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宛如一道晴天霹雳,在场众多参加过玉虚十二金仙仪轨的天骄们神色骤然大变。
原本因大缘法将近而滋生的期待与兴奋瞬间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与恐慌。
「师尊,这是为何?」
「我等究竟犯了什麽错?为何要将我等逐出门墙?」
「若是弟子做错了什麽,还请师尊明示!弟子愿意受罚,只求不要被逐出玉虚宫啊!」
一时间,哀求声、质问声此起彼伏。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能够在这神话回响之中拜入玉虚宫门墙,绝对是他们此生所能获得的最大机缘。
在这个神话时代,玉虚宫不仅意味着最顶级的修行法门,更是一张通往未来的通行证。
若是有幸被列入真传命册,哪怕只是在这神话时空挂个名,回归现实後也足以让他们一步登天,未来晋升真神甚至更高境界也绝非虚妄。
可现如今,这位他们苦心经营才攀附上的真仙师尊,却冷冰冰地一言罢黜了他们玉虚门人的身份。这让他们如何能接受?
这不仅仅是身份的丧失,更是让这段时间以来所有苦心谋划毁於一旦。
看着跪了一地神色凄惶的众人,玄峥子那双清冷的眸子中不仅没有丝毫怜悯,反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他拂尘一甩,声音冷冽如冰:
「你们做了什麽,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的心中此刻也压抑着一团无名火。
前些时日,玉虚宫内金仙大能突然联手推演天机,并降下法令,声称玉虚宫将会有一桩失落已久的大缘法即将回归。
消息一出,整个玉虚宫上下震动。
那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真仙、天仙师兄师姐们纷纷闻风而动,或前往诸天万界,或深入时光长河,试图寻找那一丝缘法,分一杯羹。
而他玄峥子,虽然贵为真仙,但在强者如云的玉虚宫中,修为只能算作末流,根基亦不如那些先天神圣深厚。
他深知自己无法与诸位师兄师姐相争,只能无奈选择留守崑仑山,看守山门。
然而,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就在他以为自己与这桩大机缘无缘之时,却在一次巡视崑仑周边的异常虚空异变中,意外捡到了刚刚降临此方时空的法阎。
当时的玄峥子运用天眼通,竟然一眼便看出法阎身上纠缠着一股与玉虚宫关联极深的因果线。
那因果之线虽然看起来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但其本质的位格却高得吓人,甚至隐隐超过了他这位正儿八经的玉虚宫真仙!
玄峥子当时只觉得被巨大的惊喜砸晕了头脑,他当即大喜过望,认定法阎便是那一桩传说中的大缘法的关键线索,甚至可能就是那位应劫之人。
他心中盘算一旦将法阎收入门下,自己便能顺藤摸瓜,从那大缘法中分一杯羹。
哪怕只是喝点汤,或许也有望助他打破桎梏,晋升天仙之境,从此逍遥自在。
於是他不仅当场收下了法阎,更是在随後回归的路途中,不断运用秘法搜索,竟然又让他找到了其他几位身具与法阎相近大因果之人。
一番折腾下来,他在崑仑山地界内足足找到了九位这样身怀特殊因果的天骄。
这数量之多,让玄峥子从一开始的兴奋狂喜,逐渐变成了一丝疑惑。
大机缘往往独一无二,怎麽会一下子冒出来九个?
