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欧锦飞在查看屍体的时候,林灿已经朝着那个被警察盘问着的赶鸭人走了过去。
那赶鸭人是个约莫六十上下年纪的老头,身材干瘦,背微微佝偻着,仿佛常年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深蓝色补丁的粗布衣裤,露出两截瘦削、布满褶皱和晒斑的小腿,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泞的旧草鞋。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乾涸土地上的裂痕。
他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帽檐下,是一双浑浊且带着明显惶恐不安的眼睛,正紧张地搓着一双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垢的手,面对警察的询问,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在老头不远处的地上,还有他赶鸭时顶着的木棚,像个巨大的蜗牛壳,走到那里,草棚往地上一放,就可以在那里睡觉休息,餐风露宿。
这是一个老行当,工作非常辛苦。
林灿走近,对负责询问的警员微微点头示意,然後看向赶鸭人,语气平和地问道:
「老伯,别紧张。是你最先发现河里的……那个屍体?」
赶鸭人见到林灿气度不凡,却又不像警察那般威严迫人,紧张的情绪稍缓,连忙点头,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是……是俺,俺早上,天刚蒙蒙亮,就来这边放鸭子,就……就看到河湾草里飘着个白花花的东西,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家扔的死猪死狗,赶鸭子过去细一看……妈呀,是个人!可把俺吓坏了!」
他说着,脸上还残留着後怕的神情。
「你每天都是这个时辰,在这段河道放鸭子吗?」林灿继续问。
「是嘞,是嘞,」
老头连连点头,指着不远处一片芦苇荡,「俺家的鸭子就认这片水草,天天都来,在这都放了十几年了,从没出过这号事。」
「那你昨天傍晚,或者更早一点,过来赶鸭子回家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河里有什麽异常?或者有这个……东西吗?」
赶鸭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非常肯定:
「没有!绝对没有!昨天下午太阳快落山俺来赶鸭子回去时,这河湾子还清清爽爽,啥也没有。这……这死人肯定是昨儿晚上,要不就是今天天亮前才漂到这儿来的!」
林灿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数。
这进一步印证了屍体在水中浸泡时间不长的判断,也大致圈定了抛屍或屍体漂至此地的时间窗口。
询问完赶鸭人之後,林灿来到河边,从河边的地上,捡起一节晒黄发乾的芦苇,丢入到河中,他默数着时间,感知着河流的涌动的脉搏,计算着芦苇在河中漂流的距离。
然後,林灿才重新返回到欧锦飞的旁边。
欧锦飞从地上站了起来,法医这个时候已经返回到路边的车上,几个警察在沿着河道上游查看有没有其他发现。
「你怎麽看?」欧锦飞问林灿。
自从华阳镇的之行後,欧锦飞嘴上虽然没说,但对林灿的能力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就在华阳镇那种根本没有任何线索的复杂环境下,林灿就凭着对诸多受害人日常轨迹的分析,居然就能把隐藏在华阳镇中的杀人魔给找了出来。
这本事,欧锦飞没见过第二个人有。
「你心里其实应该已经有答案了,还来问我!」林灿看了一眼屍体,平淡的说道:
「这具屍体脖子上的约束性伤痕已经证明这个人的死亡和超凡因素无关了!」
欧锦飞点了点头。
「的确是这样,没有哪个掌握神道力量的人杀人的时候还需要用绳子去勒别人脖子的。」
「而且,我也没感觉到神术气息,只是这个人死亡的时候全身赤裸,这一点让人有点费解!」
「没有什麽好费解的,衣服除了保暖之外,其实还有一个作用,是表示身份的!」林灿说道。
欧锦飞的目光动了动,「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原本是穿制服的人?」
「那是一定的,行凶者杀人抛屍是基本操作,但在抛屍之前还把人扒光,那就很罕见了,行凶者抛屍,毁容,甚至扒光这个人的衣服,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让人知道这个人的身份!」
林灿分析着屍体的情况,目光看向眼前这条河。
「这条河的河水流速很慢,我刚刚估算了一下,这具屍体在这条河里24小时内可以漂流35——40公里左右!」
