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寺擡起右手,五指轻轻一展。
数条细长的红色灵络从指尖飘出,朝山脚方向飞速延伸。
它们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红色轨迹,转眼就消失在树林深处。
他左手依旧插在死霸装的口袋里,脚步不紧不慢地踏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东仙。」
「是,言寺五席。」东仙要跟在身後三步的距离,回答得很快。
「这次我们的目的是什麽?」言寺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灭却师歼灭战。」东仙要的语气平静得没有半点波动。
在他看来,这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灭却师猎杀虚的行为已经持续太久,久到足以动摇三界灵子平衡的根基。
中央四十六室的判断没有错,如果继续放任,世界可能会因此崩坏。
劝告过了,警告也给了,既然对方不愿收敛,那麽执行歼灭就是必要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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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灭却师这不到万人的族群,三界亿万生灵的存续显然更重要。
牺牲小部分拯救大多数,这道理再简单不过。
「没错,目的是消除灭却师。」言寺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其中一条延伸出去的灵络传回了细微的波动。
山脚下有处比较大的山洞,岩层结构特殊,能天然阻隔灵子外泄,如果要说藏人,那地方再合适不过。
「这边。」言寺调转方向,径直朝波动传来的位置走去。
脚下的枯枝被踩断,发出清脆的声响,林间的光线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肩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平静:「所以,只要消灭掉灭却师就行了。」
东仙要愣了愣。
这话————和屍魂界下达的方针有什麽不同吗?现在各队执行的不就是消灭任务吗?
不对。
言寺五席特意这麽说,肯定有别的含义,东仙要的眉头微微皱起。
言寺五席可是连蓝染大人都愿意平等交流的存在,说出的每句话都不会只是字面意思。
只是————到底不同在哪里?
东仙要的思绪快速转动。
歼灭就是歼灭,消灭就是消灭,难道还有别的解释方式?
他试着从言寺过去的言行中寻找线索,那些里的句子,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话————
但想了半响,依旧没得出答案。
言寺没有继续解释。
他现在脑子里正被另一件事占据,後悔。
不是後悔参与这场战争,而是後悔前会儿在蓝染面前的表现。
当时左右脑互搏到差点崩溃的状态,实在难看极了。
那种失控感,就像身体里有两个自己在互相撕扯。
不过事已至此,後悔也没用。
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关於被斩落的欲望,也就是缀文万象的问题。
这一路走来,他反覆思考浦原的推论,渐渐得出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想:
缀文万象根本就不是斩魄刀。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斩魄刀。
当然这只是猜想,需要验证,而这次灭却师歼灭战,正是验证这个猜想的最佳时机。
两人很快来到山脚。
眼前是陡峭的岩壁,爬满深绿色的藤蔓,看起来和周围环境没有任何区别。
但言寺的灵络就停在这里,红色的丝线轻轻飘荡,指向藤蔓後方。
言寺伸手,拨开那层厚厚的藤蔓。
一条狭窄的通道露了出来,入口只有半人高,需要弯腰才能进入。
岩壁表面光滑,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但年代应该很久远了。
通道里没有灵子的味道,这反而显得可疑。
这种完全的空白,更像某种刻意的掩盖。
踏、踏、踏。
言寺依旧单手插兜,弯着腰慢悠悠走进通道,东仙要紧随其後。
洞里很黑,只有入口处透进的一点光,但随着深入,连那点光也消失了,四周陷入纯粹的黑暗。
东仙要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知灵子流动,这里的岩层结构确实特殊,灵子传导率极低,是天然的屏蔽场。
两人一前一後,在狭窄的通道里走了大约十分钟,期间转了五六个弯,地势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显然这洞穴结构相当复杂。
直到前方出现微弱的光。
那不是阳光,而是某种苔藓类植物发出的淡蓝色萤光,在黑暗中像星点般闪烁。
「言寺五席!」东仙要突然压低声音,伸手拦在言寺身前。
他的灵子感知捕捉到了,前方空洞里,有活人的反应,不止一个,而是————很多。
很多弱小纯净的灵子反应。
言寺拍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东仙要沉默片刻,还是让开了路。
继续前行,通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空洞,目测有两三百平米。
岩壁上长满发光的苔藓,让整个空间笼罩在柔和的蓝光里。
而空洞中央,或坐或躺着百来个孩子。
年龄大概都在五到十岁之间,穿着简陋但乾净的衣服。
有的孩子蜷缩在角落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什麽玩具似的东西,睡梦中身体却紧绷着。
有的孩子仰头看着发光的苔藓,眼神空洞,但小手却悄悄捏住了旁边的石块。
