周日早上七点,苏砚站在衣柜前翻了十分钟,把陆时衍的衬衫扔了一床。
“这件太正式,我妈不喜欢。这件颜色太闷,我妈嫌丧气。这件——”她拎出一件深蓝色暗纹的,“我妈以前给我爸买过同色系的毛衣,我爸穿了七年,袖口磨出洞还舍不得扔。”
陆时衍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脑袋,下巴上还沾着剃须泡沫:“所以你妈挑女婿的标准是毛衣起球?”
“标准是能穿七年。你衣柜里哪件衣服穿超过七年的?”
陆时衍想了想,缩回去了。
小银抱着自己的小书包从卧室冲出来,书包里鼓鼓囊囊塞了一堆东西:“妈妈!我给外婆带了礼物!”
苏砚拉开拉链一看:三张恐龙贴纸,一盒没吃完的动物饼干,半袋彩虹糖,还有一张画——画上三个火柴人,高个子男的写“爸爸”,长头发女的写“妈妈”,中间小不点写“我”,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老太太,标注“外婆在天上”。
“外婆在天上为什么要吃动物饼干?”苏砚问。
“因为天上没有小卖部。”小银理直气壮。
陆时衍从卫生间出来,擦着下巴上的水珠,看了眼书包里的东西,点头:“逻辑严密。带上吧。”
苏砚开车。墓园在城郊西屏山,路上要四十分钟。小银在后座叽叽喳喳问了一路“外婆长什么样”“外婆会喜欢我吗”“外婆打不打人”,苏砚一一回答:“眼睛大,跟你爸有点像”“肯定喜欢,你是我生的”“不打人,但你外公惹毛她的时候会拧胳膊”。
“那你拧爸爸吗?”
“偶尔。”
陆时衍在副驾上翻了个白眼:“上周刚拧过。就因为酸辣粉里忘了放香菜。”
“那是忘吗?你根本就没买!”
“我买了,落在车里了。”
“三天后才从后备箱找出来,香菜都蔫成标本了,你也好意思说买了?”
小银在后座拿彩笔给画上的外婆添了副墨镜,嘴里嘟囔:“妈妈别生气,爸爸不靠谱我帮你骂他。”
苏砚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怎么骂?”
“爸爸是个——大——笨——蛋!”小银拉长了声调,唱儿歌似的。
陆时衍举手投降:“行行行,我认。大笨蛋申请这个月负责买香菜,买两斤,天天吃。”
苏砚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西屏山公墓在半山腰,车子停在山脚停车场,三人沿着石阶往上走。清明早过了,墓园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户在扫墓。苏砚她妈葬在C区第三排,墓碑是白色大理石,碑文很简单:“慈母林素芬之墓”,旁边刻着生卒年月,没有多余的话——是她爸当年亲手挑的碑,说写多了煽情,他妈不喜欢。
苏砚蹲下来把碑前的旧花清理掉,换了把新鲜的雏菊。小银凑过去盯着碑上的照片看了半天:“外婆眼睛真的很大。”
“像你爸。”
“妈妈说反了。”陆时衍把带来的祭品摆好——一瓶她妈生前爱喝的酸梅汤,一碟桂花糕,“你妈眼睛大,我眼睛一般。小银的眼睛随你妈。”
苏砚没理他,从包里掏出那封牛皮纸信封的复印件,对着墓碑坐下,跟在家聊天似的开口:“妈,我爸写了封信。二十年前写的,没寄。我念给你听。”
她展开信纸,从第一页开始念。念到“你妈晚上拧了我三下,真疼”的时候,陆时衍忍不住偏过头笑了一声,被苏砚瞪了回去。念到“我这条命就剩这点念想了”的时候,声音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念到“要是将来苏砚有出息,你让她替我还”的时候,小银凑过来小声问:“妈妈,还什么?”
“还人情。你外公欠一个周爷爷的。”
“那咱们还了吗?”
苏砚想了想:“算还了吧。周爷爷昨天来咱家了,我请他喝了茶。”
小银点点头,满意地给外婆的桂花糕上撒了把彩虹糖:“外婆你吃,我妈妈可厉害了,她欠的人情都能还上。”
苏砚把信读到最后那句“别让苏砚看见,她脾气随我”的时候,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按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爸你这逻辑就不通。你不让我看,你把信放那么显眼地方?教材里夹着,生怕人翻不着。”
风把雏菊吹得晃了晃。苏砚她妈当然不会回话,但苏砚总觉得她妈要是还在,肯定会说一句“你爸就这德行,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墓碑和雏菊的照片,又让小银站过去比了个耶,拍了一张。陆时衍接过手机:“我给你们娘俩拍一张。”
苏砚搂着小银蹲在碑前,刚摆好姿势,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视频通话请求,来自“薛紫英(冰岛)”。
苏砚愣了一下,接起来。
屏幕上薛紫英裹着件厚毛衣,背景是个木头装修的小书店,窗外灰蒙蒙一片,跟她的脸色倒挺配。她手里攥着杯热茶,看到苏砚这边的画面,眉毛挑了一下:“在墓地?”
“我妈这儿。有事?”
