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亭坐在长椅上,手上的茶水已经凉透。
混乱眼神中,带着忧虑和慌张。
就在这时,警察厅的大门再次被猛地推开,一道惊慌失措、甚至带了哭腔的声音率先传来——
「爹!爹!我听说语棠出事了?是不是真的?」
吴振业跟跄着冲了进来,头发散乱,额上冒着虚汗。
几步扑到吴敬亭面前,声音中带着发颤,「爹!您说话啊!语棠怎麽了?」
「语棠在南京路那边被人————被人绑走了?
「光天化日,这怎麽可能!」吴振业猛地站直身体,装出一副焦急愤怒,眼睛瞬间泛红,「天杀的!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动我妹妹!」
看着吴振业这副模样,吴敬亭声音嘶哑「————语棠她————被人拖上车————没了踪影啊!」
「巡捕呢?警察呢?都干什麽吃的!我吴家是败落了,可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爹,您别急,我这就去想办法——去找商会的人,找以前认识的朋友,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把语棠救回来!」
好一副情真意切,焦急万分。
好一个关心则乱、手足情深的兄长形象「你们厅长呢?我妹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吴振业转向旁边一个匆匆走过的警员,一把扯住对方的衣袖,仿佛是关心则乱,失了理智,厉声质问————
那警员被吓了一跳,挣开手,刚想要开口骂回去。
但是想起来,似乎季厅长——和不远处老爷子有些关系。
压着火气——嘟囔了一句,「正在查」便快步走开。
「爹,您放心,我这就去筹钱。绑匪无非是要钱,咱们家还有些底子,咱们把厂子的股份、咱们在闸北的地皮都抵押出去,一定凑足赎金!只要他们别伤害语棠————」
这番话在悲痛欲绝的吴敬亭耳中,却是些许的慰藉。
虽然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但振业毕竟还是心疼这个妹妹的。
「好————好————振业,不管怎麽样————不管花费多少代价一定要把你妹妹找回来——!」
听见这话,吴振业眼中的怨愤一闪而逝。
「如今李子文李厅长已经派人去查了————或许——」
「李厅长?」没等自家父亲说完,吴振业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哪里来的李厅长——
事情发展似乎有些超出了原本的预料。
带着惊疑和阴沉,吴振业虽然擡头时依旧是满脸焦灼,但多少已经有些心虚和慌张。
「李厅长肯帮忙?那————那再好不过!爹,您在这儿等消息————我马上去人——一有信儿,立刻通知您!」
说着重重握了握父亲的手,站起身,嘱咐了几句,「照顾好老爷」,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转身大步离开了警察厅。
只是走出大门,方才焦虑如同潮水般褪去,刹那变的冰冷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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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瞥了一眼警察厅大门,嘴角扯动了一下,啐了一口,眼里带着几分阴霾,」混蛋——胡三怎麽办的事!————竟然还牵扯上了警察厅长。」
万一真的查出什麽蛛丝马迹——————
这事可就麻烦了。
吴振业迅速钻进汽车,还是有些不放心,决定亲自跑一趟,要和胡三见上一面。
「——去十六铺码头——」
与此同时,李子文的汽车正穿过法租界的街道,又走了不到钟头——
终於在华格桌路,一座气派不凡的公馆前停下。
而这里便是上海滩,杜月笙的宅邸。
二楼的书房,杜月笙正巧在家——
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绸衫,靠在宽大的沙发里,手中正拿着一份新送来的股份协议,雪茄的烟缭绕。
「先生——这份是他们送来的股份协议——」杜月笙的秘书胡铨五垂手站在一旁,「张老板想要在南市成立一个制造厂——已经拉拢了不少申市有名望的老板士绅入股————有富华纺织厂的沈老板,申鑫面粉公司——实业银行的赵董事——」
「制造厂?」杜月笙将协议合上,眉头微挑,并未擡眼,不急不缓,「————三成乾股,我杜某人保他公司在申市无虞——」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杜月笙停下话头,望向门口,「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杜公馆的管家,微微行礼,快步走到书桌前,「先生,前头传话进来,说是警察厅的李子文李厅长到了,就在门外,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李子文?」杜月笙的目光从协议上移开,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放下手中的文件,雪茄停在半空,「————他一个人?」
