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贺峰一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隔着百叶窗缝隙往外看。
北四川路上趴着二十三辆装甲车。
炮管全部对准司令部正门。
三分钟前，大岛站在他办公桌前，说了一句话。
“小林阁下需要海军的水上飞机，走独立航线，送磺胺去金华。”
古贺峰一没有立刻回答。
三百万。
小林枫一郎上个月刚给了海军三百万日元的专项物资，还抹平了中途岛之后拖欠的旧账。
反过来算，海军欠小林的更多。
那些烂账要是翻出来，够联合舰队丢半条命。
小林说一笔勾销。
说归说。
万一哪天反悔了呢？
这个念头在古贺脑子里转了两圈。
他开口。
“这件事……请容我先向东京海军军令部请示。”
大岛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三秒。
没有说话。
转身，皮靴在木质地板上碾了一下，领着刘长顺走出门。
门合上。
古贺峰一松了口气。
这口气松了不到十五分钟。
窗外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
古贺峰一拨开百叶窗叶片，血往脑门上冲。
整条北四川路被堵死了。
二十多辆九七式装甲车一字排开，主炮全部指向司令部大楼。
后面跟着两个中队的步兵，端着三八大盖，刺刀全部上好。
第四联队。
小林枫一郎的亲卫部队。
有军官抽出武士刀，冲着司令部方向劈砍空气，被身后的大尉一把摁下去。
另一个拧开军装扣子要扔，被踹了一脚。
每个兵的眼珠子通红。
古贺峰一当了二十年海军，见过玉碎冲锋，见过万岁突击，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帮人不是在执行命令。
是在送葬。
自己的葬。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加密电台，拧到东京军令部的频段。
“这里是沪市海军司令部……特急电，请立即转呈嶋田阁下……”
电码发出去了。
东京那边，海军军令部的值班参谋接到密电，看了一眼发报地址，搁在桌角。
嶋田阁下正在开御前联络会议。
不急。
……
古贺峰一放下话筒，重新走到窗前。
装甲车的引擎没熄。
柴油机的震动从地板传上来，桌上的水杯在微微颤抖。
大岛站在一辆装甲车顶上，和流川、一条川几个军官围在一起，对着司令部比划。
古贺的后背贴上了冷汗。
他在想一个问题。
海军特别陆战队在沪市有四千人。
驻防区从江湾路口一直延伸到汇山码头，背靠黄浦江上第三舰队的舰炮火力。
第四联队满编两千出头。
纸面上，海军占优。
但那帮人的状态……
古贺转过身，冲副官吼了一声。
“三号、五号炮台进入戒备。”
“通知码头方向的'出云'号，主炮待命。”
副官跑出去了。
古贺重新贴上窗户。
外面，大岛已经从装甲车上跳下来。
他没有再看司令部一眼。
背对着这栋楼，面朝自己的部队，开始讲话。
声音隔着钢筋水泥墙传不进来，古贺看见了那些兵的反应。
没有人动。
没有人点头。
只是站着，站得笔直。
然后，从队列中走出来八十个人。
古贺的嘴唇动了一下。
八十人，一个中队。
他看见那八十个人把步枪交给身后的战友，开始往身上绑东西。
炸药包。
……
第四联队临时指挥位。
大岛站在那八十个人面前。
没有演讲台，没有军旗。
“抬头。”
八十张脸，全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有几个下巴上胡茬没刮干净。
大岛从左往右扫了一遍。
“你们知道要去干什么。”
没人回答。
“有人会说，你们是去送死。”
他顿了顿。
“不对，你们是去换命。”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声。
“海军那栋楼，四层，钢筋水泥，八百个兵守着，正面打，打不下来。”
他停下来。
“但你们不是从正面打。”
他看着第一排左边那个削瘦的士兵。
“你们从排水管上去。从车库侧门进去。”
“从他们想不到的地方，钻进他们肚子里。”
转身，面朝所有人。
“指挥部在二楼，通讯室在三楼，弹药库在一楼。”
他伸出三根手指。
“只要炸掉一个，那栋楼就废了。”
“你们进了那扇门，就没有回头路。”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头顶方向。
“你们每炸掉一个点，海军在沪市的指挥链就断一根骨头。”
“他们断了骨头，飞机才能起飞。飞机起飞了，磺胺才能到金华。”
他放下手。
“去的时候，别回头。炸的时候，别犹豫。”
“走完了，小林阁下会记住你们。”
他侧过身。
背后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矗在黄昏里，窗户全部关死，枪口从沙袋后面探出来。
队列里有个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站稳了。
流川快步跑过来，凑到大岛耳边。
“大佐，是不是再等等看？东京那边或许....”
大岛的头转过来。
流川的话卡在嗓子里。
“只要小林阁下出了意外。”
大岛的嗓门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围三米能听见。
“你以为我们还能活？”
流川的嘴闭上了。
不是忠诚的问题。
是活路的问题。
小林枫一郎死了，第四联队就是一支丢了主官的废棋。
东京要追责，五摄家要清算，楠木要报仇。
陆军省的文件一下来，这两千人从军官到伙夫，全得去军事法庭走一遭。
不玉碎，就社死。
大岛挥了挥手。
“佯动组，三路同时出发，四川北路、东江湾路、黄渡路。”
“突击组，从车库侧门进。”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八十个人。
“还有十分钟。”
“把突击锭拿过来。”
一个军曹捧着铁皮盒子跑过来，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白色药片。
八十只手同时伸了过去。
……
司令部二楼。
古贺峰一的手搭在窗框上，指甲陷进木头缝里。
他看见了那个铁皮盒子。
突击锭，甲基苯丙胺。
吃下去的人不怕痛，不怕死。
十分钟后，那八十个活人就会变成八十颗肉弹。
桌上的加密电台沉默着。
东京没有回电。
古贺峰一攥住窗框，木头发出一声脆响。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副官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刚撕下来的电报纸。
“司令官！'出云'号报告，第四联队在汇山码头方向也部署了反舰炮！”
古贺峰一的手从窗框上松开。
窗外，第一排士兵已经把白色药片送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