嶋田低头扫了一眼斋藤递过来的加密电报。
东条板着脸等他发作。
瓜岛的窟窿是海军捅出来的，该低头认错了吧？
总该给陆军一个说法了吧？
嶋田把电报叠成四折，塞进上衣内兜。
眼角挤出一丝笑纹。
半个字没留，推门走了出去。
满屋子将领面面相觑。
杉山元的手悬在海图上方，没放下来。
东条冲副官挥手。
“去看看他干什么。”
副官追出去，走廊已经空了。
只剩军靴砸地板的回音从拐角处传来，急促得不正常。
……
走廊尽头，嶋田把电报重新抖开。
手指捏在纸角上。
沪市海军司令部被包围。
八十人服用突击锭。
请求水上飞机走独立航线送磺胺至金华。
看来小林枫一郎遇到了空前的危机。
陆军有人在内部倾轧。
把航线堵了，把药炸了，把空运全灭了。
逼着小林在金华等死。
斋藤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
“长官，是否需要联络大本营宪兵司令部进行镇压……”
嶋田停住脚。
“镇压什么？”
他侧过头，嘴角忍不住的上扬。
“陆军那帮蠢货正在自断手脚。”
“一年替他们挤出一亿两千万日元盈余的人，他们自己往死里逼。”
斋藤不敢接话。
嶋田掸了掸领章上不存在的灰。
陆军容不下这尊财神。
容不下一个比他们所有人都精明的“成本战”天才。
那就别容了。海军的盘子够大。
人在濒死边缘，伸过去的手就是救命稻草。
这是最低成本的政治兼并。
“跟我走。”
嶋田转身，军靴碾过地板缝隙，径直拐进私人通讯室。
值班军官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行礼，嶋田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摁回去。
“接沪市海军司令部，极秘频段。”
“不留发送底稿。”
值班军官愣了半秒。
这意味着越过至少三个部门的审批流程，违反联合作战通讯条例第十七款。
嶋田盯着他。
军官的手抖了一下，开始调频。
电码敲出去。
嶋田口述命令，一字一顿。
“即刻无条件开放虹口机库。”
“出动两架零式战斗机挂副油箱，全程护航水上飞机至金华。”
“遇陆军高射炮拦截....”
嶋田顿了一拍。
“允许实弹反击。”
值班军官的手停在电键上。
帝国海军向陆军开火。
这命令一旦发出，就是不可挽回的。
“发。”
电键跳动。
电波刺穿太平洋上空的云层，朝西南方向的黄浦江畔扎下去。
……
沪市，北四川路。
倒计时，七十秒。
八十名第四联队士兵站成两列纵队。
胸口绑着黄色炸药包，引信从领口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荡。
甲基苯丙胺已经起效。
瞳孔散大，血管暴起，汗珠从钢盔下沿滚落。
大岛从枪套里抽出南部手枪。
拉筒，上膛。
他举起左手，五指张开。
五。
四。
三
二楼窗户后面，古贺峰一死死盯住下方的刺刀方阵。
身后的密码机突然吐出一截纸条，咔嗒咔嗒响个不停。
发报员扑过去撕纸，手抖得译不全码。
只认出电文抬头那串数字。
“极秘·最高许可”的专属暗号。
“司令官！东京回电了！”
古贺一把夺过纸条，撕开半截译文。
嶋田繁太郎的亲笔签名代码。
“无条件开放机库……水上飞机……允许实弹反击……”
古贺的膝盖软了一瞬。
撑住。
他冲到窗口，把窗户整扇推开。
夜风灌进来，吹翻了桌上半摞文件。
“大岛！”
声音劈过整条北四川路。
大岛的左手悬在空中。
两根手指还捏在一起。
差一秒。
古贺双手撑在窗台上，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
“飞机给你们！磺胺马上送！把你的人撤回去！”
大岛没动。
南部手枪还指着天。
底下八十个人的脚步声已经停了，全仰着脸看二楼。
大岛缓缓转过头，望向古贺。
“我要听完整命令，白纸黑字。”
古贺把那截译文纸揉成一团，从二楼窗口直接扔了下去。
纸团在半空划了条弧线，落在大岛脚边。
……
诸暨以西，山间小路。
暴雨倾盆。
老鬼踩在没过脚踝的烂泥里。
后面跟着五个人，每人挑一对箩筐，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绳子勒了三道。
箩筐底层码着的白色药瓶磺胺。
林枫一个月前经虹口安全屋转给新四军的那批货。
转了一大圈，又要送回日军营地里去。
讽刺得很。
前头的斥候蹲在石头后面打了个手势。
老鬼整支队伍顿时钉死在原地。
第二道封锁线。
日伪军的探照灯从碉堡顶上扫过去，光柱刮着树梢。
老鬼的手按在腰间驳壳枪上，另一只手往后比了个“趴下”。
六个人齐刷刷趴进泥水里。
箩筐压在背上，油布兜住雨水往脖子里灌。
探照灯扫了三遍，灭了。
老鬼数到三十，爬起来，挥手继续。
.....
金华城郊，无名高地。
楠木实隆放下望远镜。
镜片上全是雨珠，擦了也白擦。
十三军营地里一片沉默，无线电频段也干干净净。
“鼠疫的第二阶段高热已经全面爆发。”
“以小林枫一郎的体格，此刻至少三十九度五。”
副官推了推眼镜。
“他在强撑。”
楠木冷哼一声。
强撑？
撑到什么时候？
磺胺运不进来，三天内整个指挥层就会瘫痪。
“防空大队。”
楠木朝左后方抬了抬下巴。
早已部署好的三挺九八式高射机枪掀掉伪装网，枪管的仰角被摇到最高。
枪口对准沪市方向的夜空。
“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
金华，十三军临时指挥所。
林枫看了眼手表。
距离吗啡失效，两个半小时。
桌上摊着作战地图。
他抓起红蓝铅笔，在城东七里坡的位置画了个叉。
伊堂接过命令条，脸色瞬间发白。
“将军，七里坡是城东唯一的检查站……撤掉之后，外围可以直通指挥所……”
林枫抬起眼皮。
嘴唇干裂，脸上浮着不正常的潮红。
“撤。”
伊堂把命令条叠好塞进胸袋，转身出门。
脚步声远去。
林枫把铅笔扔在桌上。
右手的食指又开始痉挛。
他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摁了三秒，松开。
既然要诱敌深入，那就把防线彻底拆光。
他不信外头眼巴巴等着收尸的楠木，能忍住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