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这辈子拆过无数个快递盒子,从没像今天这么手抖过。
纸箱是父亲留下的,在储藏室角落里搁了快二十年,箱底胶带都脆了,一碰掉渣。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砚砚勿动。那笔迹她太熟了,横平竖直,跟父亲做的工程图纸一样,连个多余的弯都不打。
陆时衍蹲在旁边递剪刀:“要不我来?”
“我自己来。”苏砚吸了口气,刀片划下去,纸箱打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三排牛皮纸信封,用橡皮筋捆着,旁边还塞了两包没拆封的干燥剂。她爸做事就这样,存封遗物都比别人讲究三分。
信封上没贴邮票,收件人位置写着“秀兰”,那是她妈的名字。寄件人空着,一个字没写。苏砚翻到信封背面,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但盖了个戳——一个蓝色的小方框,里面写着“退回”。
“全退回来了。”苏砚捏着信封翻来覆去地看,“邮戳日期……一九九八年到二〇〇一年,跨度三年。他写了三年,一封都没寄出去。”
陆时衍没凑过来看,就在旁边蹲着,等她自己开口。
苏砚抽了最上面一封拆开。信纸是那种老式横格纸,一页三百字那种,父亲的字比箱子上的更潦草些,有几处涂改,有个字写错了拿圆珠笔划了个黑疙瘩,旁边重新写了个对的。
第一句话是:“秀兰,今天砚砚问我为什么别的小朋友爸爸可以来接放学,我说爸爸要加班。我没敢说加完班还得去给人刷盘子。厂里三个月没发工资了,欠了工人四万多,我把咱家那套红木沙发卖了,你先别跟砚砚说,她上回趴沙发上睡觉流口水,醒了还问沙发去哪儿了,我说送人了,她哭了一鼻子。”
苏砚看到这儿就笑了,笑着笑着嗓子眼儿堵得慌。那套红木沙发她记得,她妈为这事跟父亲吵了小半年,说那是她外婆留的嫁妆。她爸从头到尾就一句话:卖了就卖了,以后有钱再买新的。她妈气得一个月没给他做饭。后来确实买了新的,皮沙发,冬天坐上去凉屁股。她爸每次坐上去都先拿热水袋捂半天,嘴上还要说“比红木的舒服”。
“这个傻老头。”苏砚把信放下,抹了一把脸,“写都写了,寄出去能怎么着?我妈还能把他吃了?”
陆时衍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没说话。
苏砚继续拆。第二封信写到一半停过笔,有一大段空白,下一段开头是:“秀兰,今天差点扛不住了。银行来收房子,砚砚在屋里写作业,我把门铃拆了,没让她听见。后来老周借了我两万,先顶上了。你别担心,老周说了不用急着还,他儿子明年上学的事我帮着跑。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苏砚翻到信的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重了不止一倍:“秀兰,砚砚期中考试语文考了九十八,作文写的是我,题目叫《我的爸爸是超人》。老师给了满分。我看了三遍,晚上睡不着,坐阳台上抽了半包烟。这孩子随你,嘴硬心软,写作文都带吹牛的。”
苏砚拿着信纸的手抖了两下。那篇作文她记得,开头第一句是“我的爸爸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他什么都会修,还会把厂子救活”。她爸当时看完啥也没说,就摸了摸她脑袋,给她煮了碗方便面加了个蛋。后来她才知道,那碗面是她家最后一包方便面,蛋是隔壁王婶借的。
陆时衍这时候才开口:“你爸不寄信,大概是因为寄出去就等于承认自己扛不住了。他不写寄件人地址,是怕退回来被人看见。这人倔了一辈子,连跟自己老婆服软都拉不下脸。”
苏砚把信按顺序排好,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封。她一封一封拆,拆到第十七封的时候,陆时衍手机响了。
“方如海。”陆时衍看了一眼来电,“我出去接。”
他走到阳台上,方如海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时衍,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我爸当年跟你爸一个法院的,我问我爸了,他说你爸当年辞职的事——不是单纯得罪人。那案子涉及一个副厅级的,你爸判了原告赢,被告那边找了他三回,第一回送钱,第二回递话,第三回直接把他办公室门锁了,不让进。你爸在走廊里蹲了一上午,下午把判决书出了,第二天就递了辞职信。我爸说,当时院领导找他谈话,说‘老陆你这是何必呢’,你爸回了一句‘我当法官是来判案的,不是来蹲走廊的’。”
陆时衍攥着手机没说话。阳台上风大,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还有一件事。”方如海压了压声音,“你爸辞职以后去的那家小律所,老板是他大学同学,姓方。对,我爸。我爸说,当年你爸来投奔他的时候,就提了一个要求——不接跟老东家打对台的案子。我爸问为什么,你爸说‘我走了就不回头,回头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但你猜怎么着?后来那个副厅级的案子在省里翻了,纪委介入,你爸当年判的那份判决书被拿来当证据用,直接把人送进去了。你爸听说这事那天,在我爸办公室喝了半斤白酒,哭了。我爸说这辈子就见你爸哭过那一回。”
陆时衍仰头看了看天。傍晚了,云压得低,跟要掉下来似的。
“方如海,”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你爸有没有说过,我爸为什么嘱咐我‘记得按时吃饭’?”
