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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城巡回法庭,第三审判庭。

    旁听席坐满了记者、速记员、保险公司的法律代表,还有那些通过各种渠道混进来的市民。

    他们挤在一起,呼吸声交织成一片压抑的低频噪音。

    高耸的穹顶将这些细碎的声音汇聚、放大,变成一种沉闷的嗡鸣,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被告席上,路易吉·兰德尔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很安静。

    从进来开始,他就只是盯着面前那张深褐色的桌子。

    而在他身边,伊利亚斯·韦恩正在整理他的领带。

    那条领带依然松松垮垮,衬衫的领口甚至还沾着一点咖啡渍。

    这位被圣克劳德基金会重金聘请的律师,此刻看起来完全没有顶级大律师的派头。

    他对面的原告席上,坐着三名费城地方检察官。

    领头的检察官是埃里克·哈特。

    哈特很有自信。

    案情清晰,证据确凿,枪上只有路易吉一个人的指纹。

    对於他来说,这只是一场走过场的定罪仪式。

    「肃静。」

    法官席上,哈里森法官敲响了法槌,瞬间止住了法庭内的窃窃私语。

    哈里森法官是个六十多岁的白人男性,面容严峻,眼神冷漠。

    他是出了名的保守派,对这种挑战秩序的暴力犯罪向来从重处罚。

    「辩方律师,你可以开始你的陈述了。」

    哈里森法官看着韦恩,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韦恩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他直接走到了陪审团席位的前面,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前倾,距离第一排的陪审员只有不到半米。

    「女士们,先生们。」

    韦恩开口了。

    「我们不需要浪费时间。」

    韦恩转过身,指了指坐在後面的路易吉。

    「我的当事人,路易吉·兰德尔,他开枪了。」

    法庭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通常辩护律师的第一步都是质疑证据链,像韦恩这样上来就直接认罪的,倒是不多见。

    哈特皱起了眉头,手中的笔停在半空。

    「他买了枪,策划了路线,他对着阿瑟·万斯的胸口扣动了扳机。」

    韦恩声音平稳,如实阐述。

    「三枪,很准,阿瑟·万斯当场死亡。」

    「这是事实。」

    「我们不否认,不辩解,不回避。」

    韦恩摊开双手。

    「从法律的物理层面来说,他杀了人。」

    韦恩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陪审团的十二张面孔。

    那里面有家庭主妇,有退休工人,有小学教师。

    「但是,法律存在的意义,不只是确认谁扣动了扳机」

    韦恩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

    「法律存在的意义,更是探究真相。」

    「是探究那个隐藏在扳机背後,更深层的因果链条。」

    韦恩开始在法庭中央踱步。

    「一个以前连杀鸡都不敢的优等生,一个前途无量的天才,为什麽会变成一个杀人犯?」

    「我们要问的应该是:是谁把枪塞进了他的手里?」

    「是谁把扣动扳机,变成了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反对!」

    哈特猛地站了起来。

    「法官阁下,辩方律师在进行毫无根据的推测和情感煽动,这与本案的犯罪事实无关。」

    哈里森法官点了点头。

    「反对有效。韦恩先生,请专注於案件本身。」

    韦恩没有理会法官的警告。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法官。

    「案件本身?」

    韦恩冷笑了一声。

    「好,那我们就来谈谈案件本身。」

    韦恩走回被告席,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里,抽出了一张照片。

    他举起照片,展示给陪审团,展示给旁听席,也展示给法庭後方的那台摄像机。

    那是从「哭墙」上取下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名叫艾琳的婴儿,她正躺在婴儿床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我想传唤我的第一位证人。」

    韦恩高声说道。

    「娜塔莉·奎因女士。」

    「死者艾琳·奎因的母亲。」

    娜塔莉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毛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拒赔的通知单。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女人身上。

    「反对!」

    哈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他快步走到法官席前。

    「法官阁下,这位证人与阿瑟·万斯被杀案毫无关联!她既不在案发现场,也不认识被告和被害人。」

    「她的证词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这纯粹是在浪费法庭时间,是在进行情感绑架!」

    哈里森法官看着娜塔莉,又看了看韦恩。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反对有效。」

    法官敲响了法槌。

    「砰。」

    「辩方律师,本庭不接受与案件无关的证人。」

    「请证人退庭。」

    娜塔莉愣在了原地。

    她看着高高在上的法官,眼中充满了无助。

    韦恩没有让娜塔莉离开。

    他挡在了法警和娜塔莉之间。

    「无关?」

    韦恩的声音突然拔高,那种压抑已久的疯狂开始在他的眼神中跳动。

    他指着手里的照片。

    「法官阁下,您说这无关?」

    「路易吉·兰德尔之所以开枪,就是因为他看到了这张照片!就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张拒赔单!」