林灿看着那具屍体,一个赤面捕快的灵犀彻鉴的神术悄然间已经落在了屍体上:
瞬间,这个屍体的很多细节与信息就出现在林灿的意识中。
死亡已超过五日,在水中沉浮超一百二十余小时。
胃壁与血液中,仍锁着大量未及代谢的酒精分子,勾勒出最後一餐的喧闹。
右手指甲缝里,嵌着微乎其微的皮肤组织碎片——脂质含量异常丰富,角质层细胞形态纤薄,更符合面部皮肤的特徵。
其中混杂的微量血迹,其血红蛋白的携氧特徵,清晰地指向面部丰富的毛细血管网。
最後林灿得出结论:
死者临死前的奋力挣紮,与行凶者可能有过短暂的搏斗,在搏斗中,死者右手指甲很可能抓伤了凶手的面部——脸颊、下颌或颈部。
然而,神术的感知并未停止,它如同最精细的显微镜,继续扫描着屍体表面那些被水流和时光几乎抹去的一切。
林灿捕捉到了那些肉眼绝无可能看到的、来自衣物最後的「烙印」:
在屍体背部、肩部、肘部等与河底摩擦最甚的部位,他「看」到了极微量、已深深嵌入磨损表皮下的深蓝色棉质纤维。
这些纤维的纺织密度和韧性,远超寻常家织土布,是机制工业布的典型特徵。
在屍体的喉部下方、以及胸骨位置的皮肤上,检测到极其微弱的铜锌合金粒子的残留,其氧化程度表明它们曾长期暴露在空气中。
这形态,隐隐对应着某种金属纽扣的背面,因为长期穿着制服所带来的细微残留。
屍体右肩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被硬质、带有棱角物品反覆摩擦、压迫形成的细微但坚实的老茧与皮下组织增厚。
这绝非农具或寻常行李能造成的痕迹,更像是一种皮质肩带或特定工具长年累月留下的印记。
所有的细微线索在林灿的脑海之中迅速形成逻辑链条,制服,蓝色,肩上会挎着东西,符合这几个特徵的只有一个,税务局的工作人员。
他们的制服就是蓝色的,有铜锌合金的纽扣,最明显的特徵就是他们时常挎在肩上的收缴税款的挎包。
扒光衣服,还有死者体内残留的酒精,预示着死者与行凶者极有可能认识。
嫌疑人的圈子可以进一步缩小。
林灿感觉自己已经基本可以锁定这个人的身份了。
「在屍体抛入水中後,不会马上就飘走,而是会沉到河底,这屍体的伤口和口鼻之内还有河底的淤泥。」
「我刚刚用神术探查了一下,这屍体在河底沉了49个小时之後,屍体浮起,在河水中又飘了76个小时到这里!」
林灿说着话,欧锦飞的脑袋里已经出现了这条河的一个地图。
莫愁河从北面而来,穿过很多地界和城市,从这里沿着河道往北,会穿过玉河市,青谷市,绍康市,遂州市。
其中,莫愁河在绍康市的地面上流经上百公里,而绍康市距离此地的直线距离大概90多公里,因为河道是蜿蜒的,算河流长度的话,刚好大概120公里左右。
欧锦飞在脑袋里盘算了一下,开口道,「所以,这屍体来自於上游的绍康市!」
林灿点头补充:「这个人是绍康市税务局的退休工作人员!」
「啊,说他生前穿的是制服这个推论很合理,但你怎麽知道他是税务局的?」欧锦飞惊讶,「你会招魂神术?」
「不是招魂,是他这具屍体的细节告诉我的!」
林灿简单的解释了一下,然後继续补充道:
「屍体的右手指甲缝隙之中残留着一点细微的面部皮肤组织,那个凶手在杀人的时候,面部或者是手臂被这个人抓伤,同时屍体的胃部和体内还有大量的酒精残留,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很大!」
林灿最後说道,「只要让绍康市的警察部门排查一下税务局的退休失踪人员,根据失踪人员日常接触的人群中找到一个脸颊、下颌或颈部有抓痕的人就可以锁定凶手了!」
欧锦飞又是佩服又是无奈的对林灿说道,「恐怕我们两个还要亲自跑一趟绍康市!」
「为什麽?」
「有时候工作就这样了,这案子要是警察部门管辖的,把资料发过去,让那边的警察部门根据线索重点协查一下估计就有眉目了。」
「但补天阁交代下来的任务,这两天珑海情况又紧张,有了线索就要追索出结果,要写报告,一案一结,我们还要去一趟绍康市!」
两个人离开河道边,返回路上,直接上了车。
这一次,欧锦飞开车,林灿重新回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汽车朝着绍康市的方向驶去。
开着车的欧锦飞突然想到什麽。
「对了,忘了问你,你的二重天境界如何,应该有可以战斗的神术了吧,刚刚你那个神术的探查效果比法医还要强!」
「我的二重天境界终於可以扮演一个傩戏中的角色了!」林灿说道。
「哦,什麽角色?」
林灿摊开手,「捕快!」
欧锦飞微微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起来,乐不可支。
车辆驶入绍康市时,已是午後。
这座位於莫愁河中游的城市,规模远逊於珑海,灰砖砌就的楼房普遍不高,城内鲜有十层以上的建筑。
街道上穿梭着的还有马车,偶尔驶过的黑色汽车显得格外醒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普通小城市特有的、缓慢而略显滞涩的气息。
欧锦飞直接开着车来到了绍康市警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