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北望江山 > 第265章 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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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朐山县典史陈守正上岸时,感觉才终於好了一点。

    东北风呼呼的,搅动着一浪又一浪的海水。渔船行走在海面上,如同水面上的一片落叶,上下颠簸,渺小无助,都快吓死他了。

    登岸地点是「好汉」们指定的。

    陈守正左右打量了下,发现附近除了一片松树林外,多为石屋和窝棚一按照县里的黄册,郁洲岛上应该居住着数百家鱼户、亭民、农人。

    最大的一间石屋外,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挎刀持弓,威风凛凛。

    应该就是那了。陈守正猜测着,不紧不慢地跟在带着他的夥计身後。

    邵树义已经在石屋内坐下了。

    他让人找来了一个面具戴在脸上,梁泰等核心成员戴面具的戴面具,实在找不着就弄块布蒙个面。至於普通夥计,则没有那个必要,没人会记住他们。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铁牛领着一个人进来了。

    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瘦削脸,颧骨很高,留着三绺短须,穿一件半旧的青色袍服,头上戴着顶黑纱幞头。腰里系着一条布带,没有佩任何饰物。脚下踩着一双黑布靴,靴帮上沾满了泥巴和海沙,走路时沙沙作响。

    这人一走近,就先拱手,弯腰的幅度很大,道:「胸山县典史陈守正,见过壮士。」

    邵树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原来不是官啊。

    不过典史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堪称一县吏员之首,这个地位,不高不低,其实挺适合当说客的。

    「陈典史。」邵树义拱了拱手,问道:「所来何事啊?」

    说话间,让人给对方倒了碗茶。茶汤浑浊,漂着茶叶梗子,不是啥好货。

    陈守正双手接过,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嘴角一抽,但还是咽下去了。

    放下碗後,他抬头看着邵树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讨好,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

    「壮士好手段。」陈守正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麽见不得人的秘密,「徐渎浦盐场,一夜之间被袭占。两艘海船,在锚地里就被人夺了去。县尊李公听到消息,一夜没睡,头发白了一半。」

    邵树义没说话,只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陈守正搓了搓手,语气愈发柔和,像是在哄一个不太听话的孩子:「壮士在岛上,可缺些什麽?粮谷?钱钞?海货?还是盐?只要县里有的,都可以商量。你这样一趟趟地————这个————这个动手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邵树义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陈守正心下一跳。

    邵树义看着对方的眼睛,道:「陈典史,有话直说。」

    陈守正乾咳了下,压低声音道:「县里的意思是————壮士既然有这个本事,何不换个法子?徐渎浦盐场每年出盐不少,朝廷收盐课,灶户交盐,总有个损耗。这个损耗嘛,交给谁都是交,交给壮士也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一线,道:「壮士若愿意,每月派人来徐渎浦拿————拿货。盐场的人会在码头那边安排,价钱好商量。这样壮士省了刀兵之险,我们也省了————这个,上面追查的麻烦。两全其美,岂不好?」

    邵树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喜怒。

    陈守正见他不说话,心里没底,又加了一句:「李公说了,只要壮士不上岸劫掠,别的事情————都好说。胸山县小地方,养不起多少兵,也不愿意跟壮士结仇。大家都是求财,何必打打杀杀呢?」

    邵树义终於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陈典史,你这话说得倒是好听。我拿货,你们收钱,太平无事。可我要是拿货的时候,你们在後头调兵来围我,我找谁说理去?」

    陈守正连忙摆手,一脸冤枉道:「不会不会,绝对不会!壮士有所不知,胸山县诸巡检司加起来,拢共百余个弓手,刀都生锈了,哪敢来围壮士?再说了我这话难听,但实话壮士要是出了事,我县徐渎浦、板浦、临洪三盐场每年少说两千引的缺口,谁来补?李公又不傻。」

    邵树义闻言,先是不置可否。

    片刻之後,他问道:「这是县里的意思,还是盐场的意思?」

    「既是县里的意思,也是盐场的意思。」

    「怎麽说?」

    「运司远在扬州,州府、县衙近在咫尺,盐场更有切身利害,自然知道听谁的。况我来此地,板浦、临洪二场司令都是知情的。」

    邵树义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旋又问道:「每月多少?」

    陈守正眼睛一亮,知道这事有门了,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急切,只听他说道:「不好说每月多少斤。只能说三场每年合计给盐二十万斤,存於郁洲岛上,壮士派船来取,我们的人在码头接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价钱嘛—每斤五百文,壮士看如何?」