“有。”薛紫英把茶杯放下,表情认真起来,“你昨天让陆时衍问我的事儿,我想了一晚上。黄片姜,我有线索。”
苏砚把手机架在墓碑旁边的石台上,招呼陆时衍凑过来听。小银自觉退到一边,从书包里掏出动物饼干喂自己。
薛紫英说:“上个月,我爸那边一个老账房来冰岛找我。他快八十了,突然跑来敲我书店的门,说有些事儿憋了十几年,再不吐出来怕带进棺材里。他跟我聊了一下午,其中有一段提到了黄片姜。”
“怎么说?”
“当年你爸那个专利案闹到最凶的时候,黄片姜确实混进了对方的圈子。他当时在律所管后勤,看着不起眼,但有个本事——他能接触到所有办公室的废纸篓。对方以为把文件碎了就没事了,黄片姜天天去翻垃圾,把碎纸片拼起来,攒了一整套证据链。”
陆时衍插嘴:“我导师案卷里的证人证词提到过,当年确实有人匿名寄过一份碎纸拼贴的文件到法院,但没人知道是谁寄的。”
“就是黄片姜寄的。”薛紫英说,“但他寄完之后就跑了。账房老头说他最后一次见黄片姜,是在云南瑞丽边境,那会儿黄片姜正准备越境去缅甸。他说黄片姜当时撂了一句话——‘东西我交出去了,人能不能活看天。要是我没了,让苏砚他爹别怪我没还人情。’”
苏砚心里一紧:“所以他后来没消息了?”
“有。但不在国内。”薛紫英把手机镜头转了个方向,对准书店墙上挂着的一张旧地图,“账房老头走之前给我留了个地址,说黄片姜后来从缅甸那边托人带过一封信回来,信是从泰国清迈一个寺庙寄的。老头没敢去找,怕惹事。他把地址留给我,说你要是有胆子自己去。”
苏砚盯着屏幕:“你去了?”
薛紫英转回镜头对着自己,面无表情:“我去了。上个月的事。清迈郊外一个叫‘帕辛寺’的小庙,我问了三天,最后有个老和尚带我去见了个人。”
“黄片姜?”
“不是。”薛紫英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但那人认识黄片姜。他说黄片姜十二年前在庙里住过半年,留了一包东西,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姓苏的或者姓陆的来找,就交给他们。”
陆时衍和苏砚对视一眼。
“什么东西?”苏砚问。
“老和尚不肯给我。他说黄片姜嘱咐了,‘必须本人来取,或者本人的徒弟来取’。”薛紫英看着苏砚,“你不是他徒弟。但陆时衍是。”
陆时衍指了指自己:“我什么时候成他徒弟了?”
“你导师案卷里那份碎纸拼贴的证据——庭审的时候你当庭引用过,对吧?你用了人家拼的图,算半个徒弟。”薛紫英的逻辑向来很硬。
苏砚在旁边补了一刀:“而且我爸信里也提了他。算起来他跟咱俩都有关系。你去一趟泰国,把东西拿回来。”
陆时衍看着她:“你不去?”
“我公司下季度财报要出了,走不开。”苏砚说得理直气壮,“再说我去了也白去,人家说了‘本人或者徒弟’,你算徒弟我不算。你去。”
陆时衍沉默了三秒:“行。但我有个条件。”
“说。”
“回来之后酸辣粉连做一个月,不许偷工减料,香菜必须新鲜。”
苏砚翻了个白眼:“成交。”
视频那头薛紫英咳了一声:“喂,我还在这儿呢。你们俩打情骂俏能不能先等我说完?”
“你说。”苏砚把注意力拉回来。
薛紫英继续道:“还有一件事。账房老头跟我说,当年搞你爸的那些人里头,除了薛怀仁和我那个不争气的爹薛怀义,还有一个姓钱的,叫钱通玄。这人当年是搞技术出身的,专门负责伪造技术文档和专利转让合同。薛怀仁进去了,薛怀义跑国外躲了,但这个钱通玄一直没露过面。”
“他现在在哪?”
“账房老头也不知道。但他记得一个细节——钱通玄有个习惯,所有经手的假文件,都会在边角位置留一个暗戳,是个小篆的‘钱’字,藏在文件编号的末位数字里。老头说,你要是能找到当年你爸案子里所有文件的原始件,挨个看编号,说不定能找出钱通玄到底经手了哪些,顺藤摸瓜还能找到他本人。”
苏砚眼睛亮了:“原始件我手上有一批,我爸留的。老周昨天给的卷宗复印件里头也有部分。剩下的我去调。”
陆时衍掏出手机记了一条备忘:“我下午联系档案室,把导师案里所有跟苏砚父亲专利案交叉的文件调出来,做编号比对。”
薛紫英点头:“行,那这事儿你们自己查。我这边书店还开着,先挂了。”
“等等。”苏砚叫住她,“你上个月去清迈找黄片姜的东西,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薛紫英沉默了几秒,耸了耸肩:“因为我不确定那包东西还在不在。万一老和尚忽悠我呢?万一东西早被人拿走了呢?我这人现在学乖了,不确定的事儿先不嚷嚷,确定了再说。”
“那现在确定了?”
