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县衙门口，守门的镇兵认出了潘胜，进去通报过后，这让他进去。
潘胜进了院子，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许长年恰好从书房里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潘胜。
“潘庄主来了？怎么不进来坐？”
语气算不上热络，但也没有敌意，就跟招呼一个寻常访客一样。
潘胜站在那儿，两手搓了搓，脸上带着几分不太自在的表情。
沉默了一瞬，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拱了拱手：“许县尉，潘某今日这么晚了前来，实在是冒昧了。”
许长年侧身让了让：“进来说吧。”
两个人进了书房。
许长年在椅子上坐下来，给潘胜也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潘胜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放下，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头一件事，潘某来向许县尉告个罪。”
“那天醉香楼接风宴上，是潘某冲撞了许县尉。”
“你刚到任，我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下不来台，是我不对。”
许长年摆了摆手：“那件事我早就忘了。”
“我许长年又不是圣人，还不至于说不得骂不得。”
“潘庄主那天说的话虽然不好听，可句句在理，安平县那会儿确实烂得不成样子，我听了反而觉得警醒。”
潘胜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些，拱了拱手：“许县尉胸怀宽大，是潘某自愧不如。”
许长年没有接这个客套话，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他，话锋一转：“潘庄主这次来，不会就是为了说这几句废话吧？”
“有什么事，你直说。”
潘胜被他这么直接一问，反而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许县尉果然痛快。”
“那潘某就不绕弯子了。”
“许县尉要小心了，你前几日强征了他们的粮食，已经惹了众怒。”
“韩里正、王里正他们几个，刚才在我那儿聚了一回，商量着怎么收拾你。”
许长年甚至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是不是去郡城告我的刁状？”
潘胜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许县尉果然聪明。”
“他们打算联名写信给郡守柳大人，说你横征暴敛、逼迫士绅、假借赈灾之名中饱私囊，请郡守罢免你的县尉之职。”
许长年语气淡淡的：“我已经想到了。”
“你放心，该安排的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郡城那边，我早有准备，他们那封信递上去也起不了什么风浪。”
潘胜听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瞬，可紧接着又紧了起来，摇了摇头：“许县尉，还不止这些。”
“他们不光是要去郡城告你，还打算在底下动手脚。”
“韩里正和王里正已经商量好了，要派人混进灾民堆里搞破坏。”
“粥棚里添东西、半夜砸城墙……桩桩件件都是冲着你的赈灾大计去的。
“他们说了，正面打不过你那几百号镇兵，但暗地里捣乱，让你防不胜防。”
许长年听完，慢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潘胜看他这副反应，有些意外，试探着问了一句：“许县尉就不担心？”
许长年看着他，笑了一下：“担心有什么用？该来的总会来。”
“他们不动手最好，动了手，正好让我逮个现行。”
潘胜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快了不少。
站起来，拱了拱手：“那就好，潘某话带到了，这就告辞。”
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慢着。”
许长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潘胜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着许长年。
许长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问了一句：“那天在醉香楼驳我面子，是潘庄主自己兴起，还是有什么人暗中指使？”
潘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坦然：“没有什么人指使，确实是潘某人自己的意思。”
许长年眉头微微一挑，有些意外：“我跟潘庄主素不相识，那一天是头一回见面，你有什么过节？”
潘胜站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开口说了一句：“许县尉可还记得周家镇的潘夫人？”
“说起来，她算得上是我的远房外甥女。”
“她的事，我后来打听过了。”
“虽说那是她自己作的，落得那样的下场也怪不得旁人，但毕竟……跟许县尉也有些关系。”
“那天接风宴上，我一看见你坐在主位上，心里头那口气就涌上来了。”
“是我那外甥女确实做得不对，可她到底是潘家的人，她走了以后，我心里始终拧着个疙瘩。”
“要说什么指使不指使的，确实是谈不上。”
“但当时那位云公子，确实让人递过几句话，说你这个不好惹，还跟我以前有过节，让我小心。”
“我心里憋着气，又听了云公子那些话，就趁那机会当众驳了你的面子。”
“说到底，是潘某小肚鸡肠了。”
潘胜说到这里，拱了拱手：“今天把这些话都说了，潘某心里反倒敞亮了。”
“许县尉要怪就怪，要罚就罚，潘某绝无怨言。”
许长年听完这番话，然后摆了摆手：“行了，这事过去了。”
“你外甥女那桩事，我虽然不觉得我有什么错，但也能体谅你的心情。”
“往后大家把话说开了就好，不必再提。”
潘胜点了点头，拱了拱手：“那潘某就告辞了。”
“许县尉自己多加小心，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许长年点了点头，目送潘胜出了书房的门，脚步声穿过院子，渐渐远了。
许长年站在廊下，把潘胜刚才说的那些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
粥棚里添东西、城墙根底下搞破坏、混进灾民堆里煽动闹事……
这几条加在一块儿，桩桩件件都是冲着他刚铺开的赈灾摊子来的。
他好不容易把局面稳住，要是让这些人暗中搅和几下，那些刚吃了几天饱饭的百姓一旦闹起来，他前面那些功夫就全白费了。
许长年阴沉着脸，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往隔壁院子走去。
洪亮正蹲在院子里磨刀，看见许长年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站了起来。
许长年开门见山地说：“从今天开始，粥棚、难民营、城墙工地，这三处地方全都加派人手盯着。”
“粥棚那边安排两个人站锅边上，别让人往锅里扔东西。”
“城墙工地夜里双岗巡逻，白天也要安排人混在干活的人里头盯着，看看有没有谁鬼鬼祟祟的。”
洪亮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还有，”许长年又补了一句，“最近混进来的那些灾民里头，身强力壮的、看着不像饿了好几天的、整天在人群里窜来窜去不干活的，给我盯紧了。”
“这些人十有八九是有人安排进来的。”
洪亮抬头看了许长年一眼：“盯紧了以后呢？”
许长年看着他，语气平平的：“不用跟他们客气。”
“但凡抓到闹事的，不管是谁，直接给我抓起来送进大牢里。”
“狱卒那边你打个招呼，藤条蘸盐水，往死里审。”
“审出来是谁安排的，那就顺藤摸瓜，把上头的也给我揪出来。”
洪亮听完这话，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后背生出一股子凉意。
他跟在许长年身边这么久，知道这位平时看着随和，可一旦动了真格，下手比谁都狠。
洪亮点了点头：“明白了，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