    「阿瑟·万斯虽然没有亲手拿着刀子,但他同意了那个拒赔的算法!」

    「那个算法,就在这张单子上!」

    韦恩猛地把那张拒赔单拍在桌子上。

    「这就是凶器!」

    「阿瑟·万斯用这支笔,杀死了艾琳·奎因!杀死了那些退休的钢铁工人!杀死了那些等不到手术的单亲妈妈!」

    「路易吉只是在阻止一场正在进行的大屠杀!」

    「如果不让受害者说话,如果不让死者的母亲说话,那我们在这里审判什麽?」

    「审判一个试图阻止凶手的英雄吗?」

    法庭内一片譁然。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骚动,有人甚至忍不住叫好。

    哈里森法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疯狂地敲击着法槌,发出连续不断的「砰砰」声。

    「肃静!肃静!」

    「韦恩律师,我警告你!注意你的言辞!你正在藐视法庭!」

    「如果你再继续这种与案情无关的咆哮,我将立刻把你驱逐出去!」

    韦恩没有停下。

    他转过身,背对着法官,面向了摄像机。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疯子,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藐视法庭?」

    韦恩大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指向法庭中的国旗。

    「我当然藐视这个法庭!」

    「因为这个法庭是瞎的!」

    韦恩冲向原告席,吓得哈特後退了一步。

    韦恩抓起哈特桌上的那份起诉书,把它撕得粉碎。

    纸屑在空中飞舞。

    「仅仅是在宾夕法尼亚,这家保险公司的拒赔算法,在过去五年里,就直接导致了四千名投保人因为无法得到治疗而死亡!」

    韦恩吼出了那个数字。

    「四千人!」

    「这是一个旅的兵力!这是一个小镇的人口!」

    「而那些间接死亡的人口数量,我们还无从统计。」

    「有人为此坐牢吗?」

    韦恩指着哈特,指着法官,指着在座的所有法律精英。

    「你们起诉过保险公司吗?你们抓过阿瑟·万斯吗?你们为了那四千个死去的冤魂敲过一次法槌吗?」

    「没有!」

    「因为那是合法的!那是商业行为!是该死的止损!」

    「算法杀人不算杀人,那是数据优化!」

    韦恩猛地转身,指着被告席上沉默的路易吉。

    「而我的当事人,他杀了一个制定这个算法的人,他杀了一个手上有四千条人命的屠夫。」

    「你们就要把他送上电椅?」

    「这是什麽法律?」

    「这是什麽正义?」

    「这是富人的保护伞!」

    「是给吸血鬼颁发的杀人执照!」

    「如果不让死者说话,如果不让真相说话。」

    韦恩盯着哈里斯法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麽这个法庭,就是谋杀犯的同谋!」

    「你,法官阁下,你就是那个帮凶!」

    「砰!砰!砰!」

    哈里森法官把法槌都要敲断了。

    他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韦恩。

    「够了!」

    「法警!把他带下去!」

    「立刻!马上!」

    「判处辩方律师藐视法庭罪!拘禁二十四小时!」

    四个身材魁梧的法警冲了上来。

    他们按住了韦恩的肩膀,扭住了他的胳膊。

    韦恩没有反抗,任由法警拖着他向侧门走去。

    但他依然昂着头,对着摄像机,对着所有人,发出了最後的吼声。

    「你们可以抓我!可以关我!」

    「但你们关不住真相!」

    「这四千条人命的帐,迟早有人会来算!」

    「人民不会忘记!」

    「切断信号!快切断信号!」

    哈特对着导播疯狂地挥手。

    电视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变成了雪花点,然後黑屏。

    直播中断了。

    法庭里陷入了混乱。

    记者们疯狂地冲向出口,想要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发回编辑部。

    旁听席上的市民们站了起来,有人在骂法官,有人在喊韦恩的名字。

    路易吉依然坐在被告席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

    法院外,广场上。

    巨大的电子屏幕突然黑了下去。

    聚集在广场上的数千名市民愣了一下。

    紧接着,消息从里面传了出来。

    「韦恩被抓了!」

    「法官不让证人说话!」

    「他们切断了直播!」

    「他们说韦恩藐视法庭!」

    人群炸了。

    这种简单粗暴的镇压,比任何辩护词都更有说服力。

    它证明了韦恩说的是对的。

    这个法庭害怕真相,系统在保护坏人。

    愤怒像烈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放人!」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放人!」

