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始终灰蒙，惨白的日头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远处废墟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那些断壁残垣与一根根戳向天空的枯骨，沉默地矗立了不知多少年。
陈舟走在众人之中，步履从容。
万鬼阵的入口就在前方不远了。
陈舟抬眼望去，远远地，灰蒙蒙的天幕下，正有六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的颜色浓烈刺目，六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扑来，身形模糊，裹在各自的光晕中，带着一股浓烈的杀意。
疫鼠暗骂了一声，“果然又碰上这些脏东西了，他们应该就是守在阵法的出入口。”
套配置和上次一模一样。
“备战。”剑怀霜拔剑。
但陈舟摆了摆手：“不用这么紧张。”
他们这次人手足够多，没什么太大的压力。
由斗木獬和昴日鸡的日月之辉互相纠缠，角木蛟去把奎木狼缠住，女土蝠群攻毕月乌的阴影分身，翼火蛇牵制觜火猴，饕餮去抗胃土雉的狙击。
而陈舟自己，则带着沈梁先去处理最麻烦的，已经异变成白色的参水猿。
战术安排完毕，执行起来，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六宿的联手攻势，被陈舟几人三下五除二挡了回去。
参水猿再次被击杀，陈舟迅速回防支援，又将其他五宿一一斩杀之后，陈舟收回手，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缓慢从地上爬起来的奎木狼。
“趁他们还没恢复，赶紧走。”
沈梁全程盯着参水猿，听到陈舟发话，立马如释重负，迈开大步朝万鬼阵的方向冲去。
太好了，他没有接触到参水猿。
他没有失控。
其他人紧随其后，很快就抵达了万鬼阵的边缘。
阵法的轮廓比上次更加清晰了。
界域壁垒在这里被扭曲成一种奇怪的状态，半透明的灰色膜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被反复折叠又摊开，留下无数层叠的褶皱。
那些纹路细看之下，有点像文字，或者是某种图腾，但更多的则是看似毫无规律的线条，纠缠在一起，构成一个极其复杂的整体。
陈舟站在阵法前，仔细观察着那些纹路的走向。
陈舟对阵法的学习只能算得上入门，此刻面对眼前这座万鬼阵，那些基础的知识勉强能让他看出一些门道，但也就仅此而已。
这座阵法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陈舟只能看得出它不是一个独立的阵法，而是由多个子阵嵌套而成。
最外层是困阵，中间层是杀阵，内层还有封印和削弱的功能。
这些子阵之间的衔接做得极其隐蔽，牵一发而动全身，有点难搞。
饕餮和沈梁已经进入了阵法内部，正在清理那些从界域壁障中涌出的亡魂。
那些亡魂比上次更加狂躁，成千上万，从灰色的膜壁中钻出来，伸出鬼手朝陈舟一行人抓去。
饕餮抡着断念大锤，一锤砸下去就是一片鬼影崩散。
沈梁的洪水漫过那些亡魂，把一片又一片的恶鬼拖进水里溺毙。
但他们杀的速度远赶不上亡魂涌出的速度。
那些亡魂被打散之后，会在灰色膜壁中重新凝聚，然后再次钻出来，一茬又一茬，怎么割都割不完。
“大人，你好了吗，这里鬼太多了！”
疫鼠在阵法外围铺开大疫天，灰绿色的毒雾笼罩了一片区域，把冲出来的亡魂腐蚀成灰烬。
但这样的用法，使他的死气消耗得也快，支撑不了太久。
陈舟收回目光。
他不再分心去管那些亡魂，而是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阵法的纹路上。
他的指尖贴着灰色膜壁缓缓移动，感知顺着纹路往里探入。
第一层是困阵，节点分布在外围十二处。
第二层是杀阵，核心在中枢三处。
第三层是封印阵，能量流动最密集的地方在……
陈舟摸索着，指尖停在了某处，纹路忽然变得稠密起来，像无数根线在同一个点上打了个结。
那里应该就是封印阵的核心区域。
但具体怎么拆，他看不透。
“大人！”疫鼠喊了一声，“还没好吗？”
“快了。”陈舟说。
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道灰白色的死气，对准那处打结的纹路，猛地刺了下去。
死气穿过层层纹路，命中那处核心区域。
