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吉拉寺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石砌经房顺着陡峭山体铺展开来，灰白色石墙历经百年雨雪侵蚀，布满斑驳风化的痕迹。
山间云雾终年不散，乳白色的浓雾缠绕寺院飞檐，年久失修的经纶被山风推动缓缓轮转，低沉的嗡鸣日复一日回荡在山间。
已经十四岁的洛丹跪坐在蒲团边上，他静静敲打着木鱼，嘴里念着咒，不过具体在念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说白了其实就是瞎念。
天空之中忽然传来一阵类似哨音的叫声，洛丹睁开眼睛，他揣着手走到窗边，看到一只很大的金雕在半空中盘旋。
见状，洛丹离开了禅房，走到院子中央，金雕看见他的身影，直直冲下来，但并没有落在洛丹的身上，而是精准无误地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收拢了那巨大的翅膀。
“小苍，你是饿了吗？”
洛丹走上前，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小苍的脑袋。
当初，张叔叔离开以前，将小苍留给了他，养小苍并不吃力，它自己会去捕猎，很省心。
洛丹知道，张叔叔这是担心自己守不住卓玛的身体，才会将小苍留在这里。
前几年的时候，康巴洛族屡次三番来吉拉寺，试图从他这里知道卓玛和张叔叔的去向，对此，洛丹很不耐烦，别说他真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也根本不可能告诉他们。
不，他根本不会告诉他们卓玛的身体在哪儿，他们想要把卓玛带去喂阎王，休想！
早就在卓玛出事之后没一年，康巴洛第一次上门试探的时候，洛丹就隐约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他猜到卓玛的死亡一定是因为大祭司跟张叔叔的家族告密，才会导致他们被围杀。
当天他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康巴洛的人，晚上就悄悄把卓玛的身体运到了吉拉寺的地下密室里面。
自从他接替上师的位置，在几个师兄的帮助下一起处理吉拉寺的事务之后，自然而然地也继承了上师的一切，包括他的房间。
待他成年以后，就会继承“德仁”这个称号，从那以后，除了自己，还有一些人，或许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之前的德仁上师了。
在德仁上师的房间里面，洛丹找到了他留下的手札，其中就说明了吉拉寺地下有暗室这件事，洛丹去看过，非常宽阔，除了见不到太阳，吹不到风以外，卓玛待在这里明显会比待在外面的房间里安全。
尽管吉拉寺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房间总共有一百多个，很多，而且就算一个个找过去都不一定能找全，但是康巴洛一直忧心阎王的事情，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卓玛的“遗体”。
如果他们笃定卓玛就被他藏在吉拉寺当中，虽然不会强闯，可是暗中潜入探查却是难以防备的。
最深处的那个房间，只要花点时间就能找到，并没有隐蔽到外人永远都发现不了的程度。
而今，卓玛已经在下面待了好多年。
她已经够苦了，现在居然连太阳都不能晒，这让洛丹对康巴洛族的恨意愈发强烈。
大概是察觉到了洛丹心里的苦恨，小苍轻轻叫了一声，吸引洛丹的注意。
“我没事，早就习惯了。”
洛丹轻轻一笑，他只有每日念着清心咒的时候，才能稍微轻松一点，只有这样才能欺骗自己清心咒可以让他的内心平静下来，可事实上根本就没有用处。
他是在自欺欺人，掩耳盗铃。
“去吧。”
洛丹轻轻拍了一下小苍的背，小苍振翅高飞，很快天空连黑点都看不到了。
没过多久，有人来了。
“大喇嘛，方才山下过来三名朝拜的康巴洛族人，已经供奉完供品，在寺内参观，几位师兄正在陪同。”
一名年轻沙弥快步上前低声禀报。
洛丹眉头微微一蹙，又是康巴洛的人，几乎每个月都要来，就等着自己露出破绽。
“我知道了，不要阻拦他们参观前院经堂，后山严禁他们靠近半步，守住入口，不许任何人私自踏入。”
洛丹语气平静地吩咐，后山埋葬着德仁上师，康巴洛的人没有资格进去，打扰上师的安宁。
“是。”
沙弥领命退下。
洛丹没有过多停留，穿过重重回廊，走入德仁上师旧居，这里的一切还保留着他记忆中的样子，他并没有住在这里。
陈旧的木书架摆满厚厚的贝叶经卷，酥油灯灯盏静静摆放在案台，空气中常年飘浮酥油与藏香混合的独特气味。
墙角一处不起眼的石砖，便是通往地下密室的机关，为了防止被人发现，洛丹自己改装了一下。
只有同时在墙角那块地面蹦哒几下才能把机关顺利打开，只要有一次没有做到，那么这个房间的机关就会永远被卡住，而洛丹每日都会过来检查，这也是一个给他自己的警示。
洛丹确认屋外四周无人，打开了机关。
厚重的石壁悄无声息地向内缓缓挪开，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气从地底涌上来，与地上寺院温暖干燥的气息截然不同。
黑暗的石阶向下延伸，幽深不见尽头。
少年拿起案上一盏点燃的铜制酥油灯，火苗轻轻摇曳，提着灯火一步步沿着石阶向下行走，台阶漫长盘旋，向下走数十级，方才抵达地下巨大的密室。
地下密室是早年修建寺院之时一并开凿出来的，空间辽阔宏大，四周岩壁绘制古老的护法神像，颜料历经岁月，已经变得暗淡斑驳。
密室深处，一座石床静静伫立，上面铺着厚厚的羊绒毯子。
卓玛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肉身依旧是当年的模样，面容安稳，长长的睫毛垂落，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他相信张叔叔他们迟早会复活她的，只是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再听到她叫自己一声。
洛丹提着灯，缓步走到高台边上，灯光落在女子沉静的脸庞上。
每一次来到这里，洛丹心中便翻涌着浓烈的难过与恨意，没有阳光，没有清风，终年只有酥油灯微弱昏黄的火光相伴。
“卓玛。”
洛丹轻轻出声，声音在空旷密室轻轻回荡，没有任何人回应，但他还是在自说自话：“外面又有他们的人过来了，你放心，我绝不会把你交出去。只要我还守着吉拉寺一天，就没有人可以把你带走。”
话毕，他又补充了一句：“除非是真正的张叔叔或者是你自己醒来走出去，否则谁也不行。”
只有灯火噼啪轻微的爆响声，洛丹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默念几段祈福经文，希望远在中原的那张叔叔一行人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