他本欲仔细考察一番,但法阎等人为了取信於他,主动透露出众人皆是来自於一个名为玉京学府的隐世道统,并且暗示该道统与玉虚一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是玉虚遗落在外的分支。
这番言论,经过玄峥子用秘法验证,虽然模糊不清,但确实存在某种因果呼应,确定为真。
玄峥子思考之後,一咬牙乾脆将这九人全部收入门下。
他的想法很简单,广撒网,多敛鱼。
只要那大机缘出现在这九人之中,不管是谁,作为师尊的他都稳赚不赔。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残酷。
将这几人收为弟子带回外殿後,一连数日,玄峥子每日都在暗中观察推演,却始终没有感受到任何大缘法触动的迹象。
那所谓的惊天机缘,就像是个死寂的深渊,没有任何回响。
直到三日之前,法阎一脸焦急地找到他,声称那玉京学府所在的异域星空被天庭斗部众神围困,岌岌可危,请求他这位师尊出手相助,解救同门。
玄峥子当时心中一动,认为机会来了。
他特意借用了玉虚宫的一件推演至宝,耗费心血经过一番推演之後,确认这件事情背後确实隐藏着某种变数,可能与那大缘法的开启有关。
於是他为了稳妥起见,特意拿出自己的一道真仙法令交给法阎,让他带着去向斗部众神求个面子,暂时缓解危机。
据法阎所说,那玉京学府只有几位真神坐镇。
既然如此,斗部那边负责围剿的最多也就是出动几位星宿星官。
以他玉虚宫真仙的身份,这几位星官无论如何也会给几分薄面,暂缓攻势。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再次出乎了他的预料。
法阎回来之後,玄峥子敏锐地察觉到,自己那道法令竟然根本未被真正触动,其上附着的神念也没有丝毫消耗。
更重要的是,那桩他梦寐以求的大缘法,依旧没有任何反馈,死水一潭。
这下玄峥子终於坐不住了,他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为了查明真相,他不惜动用人情,前往了玉虚宫最为核心的道藏阁。
藉助玉虚真仙的身份权限,他翻阅了海量的典籍,试图搜查所有关於那个所谓的玉京学府的记载。
道藏阁乃是元始大天尊亲手建立,号称收录诸天万界一切法门,更是留存有一切现在时空的因果脉络。
只要是在这个神话时空存在过的道统,哪怕再微小,也绝无可能没有任何记录。
可是,结果让他如坠冰窟。
查无此地!根本没有半点关於玉京学府的记载!
在那一刻,玄峥子勃然大怒。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遭到了这群蝼蚁的彻头彻尾的欺骗。
所谓的玉京学府,所谓的玉虚遗脉,全都是谎言!
而法阎等人身上那虽然淡薄却极为深重的大因果,恐怕也不过是某种巧合或者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愤怒、羞恼,以及付出巨大代价却一无所获的挫败感,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於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玄峥子离开了道藏阁之後,便气势汹汹地直接来到了这处外殿,对着这几位名义上的弟子做出了无情的宣判。
大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法阎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地面,神情诚恳且惶恐地说道:
「师尊!弟子实在不知究竟做错了什麽,还请师尊明示!弟子对师尊的一片孝心,天地可监啊!」
听到这番话,玄峥子眼中的厌恶更胜几分。
要知道玉虚一脉作为道门正统,收徒标准极其严苛,门人弟子可不是想收就能收的。
他作为玉虚真仙,按照宫规,正常来说每一届只有三个收徒名额。
为了强行收下这九人,他不得不动用了自己在宫内的积蓄,花费了两件珍贵的真仙级宝物去疏通关系换取名额。
再加上众人确实皆有玉虚一脉的大因果作为背书,这才勉强让他们被列入外殿弟子名册。
付出了如此之大的代价,甚至赌上了自己的身家和脸面,结果却换来了一群骗子和废物,根本无法换来任何有用的价值。
这让玄峥子如何能不愤怒?如何能不心痛?
当然,他终究是活了无数岁月的玉虚真仙,城府还是有的。
哪怕心中已经认定这是一场骗局,但在表面上,他不能直接说出自己是因为贪图机缘不成反被骗这种丢人的理由。
他必须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维护自己作为师尊的威严,以及玉虚宫的颜面。
「哼!」
玄峥子冷哼一声,目光如剑般刺向法阎: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狡辩?
你假借传我法令之名义,在外招摇撞骗,居功自傲,甚至谎报军情!
此事我已经知晓得一清二楚!你这等心术不正、贪慕虚荣的小人,根本不配成为我玉虚门人,更不配修习我玉虚道法!」
此言一出,法阎顿时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吹嘘功绩、冒领功劳的事情,竟然如此之快便被捅破,而且还是被师尊亲自揭穿。
但他脑子转得飞快,并没有将事情怪到周曜身上。
因为周曜这段时间一直跟他待在一起,寸步未离,根本没有作案时间去告密。
那就是这事儿本身就瞒不住?
