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年没说话,抬手又在那段墙上用力一抠,手指头陷进去半寸,又抠下来一块松散黏土。
他把那块土在手里捻了捻,碎末子顺着指缝簌簌往下掉,他拍了拍手,看着张立:“结实?你管这叫结实?”
“我一抠就掉,这要是敌人来了,用撞木一顶,怕是三两下就能撞出个窟窿来。”
张立被他说得脸色发窘,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干捕头虽然年头不长,但也当了几年捕快,多少是知道事的。
这次修缮城墙,是真没混弄哈!
谁不知道许长年难惹?
他干嘛要偷工减料的惹事?
还当着许长年的眼皮子底下?
城墙修缮的活儿,他也经手过好几回了,可从来没人说过夯土不行的。
以前牛宏文在的时候,也是这么修的,也没见谁挑毛病。
一直都是这样啊!
许长年看他那副为难的样子,心里明白,倒也不是他的问题,所以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不肯松口:
“我知道县衙一直是这么干的,可现在的世道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太平,城墙修得松散些,也没什么大碍。”
“可现在呢?华阳郡那边绿林军闹成什么样了,十三路贼王又合了伙,万一哪天打到咱们这儿来,这墙能挡住什么?”
张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可许县尉……要是全用砖瓦,那成本太高了。”
“安平县没有现成的砖瓦窑,现建一个也得烧窑、取土、晾坯,没个把月出不来东西。”
“而且那耗费的人工钱粮,比用夯土贵了百倍都不止……”
许长年没有急着接话,他站在城墙上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简易水泥!
把铁渣磨成粉,掺上石灰和黏土,和成泥浆以后晾干,比夯土结实得多。
虽然比不了正经的砖瓦,可用来填缝补墙、加固城垛,那是够用的。
张立看他半天没说话,试探着问了一句:“许县尉?您……您有别的法子?”
许长年回过神来,转头看着他:“你安排人,骑快马回一趟青山镇,去找马小五。”
“告诉他,我要铁渣,越多越好。”
“他要是不知道铁渣是什么,就让他去铁匠铺问白先生。”
“有多少给我送多少来,越快越好。”
张立虽然没听明白铁渣跟修城墙有什么关系,可也不敢多问,连连点头:“行,下官这就安排人去办,快马加鞭。”
张立说完转身就往下跑,急急忙忙地去安排人手了。
许长年站在城墙上,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段夯土墙,皱了皱眉。
这东西只能暂时用用,真要指望着它挡住大军,那是做梦。
好在现在手头有四十二万斤粮食,有工分制吊着老百姓的积极性,黑风山上的铁矿也准备重新开了。
只要给他个把月的时间,他就能把安平县的城墙从头到尾加固一遍。
许长年转身沿着城墙往下走,路过城门口那片工地的时候,几个干活的汉子看见他,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冲他喊:“许县尉!”
“许县尉您来啦!”
“俺们今儿干了三个工分,待会儿就去领粮!”
许长年冲他们摆了摆手:“干完活记着去库房领粮,别拖,当天干当天结。”
那几个汉子嘿嘿笑着应了,又转身埋头干活去了。
张立办事倒还算利索。
第二天下午,青山镇那边就运来了第一批铁渣,装了满满十几辆板车,黑黢黢的碎石块堆得跟小山一样。
许长年在城门口看见了,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块来,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
这些铁渣是铁门寨那边铁匠铺,炼铁的废料,平时打完铁剩下的渣滓,就堆在寨子旁的空地上,也没人觉得有用。
许长年以前在青山镇的时候,见过这些东西堆得到处都是,当时没在意,后来才琢磨出来这玩意儿能派上用场。
张立跟在后头,看着那一车一车的黑石头渣子,满脸都是困惑。
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凑上来问了一句:“许县尉,这些东西……真能拿来修城墙?”
许长年把手里的铁渣丢回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光用铁渣当然不行,得掺东西。”
“你让人去弄一批石灰粉来,不用多精细,粗粉就行。”
“再弄些黏土,咱们这边挖地基挖出来的那种黄黏土就成。”
“铁渣磨成粉,跟石灰粉、黏土按四三三的比例混在一起,兑水和泥,抹在墙上干了以后比夯土结实得多。”
“这些废渣以前都是扔了不要的,现在拿来用,算是废物利用了。”
“你去安排人把这些铁渣先砸碎了,尽量磨成粉末,至少也得碎成绿豆大小的渣子,太大块了混不匀,不好用。”
张立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都瞪圆了:“铁渣、石灰、黏土掺一块儿就能当水泥用?”
“这……这东西以前从没听说过啊。”
许长年摆了摆手:“你没听说过的东西多了去了,别愣着了,赶紧去办。”
“先把第一批料配出来试一小段城墙,要是效果好,剩下的城墙就全用这个法子修。”
张立虽然心里头还是半信半疑,可许长年的吩咐他不敢怠慢,转身就跑去安排了。
当天下午,城墙根底下就多了几十号人,专门负责砸铁渣的、筛石灰粉的、和泥的,分工明确,干得热火朝天。
那些矿渣原本硬邦邦的,用大锤砸碎了以后,再拿石磨碾一遍,磨出来的粉末跟粗沙差不多。
张立按许长年说的比例,四份铁渣粉、三份石灰粉、三份黄黏土,兑上水搅成稠泥浆,用抹子糊在城墙根一段风化最严重的墙面上。
第一天试的那段墙不长,也就几丈的样子。
等到第二天干透了,张立带着人过去看了看,伸手在上面使劲抠了两下,又拿石头砸了几下,脸色顿时就变了。
转身就往县衙跑,见了许长年就说:“许县尉,那东西真管用!”
