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寺转身朝洞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石面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走到通道入口时停下脚步,侧过头说:「东仙,作战结束前,这些孩子就交给你了。」
东仙要还蹲在原地,手放在一个孩子的额头上。
那些孩子呼吸均匀,像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言寺刚才那一刀没有伤害他们,只是用某种方式斩掉他们的灵子,所以才会沉睡自我恢复。
「死神里也有想要军功想到疯狂的家夥。」
言寺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麽。
「要是被他们发现这里————」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东仙要站起身,背挺得笔直。
「是!」
回答声在空洞里回荡,响亮得有些突兀。
东仙要目送言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後转回头,看向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孩子们,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空洞中央盘腿坐下。
言寺走出山洞,伸手艳藤蔓重新拉好,遮佳入口。
那些藤蔓很茂密,天然形成屏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後面有通道。
他站在山脚下,擡头看向树林深处。
其实刚才放出的灵络,另一条延伸的方向也有异常灵子反应,但那边已经有死神过去了,而且不止一个。
是其他番队的队士,还是那些急着立功的家夥?
言寺没打算去确认,右手搭在腰间斩魄刀的刀柄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上的纹路,慢悠悠朝树林走去。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林间有鸟叫声,远处隐约传来战斗的轰鸣,那是正面战场的方向。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战场。
是刚才那一刀。
斩向那些灭却师孩子的时候,他没有解放斩魄刀。
没有念「执笔吧」,没有念「飘落吧」,甚至连握刀的姿势都很随意。
可是,能力发动了。
那些孩子体内的灵子,纯净属干灭却师特有的高密度灵子,被抽离出来,顺着刀身流入他的身体。
每个孩子都被抽光,确确实实是缀文万象的能力。
这不对劲。
从来没有哪位死神,能不始解就使用斩魄刀的能力。
除非————
「除非那根本不是斩魄刀。」言寺轻声自语。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握紧。
浦原的推论在脑海里回放:缀文万象不是被蕴养出来的,而是被斩落的。
是他灵魂的一部分,是他被剥离的欲望本能。
如果这是真的,那麽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比如为什麽刚学会始解时,灵压增幅会那麽夸张。
正常死神始解後灵压提升三到五倍,天赋好的可能更高些,但他当时接近十倍。
他原本以为是缀文万象能力特殊,毕竟是吸收转化灵子的类型,多点增幅也正常。
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增幅。
那是回归。
是被斩落的力量暂时回到身体里。
「怪不得————」言寺呼出口气,继续往前走。
自从用卯之花队长的杀意种子,突破到三等灵威後,缀文万象就安静得诡异。
心象世界里不再有那个小身影出现,连对话都没有了。
隐约有种感觉,被斩落的恐怕不只是欲望这麽简单。
到底丢失了多少本能?
求生欲?愤怒?还是别的什麽?
答案恐怕就在卍解里。
要把藏心象里的「自己」拉出来看看吗?
还不到时候,他擡起右手,食指指尖泛起淡淡的白光。
那是刚才从百名纯血灭却师孩子身上抽来的力量,加起来相当可观。
灭却师的力量————灵子操控的另一种形式。
言寺看着那点白光,眼神复杂。
如果真是灵王动的手,如果真是那位斩落了他的欲望,那麽这次灭却师歼灭战,就是最好的测试。
把灭却师的根挖了。
让百多年後没有名叫黑崎真咲的女人出生,没有名为黑崎一护的男孩降临。
如果灵王真的需要灭却师血脉延续下去,如果需要那个未来按既定轨迹发展————
那一定会阻止这场屠杀。
「先回去战场看看吧。」言寺迈开脚步,朝轰鸣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到底是不是灵王在背後"
「如果不是,就放心大胆用转神体。」
「如果是————」
他顿了顿没再想下去。
正面战场。
这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原本长满半人高的野草,现在已经被各种鬼道和灭却师箭矢犁得面目全非。
地面上到处是焦黑的坑洞、冰冻的痕迹、被风刃切开的裂口。
灭却师在节节败退。
他们提前布置的陷阱,埋在地下的灵子炸弹,刻在树干上的束缚符文,利用地形布置的箭阵。
开战前半小时,这些布置确实让死神吃了些苦头。
但也只是苦头而已。
当护庭十三队认真起来,当五支番队共计八千名死神展开阵型,当队长和副队长们真正出手。
差距太大了。
言寺站在战场边缘的一棵树上,借着茂密枝叶的掩护观察局势。
九番队在西侧,拳西队长亲自带队。
他的斩魄刀已经卍解,双拳戴着铁甲,每一拳轰出都带着爆炸性的冲击波。
看来是想早点结束这场战争,打的无比认真。
三名灭却师试图用箭阵牵制,结果被一拳连人带箭全部轰飞。
五番队在东南方向。
平子真子甚至没始解,只是用浅打随手格挡射来的箭矢,偶尔挥出一刀就逼退一片敌人,脸上还是那副懒散的表情,好像在散步而不是打仗。
八番队和十三番队从两侧包抄。
京乐春水手里握着双刀,动作优雅得像在跳舞,但每次刀光闪过就有灭却师倒下。
浮竹十四郎在後方指挥,偶尔咳嗽两声,眼神锐利。
到现在为止,连一个战死的死神都没有。
受伤的有,被箭矢擦伤的,被陷阱炸伤的,被灭却师近身砍伤的。
但只要不是当场死亡,立刻就会被後方的四番队队士拖下去治疗。
反观灭却师那边,人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简直像收割。」言寺轻声说。
不是战斗,是收割,死神是农夫,灭却师是麦子。
镰刀挥过,成片倒下。
他跳下树,朝战场中央走去。
路过一片灌木时,看见两个死神队士正在给一个灭却师补刀,那人已经失去意识,胸口插着三支自己的箭。
「喂。」言寺开口。
两个队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他,连忙站直:「言寺五席!」
「结束了就去支援其他方向。」言寺说,「别在这里磨蹭。」
「可是————」
「没有可是。」言寺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是说你们想在这里多待会儿,等别人把军功都抢完?"
