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灿回到灯火辉煌、笑语盈盈的花厅,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温和的模样,仿佛刚才月下的密谈与惊人的发现从未发生。
他信步走向餐台,重新取了一杯清水,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众生相。
孙益德正与一个女的聊着天,不知道说起什麽,把那个女的逗得掩面而笑。
孟老板依然谨慎地保持着距离,偶尔与旁人客套两句。
王夫人尚未归来,但厅内气氛并未因女主人的短暂离席而冷却,反而因酒意和音乐的催化,更显活络。
宁曼卿并未远离。
她似乎一直在留意林灿的动向,见他独自返回,眸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一种更复杂的神色取代。
那里面有被拒的不甘,有越发浓烈的好奇,也有一丝属於她这个位置女子的、近乎任性的骄矜。
她并未立刻上前,而是端着一杯红酒,倚在不远处的柱旁,与几位相熟的太太小姐低声谈笑,眼波却时不时飘向林灿。
然而,宁曼卿的瞩目与关切,并非无人察觉。
「曼卿,你方才不是对那位林先生颇感兴趣麽?怎麽,人家回来,你反倒矜持起来了?」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西服、头发梳得油亮、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
他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富家子弟惯有的倨傲与浮华,此刻正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宁曼卿,又故意将目光投向林灿,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敌意。
年轻男子姓陈,家中做外贸起家,如今也涉足地产,对宁曼卿的追求在圈内也算半公开的秘密,只不过却也未传出什麽绯闻。
因为追求宁曼卿的人太多了,而宁曼卿眼光高傲,等闲之辈难入这位大小姐的眼。
宁曼卿闻言,娇美的脸上笑容未变,甚至更加明媚了几分,她轻轻摇了摇手中的绢扇,嗔怪道:
「陈公子,你胡说什麽呢?我不过是钦佩林先生牌技高超,想请教一二罢了。倒是你,喝了酒便爱乱说话。」
她语气娇憨,看似在责怪,却并未真正否定那感兴趣的说法,反而将众人的注意力更引向了林灿。
那陈公子见宁曼卿这般态度,又见林灿气度沉凝、容貌出众,心底那点因追求受挫和酒精催化而产生的嫉意更浓。
他借着酒劲,晃着酒杯朝林灿这边走了几步,声音更大了些,故意让林灿听见:
「请教牌技?嗬,林先生不是报馆的笔杆子麽?难不成写文章还能练出通杀四方的赌术?该不会……是用了什麽特别的手段吧?」
这话已是明显的挑衅,暗指林灿出千或别有内情。
周围几个原本在交谈的客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
林灿放下手中的点心,转过身,面对陈公子那充满挑衅的目光,脸上既无怒色,也无窘迫,平静得仿佛对方只是在讨论天气。
他甚至还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清浅而疏离。
「陈公子说笑了。」林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轻易压过了背景的丝竹声:
「赌桌之上,输赢本是常事,靠的是计算、胆识,还有那麽一点老天爷赏的运气。林某那日不过是侥幸而已。」
「至於报馆工作,与牌技并无冲突,世间万物道理相通,留心观察、冷静分析,在哪里都用得上。陈公子若对牌技或文章感兴趣,改日有机会可以探讨。」
他四两拨千斤,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观察分析的能力,避开了直接的冲突,姿态不卑不亢。
然而,陈公子一心想在宁曼卿面前挣面子,又被林灿这般从容应对,更觉下不来台。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嗤笑一声:「观察分析?说得倒是轻巧。就怕有些人,表面光鲜,实则……」
他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着林灿那身显然价值不菲的行头,意有所指。
就在这时,宁曼卿却忽然轻笑出声,她款步走了过来,正好站在林灿与陈公子之间,仿佛无意地隔开了两人剑拔弩张的视线,也缓和了气氛,不让林灿难堪。
她先是对陈公子嗔道:「陈公子,你醉了,尽说些胡话。林先生是王夫人的客人,又是孙老板的朋友,岂是你能随意置喙的?」
接着,她转向林灿,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歉意和更多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林先生,实在抱歉,陈公子他喝多了,并无恶意。只是他性子直,想到什麽说什麽……还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微微靠近半步,声音压低,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点亲昵的抱怨口吻,「唉,都怪我,刚才多问了你几句,倒惹出这些误会。」
她这话,三分道歉,三分撒娇,还有四分……分明是把林灿架在了火上。
同时那亲昵的语气,更让旁人觉得她与林灿关系匪浅,进一步刺激了陈公子。
