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贺峰一的后脖梗上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八十个人把药片塞进嘴里的画面，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一帧一帧刻进视网膜里。
突击锭，甲基苯丙胺。
吃了这玩意儿的人，疼觉没了，恐惧没了。
连“活着”这个概念都没了。
古贺当了二十年海军，太平洋上见过三次万岁冲锋。
那些绑着手榴弹往坦克底下钻的场面，已经足够刺激神经。
那好歹是绝境里没有退路。
底下这帮人算什么？
这帮人有装甲车，有炮，有两千人的完整建制。
偏要拼命。
拼命的对象，还是帝国海军。
“这帮陆军马鹿……”
古贺峰一的牙关咬得格格响。
第四联队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这帮畜生，当真疯了。
这种超乎常规的狂热凝聚力，事后绝对逃不过大本营特高课的彻查。
小林枫一郎这摊子事一旦被翻个底朝天，谁也跑不了。
不过现在，古贺没空想以后。
“发报！”
他一把甩开窗帘冲到通讯台前，攥住发报员的椅背往后一拽。
“给东京海军军令部，特急！特急电！”
发报员被他吓得手指头打滑，莫尔斯电键敲出一串乱码。
古贺劈手夺过铅笔，在报文纸上刷刷写了三行字。
沪市海军司令部遭陆军第四联队武力包围，对方已服用突击锭。
即将发起强攻，请速协调大本营制止。
发报员连校对都没校，直接上机开敲。
古贺退后两步，脑子里过了一遍沪市的通讯线路。
不对。
光给东京不够。
得通知在华派遣军。
烟俊六在金陵，他是所有驻华日军的最高指挥官。
一道命令下来，第四联队必须收手。
“再发一份！接在华派遣军总司令部频段。”
通讯参谋从隔壁冲过来，脸都白了。
“司令官阁下，联系不上陆军……”
古贺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通讯参谋擦了把汗，把话说完。
“平时与在华派遣军的联络，都是经由第十三军转接的。”
“小林将军那边有专人负责密码转译和频段对接……”
他咽了口唾沫。
“现在十三军那边没人接。”
古贺峰一整个人愣在原地。
帝国的陆军和海军，各自使用完全不同的密码体系。
海军的JN-25系列加密方式以复杂著称，而陆军的暗号系统对海军来说同样是天书。
两套系统之间没有任何相通之处。
他要联系烟俊六，唯一的正规流程是....
沪市海军司令部，发报给东京海军军令部。
东京海军军令部，转交大本营联络会议协调。
大本营协调组，翻译成陆军密码，下发陆军参谋本部。
陆军参谋本部，再转给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
四级转接。
五个部门。
平常的时候，走这套流程要两天。
战时加急，最快也要三到四个小时。
窗外，八十个吞了药的人正在检查炸药包的引信。
三到四个小时。
那帮人再过十分钟就要冲进来了。
古贺峰一嘴里骂出一句粗口。
当初小林枫一郎在的时候，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
现在信息中转站在金华等着磺胺。
沪市这摊子直接瘫了。
“继续给东京发。”
古贺把牙根里的血气往下压了压。
“一分钟一封，打到他们回复为止。”
发报员的手指已经在抖了，还是老老实实地重新上机。
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电波从黄浦江畔射出去，跨过东海，扎进东京千代田区的地下通讯室。
……
东京，海军军令部地下二层。
值班参谋斋藤少佐正在啃一块红豆面包。
面前摊着七八张电报译文，全是太平洋方向各舰队的战情汇报。
瓜岛那边打得热火朝天，每隔十五分钟就有一份新电报进来。
通讯室的门被推开，译电员抱着一叠纸跑进来。
“少佐，沪市海军司令部发来急电。”
斋藤咬着面包头也没抬。
“沪市？放那儿吧。”
“可是已经发了十一封了……”
斋藤把面包搁下来。
“十一封？”
“什么内容？”
“还没译完，报头标注的是特急。”
斋藤撕开第一封，扫了两行。
红豆面包从桌上滚到地板。
他连椅子都没推开，直接从桌面翻过去冲出门。
走廊里两个少尉被他撞得贴墙，还没来得及骂人。
只看见一个少佐衔的军官拿着电报纸跟见了鬼似地往会议区狂奔。
……
御前联络会议室。
长桌两侧，陆军和海军的将领们面对面坐着。
桌面上铺着一张南太平洋的大比例海图。
所罗门群岛的位置被红蓝两色铅笔画得密密麻麻。
陆军参谋总长杉山元坐在北侧正中，脸拉得跟死人差不多。
对面，海军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因为瓜岛的事。
八月七号凌晨，拉包尔基地收到图拉吉守备队的加急电报。
大批敌舰进入海峡，企图不明。
十五分钟后第二封。
敌舰炮击开始。
三十分钟后第三封，敌军登陆。
四十分钟后第四封，寡不敌众，我部将战至最后一人，愿武运长久。
然后通讯中断。
整个拉包尔基地从指挥官到伙夫全傻了。
不是说好盟军的反攻要等到1943年吗？
大本营的判断，一个字都没对上。
“这是一次武装侦察。”
首席参谋的率先开口，把铅笔往海图上一点。
“企图无非是拖延我方机场施工进度，美军不可能在物资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发动大规模登陆。”
他推了推眼镜，下了定论。
“当务之急，立即反击，去晚了，敌人就跑了。”
屿田附和。
“第八舰队可在三日内集结完毕，夺回机场，荡平两岛。”
海军这边意见统一，小事一桩，揍回去就完了。
陆军这边的脸色可就精彩了。
东条的太阳穴上青筋直跳。
什么瓜岛？
什么机场？
他转过头盯着永野修身，一字一顿。
“永野阁下，请问……海军什么时候在瓜岛修了机场？”
永野修身眼底闪过一丝尴尬，下巴微抬，没吱声。
东条的拳头砸在桌面上。
“占领瓜岛这么大的事，不通知陆军？”
“不部署守备兵力？就这么空着让敌人上来了？”
永野修身挪了挪身子。
“此事确有疏漏，当务之急.....”
东条没给他留面子，声音直接盖了过去。
“疏漏？”
“几千人的守备队连个泡都没冒就没了，你管这叫疏漏？”
会议室里火药味直往上蹿。
陆军参谋们一个个横眉怒目，恨不能冲上去把海图塞进对面那帮人的嘴里。
海军那边也寸步不让。
永野把胸脯挺了挺，换上了一副诚恳到虚伪的表情。
“唉，我的陆军兄弟，让我们一起夺回瓜岛吧。”
东条几乎要背过气去。
双方唾沫星子飞了快二十分钟，从瓜岛的归属权吵到了兵力调配方案。
陆军坚持海军自己擦屁股，海军坚持调陆军派人过去增援。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眼看要拍桌子骂街的时候。
会议室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斋藤少佐浑身是汗，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电报纸。
冲到嶋田繁太郎身后，弯腰凑到他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足够嶋田听清每一个字。
嶋田繁太郎的后背一僵。
他撑着扶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满屋子人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看着嶋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