两个队士对视一眼,立刻跑了。
言寺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灭却师。
是个中年人,脸上有很深的皱纹,手里还紧紧握着断掉的弓。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颈动脉。
还活着,很微弱,挥刀斩过。
言寺沉默了几秒,然後站起身,继续朝战场深处走去。
灭却师本阵。
这是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屋,位於战场後方的小山坡上。
从窗户能俯瞰整个平原,但现在没人有心情看风景。
四个男人围坐在木桌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是灭却师残存四大家族的族长一东云源、北条兰、石田游、黑崎拓。
「灵子灯————」东云源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熄灭了。」
就在刚才,代表他们藏在各处据点的後代们生死的灵子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那些是他们最後的希望,是灭却师未来的种子。
现在全灭了。
北条兰没说话,只是发疯似的在旁边的箱子里翻找。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扔出来,备用箭矢、治疗药剂、乾粮、换洗衣物————
杂物堆了一地。
石田游和黑崎拓脸色灰败地坐在椅子上。
他们两家准备的後路更隐蔽,连其他两家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但那些灵子灯也熄灭了。
「找到了!」北条兰突然大吼一声,从箱子最底层掏出件东西。
那是一块石板,长方形,大约两个巴掌大小,厚度三指。
表面刻满复杂到令人眼花的纹路,那些纹路不像文字,也不像图案,更像某种————回路。
东云源瞪大眼睛:「你疯啦!怎麽把这东西带来了!」
石田游和黑崎拓也猛地站起,椅子向後倒去砸在地上,两人同时大喊:「你怎麽把这东西带来了!」
北条兰双手死死抓着石板,擡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为什麽不带过来?反正都要灭种了,那就让世界都毁灭吧!」
木屋里安静了几秒。
另外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东云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石田游揉了揉脸,黑崎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麻木。
「没错。」东云源的声音嘶哑,「都到这地步了,什麽都无所谓了。」
石田游点点头:「用吧,事已至此,就拉着世界一起死。」
黑崎拓张开嘴,只说了一个字:「可————」然後就说不下去了,沉默良久,最後点点头。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北条兰把石板放在木桌中央,「那麽————」
他顿了顿,表情十分严肃地开口:「这东西该怎麽使用?」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东云源转头看向黑崎拓:「你们黑崎家不是世代研究古董吗?」
「我家里是卖古董的!」黑崎拓大声反驳,「而且那是经商!经商懂吗!进货卖货记帐收钱!
」
他指着北条兰:「你家才是专门搞符籙和阵法的啊,这东西一看就是同类物品吧!」
北条兰摇摇头:「不,这东西我们家族研究三代了,一点头绪都没有。」
三人同时看向石田游。
石田游连忙摆手:「开什麽玩笑,我家世代行医,是医生,治病救人,怎麽会知道这玩意儿怎麽用!」
沉默。
再次的沉默。
噗、噗、噗。
屋角传来细微的声音,那是灵子灯熄灭的声音,代表还活着的族人的灵子灯,正在快速减少。
现在只剩最後百来盏了。
也就是说,还在战场上奋战的灭却师,只剩下百来人。
「开什麽玩笑!」北条兰大吼一声,猛地站起来。
他左手抓住胸口的银白色十字架吊坠,右手握住吊坠尖端,狼狠往左手手背一插!
