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北望江山 > 第264章 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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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正六年(1346)三月二十二日,晴。

    春日的益都路总管府内,庭院中的鲜花朵朵盛开,争奇斗艳。

    堂内正中并排放着两把太师椅,坐北朝南。右边坐的是资政院使蛮子,左边是兵部尚书李献。

    蛮子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质孙服,窄袖长袍,腰间束着金线绣狮的皮带,脚蹬乌皮靴。

    好嘛,一个标准的蒙古贵人。

    但他袍服外又罩了件半透明的纱罗塔护,这在江南士大夫中间较为流行。

    再看他手里,并没有拿惯常的念珠或腰刀,而是一把摺扇。

    如此混搭扮相,怪不得取名「蛮子」呢。

    李献则是一身标准的汉式官服:展脚幞头,绯色公服,银带,只是束带上的搭扣隐约有缠枝花纹,带了点北地画风。

    两人中间放着一壶茶,几碟点心,直把总管府当做自己的私宅。

    正说说笑笑间,仆人来报:益都路总管王诚、同知李文思、录事司达鲁花赤忽笃禄、

    录事田琦、益都县达鲁花赤脱列帖木儿、县尹常景枢在门外候见。

    蛮子擡眼看了看李献,李献微微点头。

    益都路达鲁花赤谙都刺没来,但没关系。

    这个人太正直了,为人又臭又硬,连宣慰使、益王都敢硬顶,指斥其不法事,没人愿搭理一益都城高池深,城内除益都路总管府、录事司、附郭的益都县衙外,还有山东东西道宣慰司(管理济南、益都、般阳三路及宁海州)、益王府(买奴)。

    宣慰使、益王已经私下里见过了,今日见的是路、县两级官员。

    「让他们进来吧。」蛮子看向仆人,说道。

    堂门大开,一行人鱼贯而入,各自行礼,分次落座。

    蛮子站起身,还了一礼,笑道:「各位不必拘礼。我与李尚书奉旨巡行,重在观民风、察吏治。益都是海岱名郡,还望诸君多说实话。」

    说完,又对仆人吩咐了两句。

    仆人会意,很快端来了清茶和咸奶茶,前者给汉官,後者给蒙古官、色目官。

    众人纷纷道谢。

    蛮子一摆摺扇,道:「还是说正事吧。此番奉诏巡行,干系重大。而我看的不是谁的出身,而是谁心里装着百姓。」

    此言一出,满堂官员先是一窒,继而连连点头附和:「是极,是极。」

    蛮子仔细观察了每个人表情,见状很是满意,正要继续说些什麽时,却见刚刚离去的仆人又匆匆入内,径直来到他身侧,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几乎与此同时,又有总管府僚属在门外张望,神色焦急。

    总管王诚一怔,示意他稍安勿躁,同时密切观察蛮子的表情。

    蛮子脸上的表情确实变化多端,先是惊讶,继而羞恼,最後则是愤怒。

    只见他嘭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死死看向总管王诚。

    王诚心下一颤,却不知发生了什麽事。

    「王总管,可能调动益都左近兵马?」蛮子铁青着脸,问道。

    「此事得去行省—」王诚嗫嚅道:「去岁八月,天子罢诸军奥鲁,地方总管已然无由插手军事。」

    蛮子一愣,想起了这回事。

    他也是讲道理的,遂点了点头,道:「也是。」

    本来路府州一级的主官是有能力调动军队的,尤其是江北的路总管,例兼本地驻军奥鲁,负责管理军籍、徵发兵士、签发军户、筹集粮草、处理军户纠纷、照顾调动/出征在外军士的家小等,与万户府的权力有很大的重叠,影响力很大。

    去年八月,因为军户被万户府和地方官双重盘剥,惨不可言,故朝廷革罢天下奥鲁,让地方官从制度上失去了插手军队的权力。

    现在要调动军队,得找到省里才行了,又或者驻濮州的山东河北蒙古军大都督府—

    管理、调遣包括蒙古、探马赤、回回军士及部分汉军在内的六个万户、两个直属千户。

    「敢问相公,缘何要调发兵马?」王诚小心翼翼地问道。

    虽然他刚才说地方总管不能再插手军事了,但益都附近有一个探马赤军千户,真要调动,虽然不合制度,但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蛮子闻言,扫了眼王诚,道:「此事再议吧。」

    王诚若有所思。

    作为另一位钦差,兵部尚书李献则朝众人说道:「今日有事,且到这里,尔等先行罢散。」

    王诚等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待众人离去後,李献起身来到蛮子身旁,低声问道:「何事?」