墙壁表面泛起一阵波纹，阵文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那层阻挡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陈舟调动死气，顺着那道裂缝钻了进去。
他的感知穿过裂缝，到达了墙壁后方。
那是一座庞大的阵法核心，无数条光流在其中交织穿梭，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光流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泛着土黄，有的闪烁幽蓝，有的金光刺目，有的漆黑如墨。
几种颜色的光流在核心中纠缠在一起，共同维系着整个阵法的运转。
陈舟数了数，确认无误。
七颗星辰般的光点在核心中悬浮着，各自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每颗光点都伸出一根光丝，连接着核心外围的某个方向。
陈舟的目光落在那七颗光点上。
他明白了。
那七颗光点，就是西方七宿的本体。
娄金狗和参水猿的光点已经变成了白色，它已经完全转化，而其他五宿还处于被转化的过程中，靠着万鬼阵的能量维持着不同程度的转化状态。
只要摧毁这七颗光点，外面那七宿就会彻底死亡。
陈舟还注意到，七颗光点的排列方式有些特殊，它们并不是均匀分布的。
而是有规律地形成一个阵图，阵图之间有一片极淡的阴影，隐隐透出一丝暗光。
陈舟盯着那道暗光看了片刻，忽然心里一动。
那道暗光的颜色，和外面界域壁垒中那些破碎的亡魂残留的能量波动，几乎一模一样。
“找到了。”陈舟收回感知，睁开眼睛。
他指向阵法核心的方向：“从这里进。”
沈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膜壁，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属下开路。”
他脚下的洪水猛地翻涌起来，化作一道水浪朝那片膜壁冲去。
水浪撞击在膜壁上的瞬间，膜壁表面泛起一阵波纹，然后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陈舟第一个迈步走了进去。
饕餮紧随其后，沈梁断后，剑怀霜和疫鼠压阵。
所有人都进入那道缝隙之后，膜壁又缓缓合拢，把那些狂躁的亡魂挡在了外面。
灰色膜壁背后的世界，和陈舟预想的不太一样。
那是一片破碎的空间。
无数块场景碎片悬浮在半空中，像被砸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街道、民居、宫殿、农田，层层叠叠交缠在一起，虚虚实实，明明灭灭。
沈梁站在入口处，抬起头看着那些碎片，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
“这是……”
“南唐国？”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块碎片上，那是一条河边的小巷，巷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树下放着一把竹椅。
他认得那个地方。
临河镇，他以前每天下班都会经过那条巷子，夏天的时候会在槐树下坐一会儿，吹吹河风，看看晚霞。
沈梁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但那双苍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别走神。”
陈舟看了他一眼，“这里的空间很不稳定，踩错地方可能会被卷入阵法裂缝。”
沈梁回过神来，低声应了一声“是”。
饕餮对周围那些破碎的场景完全不在意，他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中游离的鬼气，腮帮子鼓起来又凹下去，脸上露出舒坦至极的表情。
“这地方好！”饕餮咂了咂嘴，“鬼气又浓又纯，还挺适合鬼修的！”
陈舟抬头看着那些悬浮的碎片，仔细观察着它们之间的连接方式。
这些碎片看似毫无规律地飘浮着，但陈舟仔细观察之后发现，它们之间的排列其实存在某种逻辑。
每一块碎片边缘都有一丝极细的光丝，连接到相邻的碎片上，形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而那些光丝的密度，在某些区域明显比别处更高。