鲜血涌出,滴在石板上。
血珠顺着石板表面的纹路流淌,滑过那些复杂的回路,然後————滴到桌面上。
没有任何反应。
石板还是石板,血还是血。
北条兰颓然地松开手,十字架吊坠掉在地上。
他伸手扯开上衣,露出胸膛,上面纹着一只展翅的鸟,纹身精细到每根羽毛都清晰可见。
「你们研究吧。」北条兰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去拖延点时间。」
他走出木屋,反手关上门。
东云源、石田游、黑崎拓三人看着桌上的石板,又看看彼此。
屋外传来北条兰的吟唱声,声音很低,但三人能听清:「於灰烬中重生,於火焰中毁灭————」
然後是一声压抑的痛呼。
紧接着,炽热的气息从门外涌来,木屋的温度瞬间飙升,透过门缝能看到蓝白色的火光在跳动。
一声凄厉的鸟鸣响彻天空。
唳!!!
那是燃烧的蓝焰之鸟展开双翼的声音。
东云源站起来,也扯开自己的上衣,他胸口纹着一头猛虎。
「我对这些东西实在没研究。」他笑了笑,笑容很苦,「也去帮你们拖延死神吧。」推门走出去。
几秒後,虎啸震动山林。
木屋里只剩石田游和黑崎拓两人。
他们看着桌上的石板,又看看窗外。
天空中,燃烧的蓝焰之鸟正在和几名死神副队长缠斗。
地面上,火焰猛虎冲进死神阵型,撕开一道缺口。
但谁都看得出来,那只是垂死挣紮。
「你有什麽想法?」石田游开口问。
黑崎拓盯着石板看了很久,忽然说:「不如直接砸碎看看?」
「开什麽玩笑!」石田游瞪大眼睛。
「这石板可是流传数百年,代代传说里面封印着灭世的祸害,这种程度的东西,我们怎麽可能砸碎!」
黑崎拓擡起头,看向窗外战场的方向。
「东云源和北条兰的力量,最多能坚持五分钟。」他的声音很平静。
「之後他们就会死,燃烧灵魂换来的力量,用完就没了。」
「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研究正确的使用方法了。」
石田游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点头。
他伸手掏出胸口的银白十字架吊坠,一把扯下,握在手中。
蓝色的灵子从掌心涌出,凝聚成一柄十字长剑。
黑崎拓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但他手中的灵子凝聚成长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始往武器里灌注力量,全部的力量,一点不留。
十字长剑的蓝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长弓的弦绷紧,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一击之後,他们会失去所有灭却师的能力,彻底变成普通人。
黑崎拓弯弓搭箭,箭是石田游的十字长剑。
他瞄准桌上的石板,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人类到底是什麽?」
石田游愣了愣,然後苦笑。
「谁知道呢,虚要猎杀人类,死神也要猎杀人类,人类的寿命不过百年,而虚和死神却在各自的地方长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怎麽看,我们现世人类都和家畜没什麽区别。」
「哈哈————」黑崎拓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是啊,我们和家畜,没什麽区别。」
他松开手指。
弓弦震动。
十字长剑化作蓝色的流星,射向桌上的石板,那一瞬间,整个木屋被刺眼的光芒吞没。
然後是冲击波。
狂暴的灵子风暴以石板为中心炸开,木屋的墙壁、屋顶、地板,全部被撕碎、吹飞。
石田游和黑崎拓像断线的风筝般被抛出去,撞在远处的树干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清晰。
两人摔在地上,咳出血沫,他们已经变成普通人,身体脆弱得和普通人类没两样。
但他们都拼命擡起头,看向原本木屋的位置。
灵子风暴渐渐散去。
石板还在地上。
完好无损。
唳!嗷!
天空中和大地上同时传来哀鸣,蓝焰之鸟的身形开始消散,火焰猛虎的身体寸寸碎裂。
东云源和北条兰时间到了。
他们在死之前,没有见到末日的降临。
黑崎拓躺在地上,看着夜空,星星很亮,月亮很圆。
「这就是末日吧?」他轻声说,「灭却师的末日。」
「确实。」石田游背靠着树干,胸口剧烈起伏。
他从脚踝处抽出一柄匕首,那是灭却师最後的尊严,用来自我了结的匕首。
「要我送你一程吗?还是你自己来?」
黑崎拓撇撇嘴,正准备回答。
然後他愣住了,眼睛瞪大,死死盯着天空。
接着,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笑得呛到血沫,剧烈咳嗽。
「咳咳————看、看天上!」
「果然是————灭世的天灾!」
石田游疑惑地擡起头。
然後他也呆住了。
夜空中,一条裂缝正在展开,那是空间的裂缝,边缘闪烁着紫色电光的裂缝。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
然後,有什麽东西从里面掉出来了。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大虚。
数不清的大虚,正从裂缝中倾泻而下落向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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