    蛮子犹豫片刻,道:「有贼人攻破了山东运司的涛洛场,并出言羞辱」」

    说完,叹了口气,仔细把情况说了一遍。

    李献听完亦有些吃惊。

    李开务三百艘船遭劫之事还没结束,涛洛场又出事了,这一趟巡视可真不太平。

    而且这两件事都挺严重的。

    李开务那边的商船可不全是商人所有,其中还包括朝廷和雇的商船,运输河南江北、

    腹里部分地区的税粮进京—这关系到吃饭。

    涛洛场官盐遭劫,损失同样很惨重,因为盐课现在已成为朝廷最重要的财源这关系到用钱。

    两件事敦轻敦重,可真不好说。

    「公意欲何为?」李献问道。

    蛮子脸色纠结片刻,最终有些恼火地说道:「去找宣慰司。」

    「山东东西道宣慰使并未挂都元帅衔。」李献提醒道。

    蛮子一愣,更加恼怒,道:「而今天下多故,朝廷却还在收紧兵权,真不知道怎麽想的。」

    李献无言以对。

    这就是站位差异了。在天子眼里,他不一定觉得「天下多故」,兴许他觉得刷新振作一番,是可以挽回的唔,这话有点大不敬。

    出於这种想法,收紧军权也很正常了。

    「今日之事,该如何处分?」收起思绪後,李献悄声问道。

    蛮子想了想,终究咽不下这口气,道:「我这便修书一封,发往大都,请皇後做主,调发大兵。李开务劫漕案、涛洛场盐务案,一并彻查。」

    李献缓缓点头,没反对。

    他们奉旨巡视,地方上发生的一切问题都有权管,这并不算越权。

    这个时候,他脑海中突然起了个荒诞的念头:李开务劫漕之事,本来都不了了之了,现在真的要查了,那四十马贼有点「冤」啊。

    ******

    三月廿三,郁洲岛。

    邵树义左看右看,觉得这地方很可能是後世的连云港,只不过那会已经和陆地连成一片了,此时却还是海中的一个岛屿托黄河夺淮入海的「福」,後世江苏沿海是真的多了很多陆地。

    徐渎浦盐场位於岛屿西北部,两艘海船就停靠在盐场附近稍微深一点的水域。

    船上本有少许留守之人,但看到「海寇」来袭,直接跑了,不知所踪。

    邵树义派人将这两艘船扣下,其实就是顺手牵羊。

    不过,你若换了别人,这「羊」还真不一定牵得走。开船是技术活,不是旱鸭子能搞定的,偏偏他的人马里面海船户数量极多,虽然平日里驾驶的多是运粮漕船,可触类旁通之下,将这两艘海船开走并无问题。

    两艘船型制一样。邵树义稍稍估算了下,发现船长三十多米,宽十米上下,三根枪杆,计有十三个水密隔舱。

    平甲船总管侯太检查完後,断定这两艘船应该是在福建建造完毕,後来卖给这边商人的。

    这种船一般是拿来出海通番的,满载货物时吃水必然超过一丈(3米出头),不是什麽河都能去的,但在长江或娄江上跑跑并无问题,就是有些浪费了,因为这是四千料海船准确数据是:长34.55米、宽9.9米,满载吃水深度3米,排水量374吨,载重量约200

    吨。

    最重要的是,这是尖底、高尾船,与遮洋浅舟这种平底船完全不一样,在万里长滩航行其实是有点危险的,因为容易搁浅。

    因此,回程时最好往深一点的海域走,免得因为不熟悉水文状况而坐滩,那就太可惜了。

    「邵舍,开走这种船最低也要十几人,最好不少於二十个人。」侯太敲了敲船舷,说道:「若不运货,此船可载百五十人,挤一挤可塞进去二百人。我听说温台那边有贩私盐的海船,少则载百引,多则千引(40万斤),比我们的船大多了。而今有了这两船,或许可以海上贩盐了。」

    邵树义听得连连点头。

    他已经下令把抢来的盐悉数存放到这两艘海船上面,让五条遮洋浅舟可以「轻装上阵」。

    如此一来,他又可以陪大元朝的狗官们耍耍了。

    至於说官方的水师力量,至少在北方,本就一个「蒙古回回水军万户府」,然早就名存实亡,以至於早些年漕粮运输时,漕府抱怨山东附近有海寇出没,朝廷宁愿选调一千陆师上船护航,也不愿出动蒙古回回水军万户府的船只巡逻——可能仅存於纸面上了。

    只要没有官军水师阻挠,他就可随意选择地点登陆。

    在沿海这一片,他的船队机动性,甚至远超一人三马的骑兵部队。

    三月二十五,就在邵树义准备拔锚起航,再度进货的时候,海对岸突然划来了一艘小渔船,载着位胸山县的官员,说要见见好汉,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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