陈舟指尖凝聚出一道死气，朝最近的一片水田碎片探去。
死气触及碎片边缘的瞬间，碎片表面泛起一阵涟漪，然后一股轻微的斥力从碎片内部涌出，把他的死气推了回来。
陈舟皱了皱眉，换了一个方向，朝一片学堂模样的碎片探去。
同样的斥力。
这些碎片似乎被某种力量保护着，不容外人轻易触碰。
“大人，”疫鼠凑过来，“咱们是不是走错了？这地方看着都一个样，到底哪边才是阵眼？”
陈舟摇头，他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冥河之息，把感知扩散到最大范围。
他的诡域铺开，覆盖了周围数百丈内所有的碎片，感受着它们之间的能量流动。
那片暗光的方向，应该就在这片破碎空间的深处。
但具体在哪一块碎片里，他看不出来。
那些碎片太多了，光丝交错得太密，每一块都在散发着相似的能量波动，混杂在一起根本分不清主次。
陈舟正思忖着破局之法，头顶忽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祥云，疯狂旋转着，找不清方向。
陈舟微微挑了挑眉。
这是九儿的命格福缘在起作用，阵法里居然还有特殊命格之人？
但祥云似乎又被什么东西干扰了，辨别不清特殊命格所在的方向。
但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阵法的精妙程度远超他目前的能力范围，要想在这片错综复杂的碎片中找到那七宿的本体所在，他那点可怜的阵道知识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陈舟默默看了眼头顶的祥云，决定还是相信九儿的气运。
他有吉神护命，运气应该不会差。
祥云已经出现了，特殊命格之人应该也不会离得很远。
陈舟索性选了最近的一个碎片。
众人跟随陈舟进入，周围的空间猛地一阵扭曲。
这是一座被烈火吞没的宫殿。
红色的火舌从宫殿的每一扇窗户里喷出来，舔舐着廊柱上的雕花，浓烟滚滚升腾，遮住了半边天空。
面前有一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用青黑色的巨石垒成，台面方正，四角各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刻着繁复的花纹，但已经被烈火熏得模糊不清。
祭坛正中有一根铜柱，铜柱上绑着一具焦黑的尸体。
尸体的面目完全烧毁了，只剩下一团黑炭般的人形轮廓，四肢被铜链捆在铜柱上，头颅低垂，看不见脸。
它身上的衣物也已经烧尽，皮肤和布料混在一起焦结成痂，分辨不出原貌。
周围的宫殿在燃烧，浓烟滚滚，热浪翻涌。
但陈舟迈步踏上祭坛的时候，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温度。
脚下是凉的。
“幻象。”陈舟判断道。
他伸手摸了摸那具焦尸的手臂，指尖触到的是一层冰凉光滑的表面，但没有任何灼热感。
尸体内部也是空的，轻轻一捏，指尖就陷了进去。
“沈梁。”
沈梁正站在祭坛下方，看着周围燃烧的宫殿，眼神有些恍惚，但现在情绪倒是稳定。
他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松了一口气。
但他认出那些宫殿的模样了，虽然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但轮廓还在，飞檐斗拱的样式是南唐王室独有的。
“这里是……王城的祭天台。”沈梁的声音很轻。
“我们南唐国，一直有一位绿洲女神的庇护，所有南唐国的子民，也都是神女的信徒。”
“每年春祭和秋祭，神女的祭祀都在这里举行。”
“你们平时祭祀神女，用什么祭品？”
沈梁回想了一下：“瓜果，稻米，新酿的酒。”
“南唐国风调雨顺数千年，神女从不要求活祭，她每年都会在春祭那天降下甘霖，润泽万物。”
“百姓感念她的恩德，也会在秋收时把最好的收成送到祭台上来。”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具焦尸上，眉头拧了起来。
“人牲祭天这种事……在南唐从来没有过。”
陈舟绕着祭坛走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具焦尸。
尸体被铜链捆得极紧，四肢张开成大字形，姿势很像是某种献祭仪式中被绑缚的牺牲品。
可南唐国没有活祭的传统。
那这个人是谁？被绑在这里做什么？又是在祭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