「是,就李厅长一人,看着————神色很急。」管家接着解释道。
一旁的胡铨五也带着惊疑,「先生,这个李厅长独自前来————会不会是有什麽事————
「」
杜月笙擡手止住了胡铨五的话头,沉吟了片刻,将雪茄搁在菸灰缸边。
自从那夜在黄公馆宴请张宗昌之後——这个李子文似乎刻意和自己这些帮会人物保持距离——
哪怕一辆凯迪拉克送出去——两三天下来,也没有见李子文有什麽动静。
今日上杜公馆来——
「怕是出了什麽他们觉得棘手,又和我们这边可能沾边的大事。」
杜月笙迅速将可能的人事、地盘、最近的生意在脑中过了一遍,凭藉多年的经验,缓缓说道。
「那————先生,您见是不见?」胡铨五小心询问,「这样突兀的来访,先生大可找个理由推脱或让下面的人先去接待周旋。
「见。不仅要见,还得我亲自去迎。」杜月笙站了起来,顺手理了理绸衫的袖口。
「先生,这————是否太过擡举了?您派我去门口接一下,也算给足面子了。」
杜月笙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以前和你说过,李子文这个人,不是那些只捞油水的草包。他肯放下身段,独自上门,必是遇到了绕不过去的坎————或许认定了我这里可能有路。这种时候,摆架子没用,————他既然敢来,我就得给他这个的面子。」
杜月笙一边说着,一边已绕过书桌,朝门口走去。
只是刚走两步,又突然停住,回头交代了一句,「那份协议收好。另外,明日给他们回复。」
「李先生?不,应该是李厅长——什麽风把您吹到我这小地方来了?稀客,稀客啊!」
正站在门口的李子文,看着眼前的杜月笙一身绸衫,面容清癯,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不由的眼中闪过精光。
「杜老板,李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李子文懒得绕弯子,也没有时间客套。直接上前一步,目光直视过去。
「哦?李厅长请讲。」杜月笙手中动作一停,也是没有想到李子文会直接开门见山。
「我的未婚妻——吴敬亭,吴老爷子的女儿——吴语棠,今日午後在南京路附近,被人当街绑架,塞进一辆黑色汽车带走。」
李子文语速不快,但杜月笙却感觉到里面冷硬和寒意,「此事发生在租界边缘,时间紧迫——警察厅查案掣肘————绑匪手段利落,不像生手,背後可能有帮会中人插手。」
李子文话未说完,但似乎意有所指——
「李厅长的未婚妻,在租界附近被绑走了——」
虽然脸上并无多少波澜,但杜月笙不由的一紧。
虽说上海滩每天发生的太多,绑票勒索也是常有的事,但绑到警察厅厅长的头上。
如果真牵扯到帮里,也是件棘手的麻烦。
「杜老板,李某知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今日若救回吴小姐,」
没等杜月笙反应过来——只见李子文顿了顿,语气坚决「————我李子文,欠杜老板一个人情。」
话音落地,周围顿时安静。
这几日杜月笙可是从张宗昌听说——眼前这位年轻人,不仅是警察厅副厅长——奉军的中校参谋——
似乎还深受北平那位张少帅的器重————前途无限。
更何况————名动全国的文豪·——
不少公使——洋人的座上宾。
这样一个人物亲口许诺欠下的人情。
如此分量,杜月笙也不由的掂量掂量。
几秒钟後,声音才再次响起,「李厅长言重了————上海滩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有些事,或许底下人耳朵灵光些。」
「人在江湖,讲个义」字,也讲个信」字。李厅长这个朋友,我杜月笙交了。」
他微微提高声音,朝旁边唤道!
「阿五」
一个精干的中年汉子应声而入,腰间鼓包——身形彪悍——
「传话下去,告诉下面的兄弟们————查一查今天午後,南京路附近,有没有哪路人马做过生意」,绑了一位年轻小姐。
所有堂口、码头、车行、旅馆,都给我过一遍筛子,还有十六铺、南市、闸北那边,也让人过去——,一旦有消息,立刻报到李厅长那里,也报到我这里。」
杜月笙并没有避讳李子文,在众人的注视下——几句吩咐迅速的传了下去。
「是,先生。」阿五躬身应下,毫不拖泥带水地退了出去。
见得杜月笙应承下来了,李子文抱拳,「多谢杜老板。」
「李厅长客气。救人如救火,一有消息,我的人会立刻联系————」
杜月笙话说的漂亮,亲自李子文迎着进了房间。
杜月笙的一句话,就像在上海滩地下汪洋中,扔下一块巨石。
最快的速度,通过各种的渠道,传达到了青帮相关的各个角落。
闸北的码头,几个苦力头子被工头——叫到一边,低声询问今日可有生面孔车辆在附近徘徊或停靠。
法租界边缘的赌档、烟馆里,看场子的混混接到了「留心打听」的指令————尤其是对那种行踪诡秘,突然出手阔绰的客人。
黄包车夫车头擦鞋童的「小老大」,报童的报头——
纷纷被要求询问手下,是否在南京路附近见过的黑汽车————
租界的一家又一家的旅馆,也被提醒——留意是否有可疑人员带着年轻女子入住。
顷刻间——
上海滩上,无数与青帮有千丝万缕联系三教九流——还有巡捕房的华捕————警察厅警员,暗探————
就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在暗流涌动。
十六铺码头,深夜。
江水拍打着驳岸,几盏昏黄的煤气灯在夜雾中泛着光——