想到这里,法阎心中一沉,但他不想放弃,再次郑重叩首,语气卑微至极:
「师尊!弟子知错了!弟子也是一时糊涂,为了维护师门颜面才出此下策。
师尊的惩罚,不管是什麽,我法阎都愿意接受,绝无怨言。」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希冀:
「但此事皆由我一人而起,是我一人贪功冒进,与其他师兄弟无关。
他们对此毫不知情,还请师尊明察,酌情考虑,不要牵连无辜啊!」
法阎这番话,倒是有了几分担当,也算是想在这最後关头保住其他老乡。
然而,正在气头上的玄峥子哪里听得进去?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无关?你们皆来自於那所谓的玉京学府,同气连枝,甚至还曾联手假称玉虚一脉传承蒙骗於我。
如此重要的事情,你们都敢合夥欺骗,现在你说无关就无关?」
他大袖一挥,斩钉截铁地喝道:
「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限你们一个时辰之内,所有人自行收拾东西,滚出玉虚宫门墙。
否则休怪我无情,让护法神将亲自动手!」
一边说着,玄峥子的目光充满压迫力地在殿内扫视。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鬼幽身上。
鬼神巅峰的修为,身上流淌着纯净的香火神力,更身怀厚重纯正的幽冥气息,一看便是出身不凡,甚至可能是幽冥地府某位大能的亲信。
对於这样的存在,玄峥子虽然不惧,但也保持了一份起码的尊重,并未过多刁难。
可当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周曜身上时,神色却再次一变。
刚才只是匆匆一瞥,此刻仔细感应之下,他赫然发现这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身上,竟然有着与法阎等人如出一辙的异域气息。
那种气息,虽然微弱,但在他这个真仙眼中却格外刺眼。
「又是玉京学府的人?」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还有你!」
玄峥子猛地转过身,手指直指周曜,厉声质问道:
「你又是何人?既非我玉虚门人,连外殿弟子的腰牌都没有,你是如何混进来的?莫非也是这群骗子的同夥?」
随着他的质问,一股更加沉重的真仙威压瞬间爆发,如同实质般的山岳,朝着周曜狠狠压去,试图以此来威慑这个看起来只有窃火初期的小辈。
然而,就在那威压即将临身的刹那,一道身影如同瞬移般挡在了周曜身前。
鬼幽双脚死死钉在地上,浑身肌肉紧绷,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真仙威压,他虽然面容涨红,全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哢哢声,但却一步未退。
他本想开口训斥对方对自家公子无礼,可在那恐怖的威压之下,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根本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用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死死盯着玄峥子。
周曜站在鬼幽身後,感受着那被削弱了大半依然令人心悸的威压,神色却出奇的平静。
他本不欲插手法阎等人的事情,毕竟虽然大家都是老乡,但他与这群人并无深交,甚至法阎之前还对他出言不逊,没必要为了他们去硬刚一位真仙。
但玄峥子此刻主动将矛头指向他,那性质就变了。
而且对方这毫不掩饰的敌意和驱逐之意,反而让周曜心中微微一动,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老实说,这玉虚宫的因果太重,若是真的接下了,日後怕是麻烦不断。对我来说,这一趟原本就是风险大於收益的豪赌。
如果不是因为那十二金仙令的强制牵引,一旦拒绝就会导致神话回响提前结束,我才不想在这个时候来玉虚宫触霉头。」
周曜的思维飞速运转。
「现在,这玄峥子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敌意,主动要赶我走。
如果我顺水推舟,因为他的拒绝而『被迫』离去,这算不算是不可抗力?
是否能够以此为藉口,名正言顺地绕过那玉虚因果的强制判定,既不用承担拒绝的风险,又能摆脱这桩麻烦的因果,还能继续留在这个时空?」
这是一步妙棋!
想到这里,周曜心中有了计较。
他轻轻拍了拍鬼幽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如此紧张。
随後他绕过鬼幽,直面玄峥子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地说道:
「这位仙长此言差矣。
反正我人已经来了,而且是听说贵宫对外宣称广开山门,这才慕名前来。」
「难道说,堂堂道门祖庭,玉虚宫对外宣称广开山门,实际上却是叶公好龙,还不让人入内不成?」
玄峥子闻言,双眼微眯,上下打量了一番周曜。
窃火初期的修为,确实不高。
但此人身上那股从容不迫的贵气,以及面对真仙威压依然面不改色的定力,绝非普通散修可比。
更何况,身边还跟着一位誓死护卫的伪神巅峰鬼神。
这一切都表明,此人必定出身不凡,背後或许有什麽了不得的势力。
但对玄峥子而言,出身再不凡又如何?
