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梁镇定地面对五恶的目光，既不躲闪，也不得意，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他确实没什么好得意的，是主人慈悲，愿意渡他。
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就行，不需要拿出来炫耀。
沈梁学着之前饕餮的样子，朝着穹顶上光幕里的无垢，深深叩首。
“主人慈悲，十万年困顿，一朝得解。”
“沈梁无以为报，唯以此身，效忠主人，效忠少宫主，效忠大帝宫。”
“万死不辞，不负度化之恩。”
沈梁说完，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其他五恶。
“你们也不必羡慕。”
“等主人过了第三关，彻底执掌玄度鬼府，大家也都有机会。”
话音落下，五恶的目光更加灼热了。
是啊。
新主人还没过第三关呢。
过了第三关，玄度鬼府就是他的了。
到时候，他们七恶，都是新主人的下属，以后多得是和主人打交道的时候。
只要自己勤勤恳恳，诚心侍奉，那还怕没机会被真佛超度吗？
十万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他们等得起。
光幕里，无垢开始了第三关的考验，正在挑选第三种天赋。
他前面已经选了两个。
第一个是金刚伏魔，佛门降魔神功，修成之后，一掌打出，万鬼辟易。
他用了半炷香学会，半炷香击败了神念。
第二个是大光明咒，佛门净化咒法，能驱散一切邪祟，净化一切污秽。
依旧是半炷香学会，半炷香击败了神念。
都不是什么冷门天赋，但都是实打实的硬功夫。
无垢没有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选的都是最扎实、最有用，且和佛法相关的天赋。
他知道自己不是来炫技的，是来继承鬼府的。
现在，他在选第三个。
他的目光在数万团光团中扫过，最后落在一片金光上，光芒极其纯净，像是从极乐净土中摘下来的一轮小太阳。
无垢伸手指向那团金光。
罗汉金身，佛门护法神功，修成之后，肉身坚如金刚，万法不侵，诸邪不近。
以他两世修佛，对佛法的理解，依旧是半炷香领悟，半炷香击败了神念。
时间不多不少，卡得刚刚好。
无垢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道天赋，全部领悟，第三关就算过了。
光幕消散，无垢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他浑身金光灿灿，罗汉金身还没有散去，看着像一尊小金人。
七恶齐刷刷地迎了上去。
饕餮带着哭腔开口：“恭喜主人！贺喜主人！”
沈梁也走上前，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主人慈悲，沈梁在此恭迎主人。”
锁链恶鬼挤开饕餮，凑到无垢面前，一脸谄媚。
“主人主人，我叫死囚，生前为北凉国铁匠，死后入玄度鬼府修行十一万年，擅长近战，皮糙肉厚，最能挨打！”
“主人以后有什么脏活累活，尽管吩咐属下！”
“若是主人愿意大发慈悲亲自毒打属下一顿，更是求之不得！”
红袖用团扇掩着半张脸，另一只手轻轻拉了拉无垢的袈裟。
“主人，妾身名为红袖，生前为南唐国教坊司花魁，识人心，懂人情，修得极情鬼道。”
“主人若是觉得寂寞，红袖可以多陪主人说说话，消遣消遣。”
“主人！”
“主人！”
“主人……”
五恶争先恐后地上前自我介绍，每一个都把自己的优点说得天花乱坠，恨不得当场给无垢磕一百个响头。
无垢被围在中间，脑袋嗡嗡的。
这些恶鬼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怎么到他面前就变成这样了？
红袖缠着他不放，赵烈面无表情但眼神热切，死囚恨不得把脸贴到他脚面上。
无垢叹了口气，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诸位施主不必如此。”
“贫僧只是侥幸过了考核，还未真正执掌玄度鬼府，等贫僧正式继承了鬼府，再与诸位细说。”
五恶齐刷刷地点头。
“明白了，那我就等着主人正式继承鬼府了再来挨打。”
“是是是，主人说得对。”
“主人要是寂寞了一定要想起妾身啊，妾身随叫随到。”
无垢被他们的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赶紧走向陈舟。
“大魔头。”
陈舟看着无垢那张金光灿灿的脸，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光头。
“不错，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无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贫僧总不能给你丢人。”
玄度从高台上走下来，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通过了鬼府的考核，那便先留在鬼府吧。”
无垢双手合十：“是，前辈。”
玄度负手而立，看着大殿穹顶上的壁画，目光悠远。
“五方鬼府，建于上古时期，北太帝君亲手所建。”
“帝君取玄度二字，意为玄冥之度，幽冥之渡。”
“鬼府的职责，是接引亡魂，审判善恶，安置善魂，惩治恶鬼。”
“上古时期，神道昌盛，凡人死后，魂魄由鬼差接引，带入鬼府。”
“善者入善人堂，安享死后之福。”
“恶者入恶鬼狱，受尽刑罚之苦。”
“善恶难辨者，入审判殿，由五方鬼帝亲自裁决。”
“帝君曾说，幽冥之度，当如明镜，照见善恶，不偏不倚。”
玄度转过头，看着无垢。
“本座会将玄度鬼府的传承，一一教授于你。”
“审判之法，接引之术，安置之规，惩治之律，以及玄度鬼府特有的天赋审查，剥离，归纳和整理。”
“所有的一切，你都要学会。”
“因为从今以后，你就是下一任的玄度鬼帝了。”
无垢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晚辈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前辈所托。”
玄度点了点头，又说：“你也不必太紧张。”
“鬼府的运转，自有规矩，你只需按照规矩行事即可。”
“若有疑难之处，可以问七恶。”
“他们虽然看着不着调，但跟了本座十万年，对鬼府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七恶听到这话，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
“主人放心！”
“属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主人想问什么，属下都说！”
无垢微微一笑。
“多谢诸位。”