果然,陈公子脸色更难看了,看着宁曼卿对林灿那「熟稔」的态度,醋意混着酒意上涌,几乎要克制不住。
林灿心中了然。
这宁曼卿,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方才搭讪被拒,此刻便借这陈公子的醋意,轻轻一推,既给了追求者一点颜色看,又将自己置於一个看似无奈实则主导的位置,更将林灿卷入了这无聊的纷争中心。
多少有点小小的报复意味。
他看向宁曼卿,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看穿她小心思的洞彻,这让宁曼卿心头莫名一跳。
「宁小姐言重了。」林灿语气不变,既未因她的维护而显出亲热,也未因陈公子的挑衅而动怒: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些许口舌之争,林某还不至於放在心上。只是今夜乃王夫人雅集,诸位皆是体面人,若因几句酒话伤了和气,扰了主人家的兴致,反倒不美。陈公子,你说呢?」
他将话题轻轻拨回,点明这是王夫人的场子,提醒陈公子注意分寸,同时又将问题抛回给陈公子,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如果他还听得懂暗示的话。
陈公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麽。
但触及林灿那沉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又瞥见周围几位长辈略带警告的眼神,酒意醒了几分,终究没敢再放肆,只是哼了一声,悻悻地扭过头去,灌了一大口酒。
一场小小的风波,看似被林灿三言两语化解於无形。
宁曼卿看着林灿,满眼都是浓浓的兴趣。
她发现,这个林灿不仅擅长赌桌,应对这种社交场上的交锋,同样游刃有余,那份超出年龄的沉稳与从容,实在太令人……着迷。
她忽然觉得,之前那个俱乐部之约被拒,或许不是结束。
「林先生真是好气度。」她由衷地赞了一句,这次少了些许刻意,多了点真实,「曼卿佩服。」
林灿只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珠帘轻响,王夫人款步回到了花厅。
她脸上带着温婉如初的笑意,目光扫过全场,在掠过林灿、宁曼卿以及面色不豫的陈公子时,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对刚才的小插曲毫不知情。
「诸位,後园准备了小小的烟火,若是有兴致的,不妨随慕华移步一观?」
她朗声邀请,巧妙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人纷纷响应,簇拥着王夫人向後园走去。
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波澜,迅速湮灭在接下来的绚烂烟火与欢声笑语中。
但宁曼卿看着林灿融入人群的挺拔背影,轻轻咬了咬唇,眼中燃起了志在必得的光芒。
王夫人提议观赏烟火,众人自然纷纷附和,暂时将方才的小插曲抛诸脑後。
一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後园一处开阔的临水露台。
早有仆役布置好了舒适的座椅与茶点,露台正对着一片静谧的水域,对岸是精心布置的假山树影,是燃放烟火的绝佳背景。
丝竹声暂歇,取而代之的是众人对即将开始的烟火表演的期待低语。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园中灯火与天上星辰倒映水中,别有一番静谧之美。
宁曼卿自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她巧妙地摆脱了几位女伴,莲步轻移,又不经意地走到了离林灿不远的位置。
隔着一丛修剪精美的冬青,似乎也在专注地等待烟火,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林灿身上。
从来只有她宁大小姐拒绝别人,没想到今日却被人拒绝。
她心中那股被挑起的好奇与好胜心,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劈啪作响,非要再试探出些什麽来不可。
陈公子灌了几杯冷酒,被夜风一吹,酒意稍退,但方才在宁曼卿和林灿面前失落的颜面,却如同毒刺梗在喉头。
他看着宁曼卿依旧关注林灿的姿态,又见林灿玉树临风独自凭栏、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嫉恨之心复燃,且比刚才更盛。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麽,彻底压过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记者」的风头。
烟火尚未开始,露台上气氛轻松,大家都在等着欣赏那璀璨的烟火。
陈公子瞅准一个众人谈笑的间隙,忽然提高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赞叹语气,朝着林灿的方向说道:
「林先生,听说您是做报馆的?那可是文化人,见识广博啊,又擅长观察分析,正好,我前几日得了一件小玩意……」
「据说是几百年前宫里流出来的鼻烟壶,上面绘的是『十八学士登瀛洲』,笔法精妙,用料考究。」
「可惜我对古玩监赏只是略知皮毛,一直想找位真正懂行的大家掌掌眼。林先生既然是文化人,想必对此道也有研究?不如趁着烟火未起,请您品监一番,也让我们开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