堆积如山的货箱——停泊的驳船——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的腥味。
夜色下,一辆黑色汽车悄无声息地滑进码头深处一片废弃的仓库区。
吴振业没让司机跟着,自己下了车,裹紧大衣领子,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即快步走向一栋半塌的砖石仓库。
仓库里,只有一盏挂在横梁上的马灯摇晃着——
「胡三!」
听见是吴振业的声音,正和阿彪带着三四个手下,蹲在地上喝酒的胡三,抹了把嘴站起来,脸上堆起谄媚又带着点不安的笑,「大少爷,您怎麽亲自来了?这儿脏,您————」
「少废话!」吴振业不耐烦地打断,盯着胡三,「白天怎麽回事?人那?不是让你送到赵家?怎麽闹得满城风雨,连警察厅都惊动了!」
胡三脸上的笑容僵住,露出一丝後怕,「大少爷,这事儿————它出了岔子。按您的吩咐,我们在南京路附近盯梢,等吴小姐落了单,用沾了迷药的手帕捂上去,塞进车里就走,乾净利落————可————可谁想到,刚拐进小马路,斜刺里冲出来另一辆黑车,差点撞上!我们那开车的阿毛心里一慌,方向盘打猛了,车尾蹭了墙角,动静大了点————」
吴振业脸色一沉:「就这?」
「还不止————」胡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压低声音,「本来想去闸北,可路上巡捕好像比平时多,我们心里发虚,没敢往那边去,临时改了主意,把车开到这边来了。本想着码头鱼龙混杂,好藏人。
可————可刚才外头传话进来,说杜先生发了话,全上海的兄弟都在找一个在南京路被绑的年轻小姐————」
「杜月笙?!」吴振业心脏猛地一缩,眼中终於带着几分惊恐,声音都变了调,「他怎麽会插手?!」
「不————不知道啊!」胡三也慌了,「大少爷,杜先生发了话,那就是天大的事。码头、车行、旅馆————所有堂口都在查。咱们这地方,虽然偏,可保不齐————」
吴振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原本以为天衣无缝——
怎麽冒出来一个李厅长,现在连杜月笙,整个青帮都惊动了!
吴振业又惊又怒,心里把吴语棠骂了千百遍,更多的却是恐惧,事情完全失控了。
「大少爷,现在怎麽办?」胡三眼巴巴地看着他,「杜先生和警察厅都在找,这地方————怕是藏不久了。」
吴振业眼神阴鸷地转动着,开口问道,「人那?」
「就在後面的仓库里——」
说着胡三推开生锈的铁门,只见灯光下——阴冷的墙角里,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吴振业看了看麻袋,又看了看满脸惶恐的胡三及。
「胡三,你听我说。现在情况有变,计划也得变————」
而早就苏醒的吴语棠,听见外面说话的动静,竟然有些熟悉————
「大哥——?」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涌向心头,身子不由的颤抖一下。
「胡哥——这娘们醒了————」
身後一个手下惊声说道,顿时众人纷纷看去。
「语棠?————语棠————」吴振业试着轻唤了两声。
「大哥——大哥是你吗?」
听见吴振业的声音,吴语棠却感觉像来自地狱一般,装作惊恐————
「这个贱人!」
听见吴语棠认出自己,突然一个更恶毒、更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於是凑到胡三耳畔,悄声说道话音说完——
胡三浑身一颤,脸色褪尽,「大少爷,这————可是两回事啊!而且她是您亲妹妹————」
「闭嘴!」吴振业低吼,「现在知道是我妹妹了?拿钱的时候怎麽不想?事情到了这一步,不是她死,就是我们完蛋——只有死无对证,我们才有一线生机!做完这事,我安排船送你们去港岛。」
胡三额头上冷汗涔涔,看着吴振业那双充满狠绝和恐惧的眼睛,知道已无退路。他咬了咬牙,眼中也闪过凶光:「————好!听您的!但钱————」
「放心!」吴振业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塞给胡三,「这是定金。事成之後,还有。
快动手!趁现在还没人查到这里!这次,我不仅要让这贱人消失,还要把赵家也拉下水——」
杜公馆「杜先生——李厅长,有眉目了——」
只见杜月笙的贴身手下——阿五急匆匆的进来,微微对着二人行礼後。
「什麽消息!」李子文按捺不住,没等杜月笙开口,先是连忙问道。
「李厅长————车行那边有人看见,说是今天午後,————有辆私人黑色汽车出现在吴小姐被绑的附近——而且似说是乎很慌乱——并且车尾磕碰到了墙角,没有检查,就匆匆离开——」
「另外码头那边,有劳工看见,一辆车,大概申时左右开进了一个废弃的小仓库区,——只是哪里平时很少有人去。」
「并且!并且————」
「并且什麽?」李子文神色一冷,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并且,烟馆里兄弟说——吴小姐的大哥,已经欠了馆子里,不少银子?」
大哥!
阿五的话,让李子文不由的一懵。
记得语棠之前说过,有个姐姐?
什麽时候又蹦出来个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