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巨轮停止了毫无意义的盲目狂飙。
整整七个月。
不屈远征军没有向外跨出过塔西斯星系半步。
曾经漂浮在虚空中的那具庞大异形母舰残骸 如今被彻底重塑成了一颗喷吐着滚滚黑烟的深空铁都。
这里没有昼夜交替。
数万个从报废战列舰上拆卸下来的等离子反应堆被硬生生埋进异形的骨架深处。排气塔犹如一片密集的钢铁森林 耸立在几丁质甲壳与塑钢水泥混合浇筑的地表上。几千度的高温废气日夜不停地喷向太空 强行在要塞外围制造出了一层厚重的暗红色高温人造大气层。
底舱 第四重型熔炼扇区。
空气里淤积着刺鼻的硫磺味与机油燃烧后的酸涩焦臭。
一名编号为“丁-44”的凡人奴工 佝偻着腰 双手死死抓住精金推车的握把。他曾经是奥索次级星上一名养尊处优的男爵 半年前响应摄政王的广播 带着家底来寻求庇护。
现在 他那身华丽的皮囊早就被高强度的劳作榨干。皮肤上结着黑灰与烫伤的水泡。
推车里装满了一堆扭曲的黑色陶钢残片。那是几个月前被炸死在表层阵地上的混沌星际战士装甲 混杂着帝国防卫军的骨灰。
“快点。三号炉缺料。”
一台底盘生锈的督战机仆滑动履带 机械钳夹着一根带电的钢鞭。电火花在昏暗的通道里闪烁。
男爵咬紧后槽牙 拼尽全身力气向前推。车轮在满是污血的铁格栅上碾过 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把车推到熔炉边缘。炽白的火舌瞬间燎焦了他的眉毛。他麻木地拉下倾倒杆。那些承载着万年仇恨与绝望的残骸 伴随着轰隆声坠入几千度的高温火海 瞬间融化成一滩不分彼此的赤红钢水。
这些钢水会顺着导流槽流进下方的锻造车间 压铸成崭新的宏炮炮弹 或是用来加固要塞防御底座的装甲板。
在这座被称为“铁血王座”的堡垒里 没有祭奠 没有眼泪。
过去的伤痛与敌人的尸骨 统统被罗伯特·基里曼塞进了工业粉碎机 变成了维系百万大军存活的冰冷卡路里。
大军不再流浪。
他们像一颗生锈却坚不可摧的钉子 死死扎在暗面的咽喉上 贪婪地吸食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资源。
……
【铁血王座核心 - 最高统御圣堂】
这间原本属于诺恩虫后的脑腔 此刻已经被厚重的铅板与黑石砖块彻底封死。
沉重的精金大门伴随着液压嘶鸣向外敞开。
一股带着浓烈血腥味与虚空冰寒的气流 卷入大厅。
暗黑天使至高大导师阿兹瑞尔(AZrael)大步跨入圣堂。这位第一军团的统帅 墨绿色的动力甲上布满了深不见底的裂痕与恶魔利爪的刮痕。那顶飞翼战盔的左翼被齐根削断 披风下摆被酸液烧得只剩几缕碎布。
在他身后 两名死翼终结者拖着一个沉重的黑耀石囚笼 粗暴地扔在甲板上。
囚笼里 关着一名四肢被齐根斩断的混沌军阀。那名叛徒的喉管被割开 只能发出漏风的凄厉哀鸣。
“复仇之魂号的后勤总管。”
阿兹瑞尔冷硬的电子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
“他躲在悲泣之炉下方的暗影星云里 试图重组混沌的运输线。我把他的两万名部下全部烧成了灰。把他的四肢砍下来 带着他的脑袋回来交差。”
大导师抬起头 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 盯住坐在指挥桌后方的那个庞大身影。
“大摄政。你交给我的猎杀名单 我清理干净了。”
“阿巴顿的后勤网彻底断了。黑色军团现在就是一群在深渊里饿肚子的野狗。”
罗伯特·基里曼放下手中的黄铜羽毛笔。