“干透了以后硬得跟石头一样,比夯土结实的多!”
许长年也不意外,点了点头:“那行,从明天开始,南城墙和西城墙先用这个法子修。”
“东城墙那边裂得不太厉害,可以往后推一推。”
“另外,你让人写封信送去万年县那边,告诉柳主簿,让他们也照这个法子备料。”
“铁渣我让人从青山镇多运几车过去,石灰粉和黏土他们就地取用就行。”
张立连声应下,转身又跑回去监工了。
城墙根底下的工地上,百十号人分工明确,砸铁渣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和泥的来回挑水,抹墙的排成一排,沿着墙根齐头并进。
老百姓干得卖力,毕竟工分在那儿摆着,干一天三斤粮,谁也不想偷懒。
原先冷清的城墙底下如今人来人往,号子声和吆喝声此起彼伏,像是整座县城都活了过来。
可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县城的另一边,一处不起眼的私宅里,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
屋里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外头的人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堂上坐着七八个人,茶水凉透了也没人添,谁也不急着走,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坐在主位上的韩里正。
自打那天,被许长年当着所有乡绅的面揭了老底,又被洪亮的人押着从庄子里拉走了两万斤粮食,他整个人就瘦了一圈。
往日那副油光满面的模样不见了,脸上挂着两个明显的眼袋。
他对面坐着小王庄的王里正,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三万斤粮被许长年的人拉走的时候,他站在庄门口看着车队走远,脚底下差点站不稳。
那些粮食是他家里几代人,攒了好些年才攒下来的家底,结果许长年一句话就全拿走了。
堂上还坐着六七个人,都是那天在县衙正堂里按了手印、认了捐的。
有的捐了一万斤,有的捐了两万。
此刻这些人聚在一块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先开口,可那股子憋屈劲儿在屋里弥漫得都快溢出来了。
韩里正第一个开口了,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声音沙哑带着恨意:“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许长年今天拿走了我的粮,明天就能拿走我的地!*
“他拿着咱们捐的粮去收买那些泥腿子,让那些人替他干活、替他修城墙、替他卖命,回头再把咱们按在地上踩!”
“咱们要是不做点什么,这安平县就没有咱们的活路了!”
王庄主皱着眉头接了一句:“那你说怎么办?这小子手里攥着咱们的把柄,又养着几百号兵,咱们拿什么跟他斗?”
韩里正冷笑了一声:“他把咱们查了个底朝天,咱们就没法子查他?”
“他是怎么当上这个县尉的?”
“是咱们联名保举的!”
“咱们能把他推上去,就能把他拉下来。”
“咱们再联名写一封信,送到郡守柳大人案头上,就说许长年横征暴敛、逼迫士绅、假借赈灾之名中饱私囊,请郡守罢免他的县尉之职!”
旁边一个矮胖的乡绅接了一句:“光写信管用吗?”
韩里正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压得很低但咬牙切齿:“他不让咱们好过,咱们也不让他好过!”
“他不是修城墙么?不是放粥赈灾么?那好啊,咱们就给他添点乱。”
王庄主想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行,这事儿我来安排。”
“我庄子里有几个护院,平时干的就是看家护院的活儿。”
“让他们夜里摸到城墙根底下,把刚砌好的墙给推倒一段。”
韩里正也跟着点了点头:“粥棚那边我找个人去办,趁乱往锅里撒点东西,让那些泥腿子吃了拉肚子。”
“到时候他们闹起来,第一个骂的就是许长年,看他怎么收场。”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从罢免信到搞破坏,从暗中使绊子到收买人手,越说越起劲。
那股子攒了好几天的怨气,终于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找到了出口,越烧越旺。
韩里正最后做了个总结,他站起来扫了一圈众人,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许长年今天从咱们手里夺走的,咱们明天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他不让咱们过日子,那他也别想舒坦。”
“这安平县,还是咱们说了算。”
众人商议完对付许长年的法子,已经是后半晌了。
韩里正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比来时松快了不少,像是把这几天憋在心里的那口恶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声音压得低低的:“那就这么定了。”
“郡城那边我来牵头写信,粥棚那边王庄主你来安排人手,城墙根底下的事让几个信得过的去办。”
“咱们分头行事,别让人看出破绽来。”
王庄主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就挑人,动手的时候混在灾民堆里,别露头。”
“出了事也是那些泥腿子背锅,查不到咱们头上。”
几个人又低声说了几句细节,约定好三天之内各自动手,便陆续站起来,拱手作别,一个接一个地出了门。
可潘胜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走。
看着那些人的背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街角,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去。
他没有回潘家庄,反而拐上了县城主街,朝着县衙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