“确定了。老和尚让我看了那包东西的外包装——一个油纸包,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五个字,‘苏砚亲启’,底下画了个锅铲。丑得要命。”
苏砚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看天。
薛紫英在屏幕那头好像笑了一下:“别哭。我替你看了,没受潮,没虫蛀,包得挺严实。你去拿回来自己拆。我这边信号不好先挂了我爱你拜拜。”
啪,挂了。
苏砚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几秒。陆时衍在旁边轻声问:“你还好?”
“好得很。”苏砚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对着墓碑说,“妈你听见了?我爸那信里头提的老黄,人还活着,还给我留了东西。你女婿要去泰国拿,回头拿到了我念给你听。”
小银跑过来拽她妈衣角:“妈妈,泰国好玩吗?我能去吗?”
“你爸去拿东西,不是去玩。”
“那我能去拿东西吗?”
陆时衍把她抱起来:“等你放暑假,我带你去。现在先回家,爸爸给你做菠萝炒饭,假装在泰国。”
“好耶!”
下山路上,苏砚给老周打了个电话,问钱通玄这个人的底细。老周在电话那头想了半天:“钱通玄?这名字我有印象。当年专利案里有个技术鉴定报告,签字的就是这人。我当时就觉得奇怪,那份报告的数据和实际情况对不上,但院里采信了。后来我想复查,就被调走了。”
“您还记得那份报告的编号吗?”
“记不住。但卷宗里应该有,你让陆时衍翻。他脑子好。”
挂了电话,苏砚把情况跟陆时衍说了一遍。陆时衍一边开车一边道:“下午我回律所调档案。你回家翻你爸那批文件,咱俩晚上碰头对编号。”
“行。另外——”苏砚看着窗外倒退的银杏树,“你订机票的时候多订一张。”
“你不是说不去?”
“改主意了。”苏砚转过头看他,“你一个人去泰国我不放心。万一那老和尚说的是假地址呢?万一是圈套呢?万一东西早被人拿走了老和尚不好意思说呢?”
“那你去就有用了?”
“有用。我会做饭。万一被困在庙里,我至少能让你们吃上热乎的。”
陆时衍笑了一声:“这理由找得挺有创意。”
“闭嘴开车。”
小银在后座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动物饼干。苏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时衍,你说我爸要是还在,看见我现在这样,会说啥?”
陆时衍想了想:“大概会说——‘闺女你咋还吃速冻食品,爸给你包饺子去’。”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别说,他还真就这风格。我小学三年级发烧,他连夜包了六十个饺子冻冰箱里,说‘你妈做饭不好吃,饿了就自己煮饺子’。结果我吃了三天饺子,第四天看见饺子就吐了。”
“后来呢?”
“后来他把剩下四十个饺子送邻居了。邻居夸他手艺好,他说‘闺女吃伤了,麻烦你们帮忙消化一下’。”
陆时衍把车拐进小区地下车库,停好车,熄了火,转头看着苏砚:“你爸这人不赖。”
苏砚解开安全带,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是不赖。你也不赖。走了,回家翻文件去。”
小银被叫醒,迷迷糊糊抱着书包往电梯走。苏砚走在最后面,手机又响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薛紫英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清迈那庙叫帕辛寺,地址我发你了。另外——老和尚说黄片姜留东西的时候身边还跟了个人,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没留名字。你们去的时候留个心眼,那包东西可能比想象的大。”
苏砚盯着“还跟了个人”五个字看了两秒,回了条消息:“女的?长什么样?”
薛紫英秒回:“老和尚说那女的左手少了半截小指。”
苏砚把手机递给陆时衍看。陆时衍看完,挑眉:“左手少半截小指。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爸当年有个会计,左手少半截小指,姓方,叫方慧珍。后来公司倒了,她人就走了。我爸信里没提过她。”
两人对视一眼。
“看来泰国这趟,”陆时衍把手机还给她,“得带点厚礼。”
“带什么?”
“酸辣粉调料包。万一见着故人,先套套近乎。”
苏砚拎起后座睡着的小银往电梯走,路过陆时衍身边时丢下一句:“多带两包。你做的酸辣粉确实还行。”
“还行?”
“勉强及格。”
“上礼拜你还说我做的比外卖强。”
“那是对外卖的最低评价。”
“苏砚你这就没良心了——”
电梯门关上之前,小银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爸爸妈妈别吵了……回家煮饺子……”
苏砚和陆时衍同时闭嘴。电梯上行,数字从B1跳到1,2,3。苏砚低头看了眼手机里薛紫英发来的清迈地址,又看了眼左手掌心,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有一道看不见的纹路在微微发烫,跟二十年前她爸写那封信时手抖的劲儿一个频率。
“爸。”她在心里说,“你留的尾巴还挺长。”
电梯门开了,小银从她怀里滑下来,自己背着书包往家门口跑。苏砚跟在后头,陆时衍掏钥匙开门,三个人前后脚进屋,换了拖鞋各忙各的。日子照常过,欠的人情照常还。
窗外的银杏树又落了几片叶子。秋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