帝国摄政王没有穿戴命运铠甲。深黑色的粗布长袍罩在他那具半神之躯上。那只哑光黑色的钛合金机械左臂搭在桌沿 齿轮咬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扫过那个生不如死的混沌军阀 随后平静地看向阿兹瑞尔。
“你做得很好。阿兹瑞尔。”
基里曼的声音低沉平缓 听不出半点赞许的温度。
“你带着‘巨石’要塞在外面咬了几个月 把阿巴顿逼得自断一臂。第一军团用行动证明了你们的价值。”
“但我今天召你回来 不是为了听你汇报战果。”
基里曼缓缓站起身。庞大巍峨的深蓝色身躯 在红光的映照下投下一道压抑的黑影。他大步绕过指挥桌 走到阿兹瑞尔面前。
“我给你的那一万名原铸星际战士。现在还剩多少。”
阿兹瑞尔面罩下的眼神微微一顿。他握着盲眼之剑剑柄的手指 下意识地收紧。
“阵亡八千四百人。”
大导师的声音冷若冰霜 没有半点愧疚。
“你让我去切断阿巴顿的大动脉 我就必须用最极端的跳帮战术。那些新兵没有战斗经验 他们只能用命去填平混沌要塞的火力网。活下来的一千六百人 已经初步具备了暗黑天使的资格。”
大厅内 盖奇连长猛地跨前一步 那只机械义眼爆出狂怒的血芒。
老兵的手死死攥住战斧的握柄 咬着牙压抑着冲天杀意。那一万名新血 全是极限战士的基因后裔。被第一军团像扔石头一样砸在混沌的枪口上 伤亡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四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纯粹的借刀杀人。
基里曼抬起那只机械左手 示意盖奇退下。
摄政王看着阿兹瑞尔 眼神深邃得犹如万载寒冰。
“八千四百人。换了阿巴顿的七个补给枢纽。”
基里曼点点头 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唯物主义核算。
“这笔账 我算得平。”
他转过身 走向身后的全息沙盘。
“但我今天叫你来 是要跟你算另外一笔账。”
基里曼拔出腰间的短剑 剑尖在沙盘上重重一点。
沙盘轰然亮起 展现出塔西斯星系外围那片广袤的虚空。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受到基里曼那道全暗面广播的召唤 数以万计的帝国残余舰队 行商浪人星船 甚至是逃亡的平民驳船 犹如百川归海般 密密麻麻地汇聚到了这片星域。
“一百三十万艘各式舰船。三百亿帝国难民与残军。”
基里曼冷冷地陈述着数据。
“我把他们全收拢到了塔西斯的引力圈。我剥夺了那些贵族和总督的指挥权 把他们打散编入劳工营和防卫军。我在用这三百亿人的血肉 重新拉起一支足以正面碾碎阿巴顿的主力大军。”
基里曼那只银白色的机械手臂 猛然指向全息沙盘的另一侧。
在那里 庞大如星球残骸般的“巨石”要塞 孤零零地停泊在防线的最外围 拒绝与任何帝国舰船进行并网链接。
“但你 第一军团的最高统帅。”
摄政王的声音 骤然压低 带着一股碾碎一切骄傲的暴君威压。
“你把‘巨石’停在我的炮网之外。你关闭了所有的数据端口。你拒绝接受我派去整合舰队的后勤军需官。你甚至下令死翼终结者 击毁了两艘试图靠近你们进行补给对接的帝国运输船。”
基里曼大步走回阿兹瑞尔面前 冰蓝色的眼眸死死钉在对方的面甲上。
“你在我的大本营里 搞独立王国。”
阿兹瑞尔没有后退。第一军团的大导师 骨子里流淌着狮王那种孤傲至极 甚至偏执的防备心。
“暗黑天使从不接受外人的登舰核查。”
阿兹瑞尔的声音冷硬如石 毫不退让。
“这是军团的底线。大摄政 你可以拿走我们的一万新兵 去填你的绞肉机。我们可以为你去暗面任何一个角落杀人放火。但‘巨石’的内部 只有第一军团的子嗣可以踏入。”
“那两艘靠近的运输船没有发送内环加密代码 按照防卫条例 我们有权开火击毁。”
“防卫条例?”
