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北望江山 > 第162章 计划(为盟主小马的昵称加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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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军游骑撤退的同时,扬州城中已升起袅袅炊烟。

    东关渡外,一艘水师船只缓缓靠近码头,发现近岸处没有冰冻之後,放下了心,将船只慢慢靠岸。

    幕府驱使官范庭下了船,面色晦暗。

    他本是扬子县令,前些时日城中有人作乱,猝不及防之下,仓皇遁走。而县尉张敬则被元人逮住,也不知下场如何。

    回到扬州之後,大帅没有怪他,让他重任幕府驱使官,帮着跑腿。

    前天他奉命去了趟南边的镇江府,今日回返禀报。

    下了吊篮之後,范庭从康海门附近下了城头,然後匆匆往明月楼的方向走去一因为明月楼实在太大了,目前也兼做办公场所。

    不过他在康海门附近被堵住了。

    一大群百姓赶着车辆拥挤在门口,吵吵嚷嚷,而守卫城门的马驮沙民兵、太仓海船户同样朝他们大吼,双方鸡同鸭讲,有点好笑。

    不过这些扬州百姓最终还是明白了。

    大元帅调他们过来守城门,可是下了死命令的,因此这帮人看谁都像奸细,一有人靠

    近就紧张。这不,军士们连甲胄都披上了,刀出鞘、弓上弦,长枪前举,甚至还有人在把一门锈迹斑斑的盏口炮搬出来。

    扬州百姓暗地里骂了几句,很快调转车头,沿着城墙根向南行驶。

    车上装满了箭矢、火药乃至落石等守城物事,很显然,在遇到窥探的贼骑後,守军加强了戒备,开始把更多的守城物资搬上城头了,就近存放在各处城楼里。

    范庭避开这帮人後,与一名随员继续前行着。

    把守康海门的将领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子还没完全长开,却倔强地披了一套铁铠,左手抚刀,右手叉腰,静静看着范庭。

    范庭没和他对视,稍稍远离康海门後,沿着东关大街快走。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数都关门了,除了售卖粮油盐布的。范庭不知道他们还收不收宝钞,如果不收的话,还滞留在扬州城里的百姓靠什麽过活?

    走到一处路口,正要拐弯向北之时,西侧的街道上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范庭定睛看去,发现数百名兵士正排成四列纵队向东前进。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增援东城的守军,隶属於长直军是,敌军攻打城东的可能性不高,但防备还是要做的。

    范庭扯了一把随从,向北拐入巷子中,片刻後就来到了明月楼前。

    等待守卫通传时,范庭下意识看了眼街巷。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巷头巷尾多了一批官差,应该是录事司派过来保护明月楼的,虽然大元帅可能没这个要求,但录事司不能不懂事啊。

    暗哂一声後,亲军指挥副使杨嵩走了出来,将范庭二人请入明月楼。

    前院之中,小吏忙忙碌碌,沿着廊下疾走,将各种公函从这个房间送到另一个房间,片刻後又将其取回。

    一排驱使官坐在廊下,窃窃私语的同时,随时准备出门传讯。

    虞宏似乎看到他了,笑着招了招手。

    范庭堆起笑容,朝他拱手作礼。

    越过两进院子後,出现了一条连环曲折的画廊,廊下密布军士,皆持枪肃立。

    范庭经过时,下意识感觉有多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里靠近大帅居住的後宅了,布防较为严密,绝大多数亲兵都在此值守。

    范庭很快被引进了阆苑,在一座小花园内见到了邵树义。

    行完礼之後,他恭敬地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邵树义满脸含笑,摆弄着诸色茶器。

    水汽氤氲之下,倒显得有点高深莫测了。

    不知为何,范庭悬着的心慢慢松了下来,由衷赞道:「大帅真有定力。」

    「哦?这就叫定力啦?」邵树义一边用木勺舀去茶鼎中沸腾的水沫,一边说道:「为何不说我无计可施呢?」

    范庭尬笑,我哪敢啊,不过这会确实也没到无计可施的地步。

    「大帅,下官刚从镇江回来,那边抽调了两千府兵前往溧阳助守。刘府尹赦免散落在外为盗的原常州万户府溃兵,给其分配军田,发放赏赐,得兵千余,稍补不足。」范庭开始汇报起了出行的任务,最後禀道:「镇江有传言,莫天佑守不住溧水,已带残兵溃围而出,北奔句容。」

    邵树义的手顿了一顿。

    莫天佑的根基其实是在无锡,那才是他经营了小半辈子的地方。让他守溧水,既无根基,也无那个意愿,估计溧水州当地也有人反对他,跑路倒也不奇怪。

    至於常州抽调府兵增援溧阳,是幕府下达的命令,因为王云龙本就与元军交战多年,城池破了补、补了破,兵士死了招、招了死,地方上的百姓在反覆拉锯之中更是纷纷逃散,确实挺困难的。

