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吴振业的汽车消失在夜色之中——
码头上,腥涩的海风不断的吹来——
「三哥,咱们真————真的下手?」——阿彪搓着手,眼神往麻袋上瞟,眼中带着恐惧,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而胡三则直接蹲下身,就着远处煤气灯,摸出皱巴巴的菸卷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眼神中有些琢磨不定。
「大少爷说赵家後巷有个运煤渣的偏门——————让咱们弄死了,趁夜从那儿扔进去,摆成挣紮过的样子。再把车上蹭的那点墙灰,故意留点在那门口。
没有搭理阿彪的话,胡三乾笑两声————
「现在————警察厅和杜先生都在查绑人的,咱们反其道而行,弄出个发现屍体」的现场。一个小姐,死在赵家後门————嘿嘿。」
「那————那现在就弄死?」一个手下声音发颤,抽出别在腰後的匕首,寒光在夜色里一闪。
此刻在麻袋里的吴语棠瞬间绷紧了全身每一根神经,冷汗浸透了内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在飞转。
自己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而胡三盯着那匕首的寒光,又看了看地上蜷缩颤抖的麻袋,神情不由的带着恍惚。
忽然想起老家饿死的爹娘,想起自己第一次为了一口饭跟人抢得头破血流,想起在码头上当苦力被把头用鞭子抽得满地打滚————
如今好不容易在纱厂的时候,巴结上吴家这麽个「贵人」,捞了点油水,以为能飞黄腾达——出人头地。
吴振业那张冷酷决绝、又隐含疯狂的面孔,与此同时又仿佛在眼前不停的闪烁。
警察厅,杜老板!
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好似困兽一般——
胡三猛地扔掉菸头,起身用脚狠狠碾碎,似乎终於下定了主意。
「吴大少爷不是要死无对证」,还要栽赃嫁祸」吗?那得让屍」在赵家死」得更像样点。」
「我说三哥——这个小娘们长的可是真俊——这样弄死了怪可惜的——不如先让弟兄们快活快活————」
听见这话,角落里,吴语棠身子不由的一个哆嗦————
「少废话!」胡三低吼一声,「现在什麽时候,还管不住自己裤裆那玩意。」
「三哥,咱们现在怎麽办?」
见得胡三真的动了怒气,旁边几个人收起小心思,也不敢再多说,「阿彪,你去把咱们那辆车开到後巷附近藏好,别太近。你们两个,跟我一起————送到赵家後门去。」
「不是——三哥,这事儿已经捅到杜先生那儿了,天都快破了——姓吴的给咱们钱——还不够买咱们命的——如果真的被帮里发现了,怕是要沉黄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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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要动手的时候,人群中一道带着退缩和畏惧的声音传来——
胡三脸上横肉抽搐,脸色阴沉,「不干?钱收了,现在这情况,杜先生的人在四处找,警察厅也惊动了————做也是死,不做也是死————一旦完事————咱们立刻走,连夜离开上海,走得越远越好!————到时候不管是赵家,还是大少爷,都跟咱们没关系了————」
几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眼胡三决绝的神色,骑虎难下——一跺脚,「行,三哥,听你的!我这就去开车!」
吴语棠将胡三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僵硬地蜷身体缩着,不断下沉的心里——暗自下定了决心。
自己宁愿一头撞死在这里——也绝对不能让这群地痞流氓欺辱。
「子文——子文——他一定会来救自己的——」
李子文的身影不由自主的浮现——
让慌乱绝望吴语棠,才微微有些心安——
「惊爆!吴氏千金南京路光天化日遭绑,下落不明,警方全力侦查!」
「吴语棠小姐突遭劫持,租界华界齐震动!」
「警察厅发话——申城地界,不容此等恶行!全力协查!」
作为娱乐传媒中心——
有些灵通的小报,不知道从哪里得消息。
已经将吴家小姐——光天化日之下被绑走的事情刊登在了晚报之中。
其中有些报纸,文章措辞急切,添油加醋,几近渲染————
短短几小时内,就将这桩事儿,捅到了全申市市民面前,成为了茶余饭後的谈资。
杜公馆——
阿五看了一眼李子文铁青的脸色,不敢怠慢。
瞥了一眼杜月笙,见其微微点头後,才连忙解释,「李厅长,或许吴小姐没和您提过吴家的内里的事儿——您可能不太清楚。
这吴振业,是吴敬亭老爷早年与一房所生的长子,比吴语棠小姐年长不少,是————同父异母的大哥。
而後来吴老爷子又明媒正娶了吴小姐的生母,这位正房夫人又生了吴小姐姐妹两个。
所以这兄妹三人,虽说是兄妹,但从小并不在一处长大,感情————很是疏淡,甚至————」
吴振业!