基里曼笑了。
那笑容比真空中绝对零度还要冰冷 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兄弟情谊。
“一万年前 你的基因之父莱恩 带着舰队在马库拉格外面游荡 也是用这套说辞拒绝交出舰队指挥权。”
“他那时候手里有完整的军团 有摧毁一切的攻城武器。他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基里曼那只粗壮的机械手 猛地探出 一把攥住了阿兹瑞尔胸前那枚象征着最高大导师身份的精金十字剑徽。
几万牛顿的伺服握力瞬间爆发。
咔嚓!
那枚传承了上万年的圣物 在原体的机械指节下 犹如脆弱的薄冰 被生生捏成了一团扭曲的废铁渣。
阿兹瑞尔身后 那两名死翼终结者勃然大怒 本能地举起手中的动力战锤。
“退下!”
没等死翼老兵有所动作 禁军护民官马尔多瓦·科尔昆已经犹如一道金色的闪电 极光金长矛的矛尖精准无误地抵在了一名死翼的咽喉缝隙处。湛蓝的分解力场发出刺耳的嗡鸣 随时准备切下叛逆的头颅。
阿兹瑞尔没有动。他死死盯着基里曼 呼吸变得异常沉重。
“你以为 这里还是大远征时代吗 阿兹瑞尔。”
基里曼松开手 任由那些废铁残渣掉落在地。
“你以为我把这三百亿人聚在这里 是为了重建一个讲究互相尊重 各自为战的虚伪同盟吗?”
摄政王拔出腰间的短剑 剑锋在昏暗的红光下折射出刺骨的杀机。
“大军不能再流浪了。我们也没有退路去寻找下一个战场。阿巴顿在暗中舔舐伤口 泰伦虫族的主力正在集结。”
“我把塔西斯变成了一座铁砧。”
基里曼的眼底 燃起一种要将整个银河强行按在模具里重新锻打的极致暴政。
“——在这座要塞里 没有独立军团 没有自治战团 也没有什么该死的保密条例。”
“——只有服从我罗伯特·基里曼的军队。”
“——从今天起 剥夺‘巨石’要塞的独立游弋权。交出你们主反应堆的火控密钥。把所有的暗黑天使打散 编入我的防区核心阵列。”
阿兹瑞尔胸膛剧烈起伏 怒吼出声。
“你这是在抹杀第一军团!你没有权力剥夺战团的独立建制!这是对《阿斯塔特圣典》的背叛!”
“我就是圣典。”
基里曼冷酷地打断了他。
“法典是我写的。我现在 亲手把它撕了。”
帝国摄政王转过身 大步走向指挥台。
“你可以拒绝 阿兹瑞尔。你可以带着你的那些秘密 和你那一帮疑神疑鬼的老兵 继续缩在那块石头里。”
基里曼那只机械左手 猛地按在主控台的红色警戒闸门上。
“——但我保证。只要你敢拒绝。”
“——我就会下令 开启塔西斯要塞上的一万两千门新星炮。把‘巨石’连同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彻彻底底地砸成宇宙粉末。”
“——在暗面 我不需要不能握在手里的刀。”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这座指挥大厅。
盖奇连长震惊地看着基里曼。科尔昆握着长矛的手指也微微泛白。
以武力要挟 一个初创军团交出最高指挥权 甚至不惜以内战相逼。这种做法 已经彻底超越了帝国任何时期的政治底线。基里曼为了捏合这股力量 已经彻底化身为一个不择手段的冷血暴君。
阿兹瑞尔站在原地 飞翼战盔下的双眼布满血丝。
他毫不怀疑基里曼会开火。那位坐在桌后的基因原体 身上散发出的杀意与决绝 甚至比当年的混沌战帅还要纯粹 还要可怕。
长久的僵持。
最终。
第一军团的至高大导师 缓缓垂下了高昂的头颅。
他摘下腰间那枚储存着“巨石”要塞核心防御矩阵代码的数据盘 屈辱且沉重地 将其扔在了基里曼的面前。
“第一军团 接受全面整编。大摄政。”
阿兹瑞尔的声音干涩沙哑 仿佛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基里曼没有去拿那块数据盘。
他看着沙盘上那座庞大的星空堡垒。
“去。带着你的兵 守好第七外环阵地。”
“把刀磨利。阿巴顿 很快就会带着他的全部身家 来砸这扇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