这里是崑仑山!是玉虚宫!是元始大天尊的道统!
作为天地间最顶级的无上道统之一,只要他在规则之内行事,哪怕周曜背後真有什麽强者,他也不惧怕对方追究。
玉虚宫的颜面,神圣不可侵犯,岂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小辈可以随意置喙的?
想到这里,玄峥子心中的怒意更盛,冷声道:
「牙尖嘴利!我玉虚宫确实是广开山门,但那也是为了招纳贤才,而不是什麽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曜:
「你既然与法阎有联系,甚至一起来此,就应当知晓他虚报功绩欺瞒师门之事。
你知情不报,甚至可能与之同流合污,便是品行不端!」
玄峥子大手一挥,直接下了逐客令:
「似你这等心术不正、只会逞口舌之利之人,不配入我玉虚宫圣地。
念在你初犯,我不予追究,立刻自行离去吧!否则,休怪贫道不讲情面!」
听到玄峥子这番疾言厉色的驱逐,周曜表面上装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但他心中,却是已然乐开了花。
成了!
这可是你玉虚宫的人主动赶我走的,不是我不想进,是你们不让进。
这就怪不得我了!
「好!好一个玉虚宫,好一个真仙气度!」
周曜冷笑一声,丢下一句场面话,毫不犹豫地转身,对着鬼幽挥了挥手:
「鬼幽,我们走!」
说罢,他当即迈开脚步,大步流星地向着大门方向走去。
跪在地上的法阎见此情景,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愧疚之色。
在他看来,如果不是自己惹出来的乱子让玄峥子正在气头上,抓到了把柄发泄,周曜这位老乡根本不至於连测试的机会都没有,便直接被无辜迁怒,逐出外殿。
这样一来,有了被玉虚真仙驱逐的这个污点,哪怕周曜背後有人支持,日後也难再入玉虚宫门墙了。
这等於说,是他亲手断送了周曜的前程。
法阎张了张嘴,想要挽留,但眼下自身难保也无力做些什麽。
周曜迈动着脚步,看似走得决绝,实则内心紧绷到了极点。
他一边走,一边全神贯注地感应着周围时空的动向。
他在确认,眼下这个「被迫离去」的情况,是否会像之前那样被判定为放弃因果,从而导致神话回响提前结束。
一步、两步、三步……
一直走到那两扇巨大的朱红大门前,周曜都没有感受到那种仿佛要被剥离出这个世界的虚无感。
「赌对了!」
周曜心中暗中松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看来,只要不是主观意愿上的放弃,这种被动的「不可抗力」,确实可以规避神话回响规则。
只要跨出这道门,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摆脱玉虚宫这烂摊子,带着一身轻松继续去谋划他的幽冥大业了。
想到这里,周曜的脚步更加轻快了几分。
然而就在周曜的一只脚刚刚抬起,即将踏出外殿门槛,彻底走出这个是非之地的那一刹那,异变突生!
周曜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烫,仿佛有什麽东西正在剧烈燃烧。
下一秒,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灵光,毫无徵兆地从他的怀中冲天而起。
那光芒之盛,瞬间照亮了整个外殿,甚至盖过了穹顶之上那漫天星斗的光辉。
「什麽?」
周曜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按住,却发现那股力量根本无法抗拒。
只见那枚一直被他贴身收藏的十二金仙令牌,竟然像是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召唤,主动挣脱了周曜的掌控,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直接穿透了大殿的穹顶,悬浮在了九天之上!
「铛!!!」
一声古老、悠远、仿佛来自时间长河尽头的钟鸣声,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那不是普通的钟鸣,那是大道之音!
这一刻,不仅仅是这处外殿。
整个麒麟崖,整个崑仑山,乃至整个三界六道,都在这一声钟鸣中震颤。
麒麟崖之巅,那座一直隐没在云端深处的玉虚宫,此刻却像是被唤醒的巨兽,绽放出亿万道瑞气,千条霞光垂落而下,将整个天地染成了神圣的金紫色。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在那漫天异象之中,一个宏大威严,仿佛蕴含着无穷道妙的声音,昭告诸界,响彻寰宇:
「恭迎,玉虚十二金仙之首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