没等李子文再深想下去,阿五顿了顿,接着说道,「甚至有些龃龉————底下兄弟们传,吴家公司近来周转不灵,吴老爷子急得团团转。这位吴大少爷呢————」
「说!」
见得阿五欲言又止,原本就心乱如麻的李子文——哪里忍得住,直接冷声的喝道——
「李厅长————帮里的弟兄传来的信————吴小姐的这位大哥————不仅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被烟馆和赌场的人追得紧。而且不知怎麽,他竟然私下里跟实业银行的赵丰年赵董事搭上了线————」
「赵丰年是谁?」
越来越感觉里面蹊晓的李子文,声音越发的阴沉,清冷的脸上让阿五都感觉有些压力0
「李厅长——这位赵董事————今年五十有六了,已经有了几房姨太太。吴大少爷似乎————有意撮合,想把吴小姐嫁给赵老板,用赵家的财势,来解吴家的燃眉之急,顺便填他自己的窟窿。」
「赵丰年?」李子文眼神锐利如刀,「是他指使人干的?」
阿五却是摇了摇头,「回李厅长的话,接到先生吩咐,我们得了消息————立刻也查了赵家。只是赵丰年这几日都在银行和自家公馆————并无异常动静,而且他手下常用的几个办事的人也都在正常活动,没有迹象显示他参与了绑架。倒是这位吴大少爷————」
「他怎麽了?」李子文追问。
「吴振业今天午後离开警察厅後,行踪有些诡秘。先是在几家烟馆赌场附近转悠,後来————往闸北方向去了,中途还换过一次车,刻意绕了路————我们的人正在全力跟着————结合车行兄弟看到黑车,以及码头劳工的目击————先生,李厅长,小的斗胆猜测,这事儿,恐怕跟吴家这位大少爷,脱不了干系。就算不是他亲自动手,也必是他指使或知情。」
黄——赌——毒娘的这小子俱全啊!
李子文听得心头火起,更有一股寒意升腾,对於这样的人————已经丧失了理智绑架亲妹妹的事情——或许真的有几分可能。
想到这里,李子文猛地看向杜月笙,「杜老板,码头那个废弃仓库区,具体在什麽位置,我亲自带警察厅的人过去!」
「十六铺!」阿五连忙回道。
此刻杜月笙也意识到事态严重,随即开口——「阿五,你带几个得力的兄弟,立刻陪李厅长去十六铺!把咱们知道的那个仓库区的位置————多带些人手,要快,要小心,对方可能狗急跳墙!」
「是,先生!」阿五应声,转身就向外走。
李子文心中不由的一动,福祸心至——不由强烈觉得——语棠或许就在那里「杜老板,大恩不言谢,李某先行一步!」
「李厅长千万小心,有需要到杜某的地方,尽管开口」杜月笙微微一拱手,郑重其事的说道。
李子文不再多言,带着满身煞气,快步冲出杜公馆。
外面,警察厅的车辆早已待命。
阿五也叫上了七八个精悍的青帮弟子,分乘数辆车,也同样风驰电掣般冲向十六铺码头。
看着李子文彻底消失在杜公馆——
杜月笙才幽幽的开口问道,「铨五——你刚才那份股权协议,我记得里面就有实业银行的赵丰年?」
「赵董事——虽然占股不多——但却是实打实的股东——!