还有几个孩子正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突然闯入的两个黑衣人,他们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向裤腿位置。
「言寺五席,这————」东仙要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
他的灵子感知不会错,这些孩子的灵子纯净得不可思议,甚至比很多死神队士还要清澈。
那是未被污染的灵魂才会有的质感。
可他们是灭却师,是这次歼灭战的目标。
东仙要快速向前走了两步,再次拦在言寺身前。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只是孩子,什麽都不懂的孩子。」
「不,你错了,东仙。」言寺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随意地扫视着空洞里的孩子们,那些看似天真的面孔下,是随时准备反击的紧绷。
这些孩子从小活在虚的威胁中,活在族人被屠杀的阴影里。
他们或许不懂战争的正义与否,但他们懂得生存,懂得保护自己。
这不是普通的孩子,这是灭却师的孩子。
「让开吧,我和他们聊两句。」言寺伸手,轻轻推开了东仙。
他走到距离孩子们两米左右的位置站定,左手还是插在口袋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孩子们能清楚看见他死霸装上「九」的数字,看见他腰间那把刀。
「你们都是灭却师,」言寺开口,声音在空洞里回荡,「也应该知道我是死神。」
孩子们的眼神变了,那些假装睡觉的睁开了眼睛,擡头看苔藓的低下头,好奇打量的收起了表情。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男孩站起身,他大概八九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很亮。
他瞪着言寺,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为什麽?」
「那些鬼魂怪物袭击我们的时候,为什麽你们死神不来?」
「那些怪物毁掉我们村子的时候,为什麽你们死神不来?」
「为什麽在我们反击的时候,你们却来了!」
男孩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後几乎是在嘶喊:「你们不是自称世界的维护者吗!」
空洞里一片寂静。
只有男孩的质问在岩壁间回荡,还有那些孩子压抑的呼吸声。
东仙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试图在脑海里组织反驳,三界平衡很重要,灭却师的做法是错的,这是必要的牺牲————
但这些话对着孩子们说不出口。
特别是当他看到那些纯净的灵子时。
言寺的眉头跳了跳。
「又是群小鬼,」他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最近是不是和小鬼犯冲。」
「虚圈远征遇到小鬼,屍魂界还是小鬼,现世依旧是小鬼————」
他摇摇头,像是放弃了什麽。
「算了,我也懒得和小鬼讲道理,反正讲不通,你们听不懂,我也嫌麻烦。」
话音落下的瞬间,言寺拔刀了。
右手握住刀柄,抽出,挥斩。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银白色的刀芒在昏暗的空洞里划出清晰的弧线,直直掠过前方那个男孩的身体。
「言寺五席!」东仙要失声大喊。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刚才还在思考正义与牺牲,下一秒就看见刀光闪过。
他的灵子感知清晰地捕捉到,男孩体内的灵子反应,消失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百来个孩子的灵子反应,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全数熄灭。
「你怎麽能这麽做!」东仙要的声音在颤抖。
他冲向言寺,却又在两步後僵住,不知道该拦在孩子们身前,还是该质问眼前的人。
那可是百来个孩子,活生生会呼吸会哭会笑的人类孩子。
「这是不对的!」东仙要怒吼道。
刚才脑海里所有的纠结,所有的矛盾,在这刻被纯粹的愤怒取代。
他得出了答案,无论有什麽理由,无论有什麽大义,屠杀孩子就是错的。
言寺微微侧过头,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
「冷静点,东仙,不要让愤怒蒙蔽了。」
「冷静?我怎麽可能冷————」
东仙要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听见了呼吸声,很多人均匀平缓的呼吸声,从空洞的各个角落传来。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东仙要愣住了,他是真正的瞎子,感知世界全靠灵子。
刚才那瞬间,百来个孩子的灵子反应确实消失了,所以他断定他们死了。
可如果灵子消失了,为什麽还有呼吸声?
难道————
他小心翼翼地朝呼吸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蹲下身,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
是孩子的脸颊,还带着活人的体温,胸口在规律地起伏,鼻息轻轻喷在他的手背上。
他们都活着。
东仙要呆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
言寺把斩魄刀插回鞘中,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看向东仙要的背影,轻声说:「现在明白了吗?」
「歼灭灭却师,和屠杀孩子。」
「这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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