七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玄度说完，退后一步，看向陈舟。
陈舟站在一旁，听着玄度的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
“几位前辈，晚辈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讲。”
兆业笑眯眯地说：“但说无妨。”
陈舟斟酌了一下措辞。
“为何五方鬼帝，好像各个都很着急寻找一个合适的继承人？”
“玄度前辈急着找，洞冥前辈也急着找，肃威前辈也急着找。”
“就连兆业前辈，嘴上说不急，但心里其实也挺急的吧？”
兆业笑了笑，没有否认。
陈舟继续说：“晚辈只是有些好奇。”
“各位前辈活了十万年，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都急着找继承人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兆业看着陈舟，沉默了几息，然后叹了口气。
“小子，你觉得，为何大帝宫会着急选一个新的宫主？”
“哪怕你实力不济，它也义无反顾地从九阶忘川潭里苏醒，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直接跨越到八阶忘川潭，吞掉其他传承诡物，先一步把你预定了？”
陈舟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因为晚辈天赋异禀？”
兆业笑了笑。
“也不全是。”
“若大帝宫还有主，任你天赋再高，它也不会这么急着寻找下一任主人。”
陈舟皱眉：“所以是因为北太帝君的陨落？”
兆业点了点头。
“大帝宫为帝君生前所建，执掌幽冥，统御五方鬼帝，是幽冥界的最高权柄。”
“但帝君不在，帝宫也不可能无限制地存在下去。”
“无主之物，都会慢慢走向消亡。”
“我们几个老鬼，也是一样。”
陈舟心里一惊。
“几位前辈也……”
肃威大大咧咧地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们五方鬼帝，归属于大帝宫，是帝君麾下的属神。”
“帝君身陨，身为属神的我们，自然也早就在当年就一同走向终结了。”
“你现在看到的我们，只是一缕残魂，为天符大帝用秘法强行留住的。”
“等帝宫有了新主人，我们和大帝宫的联系断了，大概也就是我们几个老鬼应当彻底消散之日了。”
肃威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随意，但陈舟听得出来，那轻松底下藏着的东西。
陈舟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这和他之前猜的差不多。
五方鬼帝目前的存在，和阿瑶他们类似，都是以秘法强行留住自己的一缕残魂，是等待神道后继有人来接受传承的守墓之人。
殊途同归。
怪不得洞冥在得知大帝宫后继有人，玄度已经准备把鬼府送出去时，失态成那副模样。
而又在得知自己有几个天赋不错的属神时，马上换了一副面孔。
陈舟的表情微微有些古怪。
但玄度误会了那个表情的意思。
他以为陈舟是在难过。
玄度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愧疚。
他活了一个纪元，身为玄度鬼帝，阅人无数，见过无数天才，也见过无数庸才。
但陈舟这种，他第一次见。
一个一岁的新神，一个人在外世打拼。
神道不存，妖魔横行，旧神皆陨，他肩负着振兴神道的希望，背负着万千信徒的愿望。
应该是很辛苦的吧？
好不容易找到了大帝宫，找到了五方鬼帝，寻到了旧日神道留下的一点余晖，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结果却发现，这些长辈们连帝宫都走不出去，连给他提供庇护都做不到。
甚至到最后，在他登顶之时，自己就要消散了，连陪伴他成长都无法做到。
放在上古之时，帝君还在世时，他这样天赋秉性的少年神，一定会被帝君看重的。
年少有为，天资纵横，心怀慈悲，又有手段。
若是生在最好的时代，他一定会抱凌云之志，当揽青天之月，遍看九州之花，剑震三界之客。
有大帝宫护着他，他尽可风流意气，快意恩仇。
天上地下，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
只是可惜……
可惜他生在了这个神道凋零的年代。
可惜他生不逢时。
玄度想到这里，心里更愧疚了。
他看着陈舟，目光柔和了许多。
“少宫主，你不必难过。”
陈舟微微一愣。
他难过？
他没有啊。
但玄度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本座活了十万年，见过无数人。”
“有天资纵横的，有聪慧过人的，有杀伐果断的，有慈悲为怀的。”
“但像你这样的，本座第一次见。”
“你一个一岁的新神，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本座若是能走出这帝宫，真想出去看看你打下的那片天地。”
“看看你的枉死城，看看你的信徒，看看你麾下的那些属神。”
“可惜……”
玄度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可惜本座走不出去。”
“本座连给你提供庇护都做不到。”
“甚至到最后，连陪伴你成长，看到你登临至高之座都无法做到。”
“本座无能。”
陈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玄度没有给他机会。
“少宫主，你也别难过。”
“我们本来就该死了，能于十万年后遇见你，也算是一种缘分。”
“就让我们几个老家伙，在还未消散时，帮你挑选一个合格的鬼府继承人。”
“未来你也能多一份助力。”
“这是本座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玄度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兆业站在旁边，难得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玄度的背。
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舟站在中间，看着几位鬼帝的表情，心里有些复杂。
他继承大帝宫，属神继承鬼府，战力大涨，是喜事啊。
鬼帝还自愿帮他培养合格的继承人，不需要他多操心，多省事。
至于残魂消散一事……
陈舟觉得，那个鸡贼的系统，应该是不会放过他们的，没有人才能逃过系统的百草枯荣界。
所以就更不需要自己操心了。
一切都很完美。
只是……
陈舟看了一眼玄度那张悲伤的脸，又看了一眼兆业安慰他的动作，再看一眼洞冥柔和的眼神和肃威的伤感。
算了。
他们现在这么悲伤，自己还是别说破坏气氛的话了。
等到时候再给他们一个惊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