    「放人!」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动着法院的玻璃窗。

    路易斯站在最前面,他摘下安全帽,狠狠地摔在地上。

    「兄弟们!他们不让我们说话!」

    「那就让他们听听我们的动静!」

    几百个工人冲向了警戒线。

    他们手挽手,一步步向法院大门逼近。

    防线另一侧,费城警察局的防暴警察们举起了盾牌。

    风越来越大,成千上万张写满绝望的拒赔单在风中翻飞,吹得那面巨大的「哭墙」哗哗作响。

    ……

    一街之隔,一辆黑色的指挥车里。

    里奥·华莱士看着监视器上混乱的画面。

    他听到了外面的吼声。

    「韦恩进去了。」伊森低声说道,「按照计划,他激怒了法官,制造了冲突。」

    「很好。」

    里奥点了点头。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他要做一把刀,那就得有断在骨头里的觉悟。」

    里奥拿起手机。

    「萨拉。」

    「在。」听筒里传来萨拉的声音。

    「把韦恩刚才那段话的录音,剪辑出来。」

    「加上字幕,配上艾琳·奎因的照片,配上那些拒赔单的特写。」

    「我要在十分钟内,让这段视频出现在我们能触及的每一家媒体上面。」

    ……

    费城,丽思卡尔顿酒店的行政套房。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里奥的临时指挥部。

    地毯上散落着各大报纸的头版,电视屏幕里正播放着路易吉被押入法庭的画面。

    房间里充斥着一种大战来临前的紧绷感。

    伊森正在角落里对着几台笔记本电脑敲击,萨拉则在不断地接听来自匹兹堡和媒体的电话。

    里奥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费城的街道。

    手机响了起来。

    「里奥。」

    墨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虚脱後的无力感。

    「拦不住了。」

    墨菲说道。

    「医疗游说集团疯了。就在刚才,参议院司法委员会结束了闭门会议,参议员们屈服了。」

    墨菲深吸了一口气。

    「参议院即将对《关键基础设施与医疗人员安全保护法案》进行最终表决,根据目前的票数统计,他们已经凑够了六十票,足以打破冗长辩论。」

    「他们无视了你的威胁,也无视了广场上的哭墙。」

    「他们要把路易吉·兰德尔,正式定性为国内恐怖分子。」

    里奥握着手机的手很稳。

    听着这个消息,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资本的堡垒不会因为几张照片和几滴眼泪就崩塌。

    就算换位思考,里奥坐在斯特恩那个位置上,他也绝不会相信一个匹兹堡市长能煽动起整个宾夕法尼亚的民意。

    从事实上来看,单靠自己,确实不行。

    但这不是单打独斗,而是一整套精心设计的方案。

    「让他们通过吧。」里奥沉声说道。

    「什麽?」墨菲愣了一下,「里奥,一旦通过,路易吉就死定了。联邦调查局会接管案件,他会被送去关塔那摩或者超级监狱,我们之前做的所有努力……」

    「让他们通过。」

    里奥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

    「约翰,你还没看明白吗?」

    「他们越是急着通过这个法案,越是说明他们害怕。」

    「他们想用一张纸来挡住洪水。」

    里奥看着窗外。

    「当全美国的人都看到,那些保险公司的CEO可以随意拒绝赔付,害死病人却不用坐牢;而一个试图反抗的年轻人,却被这群政客定性为恐怖分子的时候。」

    「愤怒会变成火药。」

    「他们越保护那帮吸血鬼,民众的怒火就越旺。」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燃料。」

    墨菲听着电话那头里奥的话,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我明白了,里奥。」墨菲叹了口气,「我会通知桑德斯那边,让他们别再白费力气了。」

    里奥挂断了电话。

    刚放下手机,另一部私人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阿斯顿·门罗的名字。

    里奥调整了一下呼吸,接通了电话。

    「下午好,州长先生。」

    「里奥,恭喜你。」

    门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冷。

    「州长鲍勃·坎贝尔对你的法案,很感兴趣。」

    「也许不用我的帮助,你的法案就能被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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