方如海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我爸说你爸当年在法院加班,经常错过食堂饭点,你妈每天给他送饭,后来你妈病了,没人送了,他就落下了胃病。你爸跟你说‘按时吃饭’,是我爸听他念叨过最多的一句话——‘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他小时候我老加班,没好好陪他吃过几顿晚饭’。”
陆时衍把电话挂了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苏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背后,递了杯热水过来。
“方如海说什么了?”
“说我爸当年辞职不是被排挤走的。”陆时衍接过杯子暖手,“是自己选的。他判了个不该判的案子,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领导找他谈话让他‘顾全大局’,他把判决书往桌上一拍,说‘我就是大局’。”
苏砚笑了一声:“你爸这脾气,跟你一模一样。”
“所以我现在明白了——他为什么老跟我说‘记得按时吃饭’。”陆时衍喝了口水,“他不是在提醒我吃饭。他是在跟我说,别学他。别为了工作把日子过没了。”
苏砚靠在阳台栏杆上,抱着胳膊想了想:“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估计得骂你——‘臭小子,比老子还倔’。”
“那你爸呢?看见你不得骂得更狠?”陆时衍偏头看她,“‘臭丫头,谁让你把公司搞这么大的,沙发呢?老子卖了红木沙发供你上学,你倒好,给老子买了个AI帝国’。”
苏砚笑得弯了腰,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她拿袖子一抹:“行了行了,别贫了。把信收好,明天我去我妈墓前,一封一封念给她听。”
第二天下午,苏砚和陆时衍带着小银去了城郊公墓。苏砚把二十三封信按顺序排在墓碑前,从第一封开始念。
念到第三封的时候起风了,信纸被吹得哗哗响,小银跑过去用石头压住。念到第七封的时候,隔壁墓来扫墓的大爷凑过来听了一会儿,听完了跟他老伴说:“这家人有意思,上坟念信。”
念到第十五封的时候,信里写了一段苏砚完全不记得的事——“秀兰,砚砚学校要交校服费,一百二,我兜里就剩八十。晚上等她睡了,我把抽屉里那枚老银元翻出来,准备拿去卖了。那银元是咱结婚时候你压箱底的,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我实在没辙了。我跟砚砚说钱凑够了,她高兴得蹦起来,说明天要第一个穿校服去学校。我看着她蹦,心里跟刀割似的。秀兰,你说我这当爹的,连件校服都差点供不起。”
苏砚念到这儿念不下去了,把信纸往陆时衍手里一塞:“你念。”
陆时衍接过来,声音比她稳:“后来那银元卖了没?没卖。隔壁王婶听说校服的事,当天晚上送了一百二过来,说‘借的,不着急还’。我拿笔记在本子上了,以后加倍还。砚砚不知道这事,她以为是我攒够的。我也没打算告诉她,这孩子心重,知道了该难受了。”
小银在旁边接了一句:“妈妈,王婶是谁?”
“你奶奶的邻居。”苏砚蹲下来给小银理了理衣领,“后来妈妈开公司第一年,给王婶家孙子付了大学四年学费。王婶不要,我硬给的。”
小银歪着脑袋想了想:“所以外公欠的钱,妈妈替他还了?”
“对。你外公这辈子最怕欠人情,我替他还了,他在下面就能挺直腰杆跟人吹牛了——‘我闺女,替我把账全清了’。”
念完最后一封信,天快黑了。苏砚把信纸一张张收好,最后一张底下压着个东西,之前没注意到——一个透明小塑料袋,里头装着一枚老银元。
银元下面垫了张纸条,她爸的字:“没卖。你王婶死活不让。留着,等砚砚结婚给她当压箱底的。”
苏砚把银元攥在手心里,银元边缘磨得发亮,中间那个袁大头还清清楚楚的。她蹲在墓碑前头笑了半天:“爸,你这老头,攒了三年私房钱就攒出这么个玩意儿。我结婚那天你倒是拿出来啊,你光顾着哭,啥也没给。”
陆时衍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所以他把银元藏信里了。知道你早晚会翻出来。”
苏砚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把银元递给小银:“拿着。你外公给的。”
小银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值钱吗?”
“不值钱。普通银元,品相好的也就几百块。”苏砚把最后一封信收进包里,“但这块不能卖。你外公藏了半辈子才藏住的东西,传下去。”
回去的路上,小银坐后座翻来覆去地看那枚银元,忽然说了一句:“妈妈,你爸跟你一样,都是写东西不寄的人。”
苏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去年写的那封给我十八岁的信,信封上写‘小银勿拆’,塞在我衣柜最里头。我都看见啦。”
苏砚噎了一下。陆时衍在旁边开车,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陆时衍你笑什么笑,你写给方如海的那封‘道歉信’——说以后不再抢他案子的——不也锁在保险柜里没寄吗?别以为我不知道。”
陆时衍清了清嗓子:“那不一样。我那封信是草稿。”
“草稿你锁保险柜?”
“防小偷。”
小银在后座笑得直拍座椅:“你俩真的,一个写东西不寄,一个写了不认,绝配。”
苏砚和陆时衍同时回头瞪了她一眼,又同时把嘴闭上了。
古龙说,上一代人写信不寄,下一代人发消息秒删。其实道理一样——有些话写出来,本来就不是为了给人看的。写的时候,心里那个人已经收到了。
苏砚后来把那二十三封信复印了一份,原件收进银行保险柜。复印件的封面上她贴了张便签,上面写:“我爸写给我妈的。我妈没看见。我替他念了。也算送到了。”
便签底下压着那枚银元,在保险柜里搁着,搁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