    「打发叫花子呢?」邵树义嗤笑道:「两淮二十九盐场,年产盐95万引(3.8亿斤),三个盐场才给我二十万斤,一斤还要五百文,当我傻麽?罢了,罢了,不劳贵县相送,我等自取便是。」

    陈守正一听就慌了,连声道:「壮士冤枉了,冤枉了啊。额盐、余盐95万引,那只是盐课而已,实际上哪有那麽多?上次产95万引还是至顺四年(1333),而今一年六七十万引顶天了。再者,盐户拖欠额盐者比比皆是,真没那麽多的。」

    「十余年前产盐95万引,而今产盐60余万引,少掉的30万引去哪了?」

    「盐户逃亡日众——」

    「别跟我扯这个。」邵树义摆了摆手,道:「盐户逃亡的原因固然不可忽视,但少掉的这一亿多斤盐,全是因为这个吗?未必吧。」

    陈守正不说话了。

    运司、盐场有多黑,水有多深,懂的都懂。

    比如某年水灾,导致盐场减产,有司上报,请减免额盐三万引,中书批准。问题是这一年真的爆发水灾了吗?

    或者爆发了,但波及到盐场了吗?

    朝廷批准减免的三万引额盐,对盐场盐户们而言,真的减免了吗?

    大都天子居於深宫,他能知道的,都是下面官员报给他的。

    同样的,盐场亭民所知道的,同样是盐场司令、司丞、管勾、典史们宣布下来的,他们说没减免,那就没减免,接着给我煎盐就是了,别问东问西。

    所以,邵树义问这话,陈守正无言以对,只能看了眼对方,低声问道:「好汉要多少?」

    邵树义伸出一只手。

    「五十万斤?」陈守正心下一松,这个数字在他能做决定的范围内。

    不料邵树义手一翻,道:「一百万斤。」

    陈守正大吃一惊,苦笑道:「壮士好大的胃口,扬州稍大一点的盐商,每年也就到批验所支盐三五千引(120—200万斤),你一口气就要两千五百引,抵得上一个大盐商了。」

    「盐商和我,敦轻敦重?」邵树义认真问道:「贵县三个盐场,每年又产多少盐?匀不出来这百万斤吗?盐商一引给价二锭,我亦给两锭,须不少了分毫。」

    陈守正哑口无言。

    两淮运司一引盐卖两锭钞是没错,但那是给朝廷的,哪个盐商真只花两锭钞就能拿下?

    「损耗做不了那麽大的————」陈守正苦笑道,一百万斤,已经超出了他的授权范围。

    「大哥,你和他们废什麽话?狗官不给,我们自取就是了。」高大枪在一旁说道:「我今日就带人上岸,去板浦场、临洪场取盐。」

    「哎,好汉,使不得,使不得啊。」陈守正连忙说道。

    「你们不送过来,又不让我等自取,是何道理?」高大枪呵斥道:「买一百万斤盐,你推三阻四说没有,真抢走一百万斤,你又不乐意了。」

    「一百万斤就是两千五百引,真买的话要花五千锭呢,不少钱。」梁泰说道:「真不如去抢,武大哥请三思。」

    「上岸抢吧,顺便杀几个狗官。」李辅面无表情地说道。

    「抢吧!我愿为先锋。」卞元亨抱拳道。

    邵树义沉默不语。

    陈守正观其行止,发现这个「武大哥」真有几分意动,立刻说道:「好汉切莫动手,容我回去通禀一番,再做计较,如何?」

    邵树义依然沉默。

    就在陈守正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他终於说话了:「今是三月廿五,廿七辰时正之前,我要见到回信,若没有,便杀将过去,把板浦、临洪二场抢了,顺便破了州府县衙,替天行道。」

    陈守正闻言,菊花一紧,寒毛直竖。

    片刻之後,他拱了拱手,道:「我这便回去通禀,後日清晨一定来。」

    邵树义摆了摆手,让人送他离开。

    待陈守正身影远去之後,石屋内众人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他们本来也没打算抢板浦、临洪二场,没想到狗官自己怕了,悄悄派人过来讲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哄笑的同时,心气不自觉地提高了不少。

    原来,我们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了啊。

    邵树义也十分满意。他很清楚,抢来抢去真不是长久之计,与盐场官吏合作,细水长流才是王道。

    「勿要掉以轻心。」他看了眼众人,道:「加强戒备,不得有误。」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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