「9
「把这份股权协议,原封不动的退回去————官面有官面的手段,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直接动手绑架妇孺————不管赵董事,有没有关系————咱们这位李厅长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与此同时,十六铺废弃仓库内。
随着二三十分钟过去,胡三和一众手下开始动手,想要将吴语棠擡到车上————
原本只觉得浑身都僵木的吴语棠——反而激起一股求生的狠劲。
拼命扭动身体,用还能活动的脚尖,想要勾倒旁边堆着的空木箱,制造出些声响。
「妈的,这娘们还不安生!」阿彪骂了一句,上前就要用铁管砸下去。
「慢着!」胡三阴冷的声音响起,「让她意外」死在赵家,比在这里强————快点装进车里,」
几个人一拥而上,粗暴地扯开麻袋,露出被捆绑着手脚、堵着嘴、头发淩乱的吴语棠。
一阵昏黄的灯光传来——这才吴语棠看清周围的一切——
当看到胡三那张扭曲的脸,吴语棠眼中充满了震惊——
原本还残存的一点幻想也彻底的破灭。
胡三——吴振业的忠实跟班。
大哥——果真是一点也不顾忌多年的兄妹感情吗!
刹那间——悲伤和彻底的绝望直接席卷了利吴语棠的脑海。
「吴小姐————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挡了大少爷的路!」
「不好了——三哥,三哥!外面来了一大批人——!
」
就在胡三等人要将拼命挣紮的吴语棠强行塞进车厢的时候。
仓库外远处,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码头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不好!有人来了!」又是一个放风的手下连滚爬冲进来,脸都吓白了,「好多车,好多人,手里都带着家夥——朝这边过来了!」
仓库内所有人脸色大变。
胡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怎麽可能这麽快?!」
猛地看向吴语棠,眼中杀机爆闪,「快!弄死她!扔进江里!快啊!」
阿彪也慌了,催促手下,「快快快!」
但随着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隐约还能听到阵阵喝令「包围这里!」
「仔细搜!」
断断续续,此起彼伏的声音,显然是大队人马。
胡三等人手都抖了,看着还在奋力挣紮的吴语棠,一时竟有些不敢下手。
「废物!」胡三夺过其他人手里的铁管,就要亲自上前动手————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仓库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几道强烈的手电光柱猛地照射进来,晃得胡三等人睁不开眼。
「警察厅!都不许动!」
「放下武器!」
厉喝声中,李子文一马当先冲了进来,阿五和一群持枪的警察、青帮弟子紧随其後,瞬间将仓库内的人团团围住。
手电光下,李子文一眼就看到了被按在角落里、狼狈不堪吴语棠。
「语棠!」李子文心头一松,随即怒火冲天,枪口直接指了过去。
胡三何曾见过被这阵势,枪都被人顶到脑门子上了,吓得手一软,铁管「当哪」掉在地上,面如死灰。
剩下的几人更是抱头蹲下,瑟瑟发抖。
随着李子文一挥手,警察一拥而上,迅速将胡三等人制服、铐起。
小心地解开了吴语棠身上的绳索,取出她口中的布团。
「子文————」吴语棠劫後余生,看到李子文,眼泪终於夺眶而出,腿一软就要倒下。
「别怕,我来了,没事了。」
李子文一个箭步上前,将她紧紧扶住,搂在怀中,感受着传来的颤抖,心疼——後怕冰冷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胡三几人,对旁边的警察下令,————「全部带走,严加审讯!给我问出来——还有没有同党!」
「是!厅长!」
吴语棠靠在李子文怀里,看着被押走的、面无人色的胡三几人,眼神复杂。
悲恨交加————更多的是心寒。
终究是忍不住,轻声对李子文说,「是我大哥————他想将我嫁给赵丰年————换钱。事情不顺,就要杀我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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