    说难听点,若非王云龙在守城时杀伤了不少元兵,其中还有十余军校,逼得广德万户府、长兴义兵万户府、宁国万户府的元军将领扬言将他挫骨扬灰,说不定已经投降了。

    自己往溧阳增兵,其实是堵住元军东去的道路,避免他们与太湖另一侧的湖州、嘉兴、杭州元军东西呼应。

    当然,元军东去的可能性不大。他们如果真的已经攻下了溧水,下一步大概率还是北上,直攻金陵。

    原因无他,这座城市有政治意义。

    这种事很多人看不穿的。安史之乱时,李泌建议趁着叛军主力在内地,自河东及塞外出兵,攻打幽州,「覆其巢穴」,李亨就拒绝了,因为他需要收复京城作为政治资本,与逃到成都的老登争夺影响力。

    这会无论是朵歹,还是刚刚抵达杭州没多久的庆童,甚至是远在大都的铁锅帝,都有强烈的收复金陵的冲动。

    他们可不想看到有个人在金陵称王称公,那不成南北朝了麽?

    故江南之战的核心不是目前打得最热闹的当涂,而是金陵。

    邵树义亲手给范庭舀了一碗茶,道:「你先在家中休息一天,明日再一趟山阳。」

    「是。」范庭伸手接过。

    说是休息一天,其实就一晚上而已。不过他前阵子弃城而逃了,也不好说什麽。能通过这些跑腿的事情挽回印象,也是不错的嘛。

    「镇江民心如何?」邵树义又问道。

    范庭犹豫了下。

    「说实话。」邵树义提高了声音。

    「镇江其实也危险。」范庭说道:「我在府衙时,见到刘府尹召集丹阳大户议战守之事。据我观察,多首鼠两端之辈,一有风吹草动,就可能有人投敌。」

    说到这里,范庭微微叹气,道:「江南这片,自元初以来,其实没怎麽吃过蒙古人的亏,反倒颇受优待,士绅大户的税负竟比北地豪强收得还少,其实不少人是心向元廷的。

    他们只是没胆子站出来反抗而已,但递个消息传个话,他们还是敢的。」

    其实在范庭看来,目前大元帅府面临的北、中、南三条战线中,最危险的就是江南。

    江南元军不缺粮草,兵力也不少,地方上还有人支持,金陵陷落是大概率的事情。

    而金陵一旦没了,镇江、常州这些刚刚打下还没来得及整顿的地盘就十分危险了,很可能得而复失。

    但这些话他不敢说出来,因为有祸乱军心的嫌疑。

    「江南并非主战场。」邵树义说道:「淮安那边的局势都比江南紧要,山阳、盱眙已经打起来了,若失守,坏处可比金陵失陷大多了。不过一决胜负的地方始终是在扬州。」

    说完,他又给自己舀了一碗茶,道:「明日下午会有一支船队途经东关渡,往山阳运送箭矢、火药,你跟着一起走吧,快去快回。」

    「大帅可有什麽要交代的?」范庭拱了拱手,问道。

    「都写在信里了。」邵树义说完,沉吟片刻,又道:「你去了之後,再找个机会私下里告诉程吉,若河冻上了,水师出动不便,余皆可弃,但山阳不能弃。若实在守不住,也要退到宝应,继续坚守,绝不能让朵儿只的兵马一路畅通无阻杀到高邮。」

    「是。」范庭默默记下。

    「就这样了。」邵树义让人取来一匹锦缎,交到范庭手中,道:「辛苦了。打完这仗,局势为之一变,一切都海阔天空起来了,切莫疑神疑鬼。」

    「是。」范庭应了一声,行礼告退。

    目送范庭身影消失之後,邵树义慢慢踱回了自己的书房,拿起一份梁泰写给他的作战计划。

    其实梁泰坐镇金陵,有便宜行事的权力,作战计划完全不需要邵树义批准。但怎麽说呢,这次他玩的招数有点那啥,需要邵树义为他背书,可能也有点试探他的意味在内一即看看做老大的愿不愿意为手下担责扛事,不能赢了功劳是你的,出事了责任却由底下人来背,没这个道理。

    邵树义是今天中午收到这份计划书的,思虑半天后,终於提笔,在上面写了个「可」字,然後签字、用印,着人尽快送出去。

    随後他便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脑海中全是三条战线上敌我犬牙交错的形势,以及附着於上的各支部伍的兵力、士气、粮草、装具乃至地方上的人心。

    双方合计二十多万兵马的决战,已然越来越深入了。

    操控这盘大棋的他,感觉每天身体都被掏空了,连和新婚妻子恩爱的兴趣都少了很多,很多时候在思考战局,即便妻子给他送点心过来,也都处於人来鸟不惊的状态。

    磨吧,这场战争就是磨,对交战双方以及百姓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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