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湾的废墟陷入了一片死寂。
倒塌的戏台在晨曦微光中投下扭曲的阴影,坑坑洼洼的水潭里漂浮着碎木和烂泥,偶尔冒出一两个腥臭的气泡。
在这片狼藉的中心,王极真静静地站着。
或者说,他的肉体静静地站着。
此刻,他的意识仿佛挣脱了重力的束缚,正如幽灵般悬浮在半空,以一种冰冷、客观、毫无波动的第三人称视角,俯瞰着下方那具属於自己的躯壳。
那具钢铁般的身躯周围,正发生着惊人的异变。
漆黑的电弧如同活物般在皮肤表面跳跃、游走,发出细微而密集的「滋滋」声。
那不是凡俗的雷电,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灵能具象。以双脚为圆心,一层灰黑色的冰霜正无声无息地向外蔓延,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的尘埃都被冻结悬停。
「黑怒————」
悬浮在半空的意识体没有开口,但思维却清晰地传达出这个念头。
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惊讶,似乎没料到这股深藏在基因链条最底层的诅咒,竟然会以这种形式觉醒。
圣血天使的血脉,是一柄双刃剑。
如果说「血渴」是将人拖入原始嗜血欲望的野兽牢笼,那麽「黑怒」就是将灵魂拽入无尽战火的灵能地狱。
在原本的时空里,这是一种绝症。一旦发作,战士会陷入万年前基因原体战死时的绝望幻象,分不清敌我,只会咆哮着撕碎眼前的一切,直到流干最後一滴血。
那是注定的毁灭,是所有圣血子嗣挥之不去的梦魔。
但此刻,王极真的思维却清醒得可怕。
并没有什麽战火纷飞的幻象,也没有那股令人疯狂的悲恸。
只有纯粹的、极致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愤怒与力量。
或许是因为属性面板的缘故,也可能是他融合了多种不同妖骸导致身体已经部分偏离了原来的基因序列。这股足以让阿斯塔特彻底失去理智的诅咒力量,在他身上,竟驯服得如同流淌的血液。
「有点意思。」
王极真心中念头微动。
下一秒。
那种抽离感瞬间消失,意识如同坠落的陨石,重重地砸回了肉体之中。
「呼————」
一口浊气吐出。
随着意识的回归,缭绕周身的黑色雷霆悄然隐没,脚下的冰霜也迅速消融,只在空气中残留着一股刺鼻的电解臭氧味,混合着泥潭的腥臭,显得格外怪异。
王极真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脆响。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脖颈,感受着体内那股潜伏的庞大能量,随後眼神一凝。
「再来一次。」
并没有什麽复杂的咒语或引导,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轰!
那股黑色的狂怒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的瞳孔瞬间扩散,眼白被黑暗吞噬,化作两汪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狂暴的黑色雷霆再次炸裂,伴随着极致的低温瞬间笼罩全身。
而在这一刻,王极真的思维进入了一种绝对的理智状态。
所有的情绪一恐惧、犹豫、兴奋、怜悯,通通被剥离。世界在他面前变得如此冰冷,又是如此的清晰。
力量提升。
速度提升。
痛觉————消失。
王极真擡起手,看着指尖跳动的黑色电弧,面无表情地向前一指。
「去。」
他试图将这股毁灭性的力量像子弹一样释放出去。
滋啦!
一道黑色的雷霆猛地窜出,但在空气中仅仅延伸了两三米,就像是失去了燃料的火焰,瞬间溃散消失。与此同时,王极真大脑当中的辛塔利斯腺体传来一阵轻微的虚弱感。
「唔————」
王极真眼中的漆黑褪去,雷霆消散。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头微皱。
「还是不能彻底掌握吗?」
这股力量虽然恐怖,但目前只能局限在体内,充当一种状态增幅。一旦试图外放,消耗大得惊人,而且影响的范围不大,远不如直接用拳头砸来得实在。
还需要继续积攒灵能潜质,靠现在这点储备,根本撑不起这种级别的消耗。
不过,即便如此,收获也足以令人满意。
抛开全方位的身体素质增幅不谈,这「黑怒」状态最大的价值,在於它补全了王极真最後一块短板精神防御。
在那绝对理智的「黑怒」状态下,任何试图入侵他大脑的精神攻击,都会直接撞上这股源自基因原体的狂暴灵能。
这不仅仅是盾牌。
结合之前获得的苏安脑膜,还是一面长满倒刺的城墙。
如果以後再遇到类似「血肉菩萨」、「香火神像」这样精神类型的怪物或者伪神。王极真完全可以主动开启黑怒,用那股毁灭性的意志直接反冲回去。
如果时机恰当,完全可以让对方的精神世界直接崩塌。
「一张专门对抗精神类能力者的杀手鐧。」王极真看着自己的手掌,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从精神到肉体,现在的我金身已成,什麽都不缺了。」
随着那尊血肉伪神彻底崩塌,盘踞在落星湾上空数十年不散的阴霾终於裂开了一道口子。
金黄色的晨曦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那些常年滋生的霉菌与阴冷气息,在阳光的暴晒下迅速消退,仿佛连空气都变得乾燥了几分。
王极真没有回头,径直穿过那片还在冒着淡淡黑烟的泥潭,大步离开。
回到孟家别院时,时间刚好赶上早餐。
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点,水晶虾饺、蟹黄包、还有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这些食物基本上无法满足王极真修行所需,但他也不介意吃点好的满足下自己的口舌之欲。王极真慢条斯理的进食,等用过早餐之後,王极真正打算离开,回到自己的小院里研究下刚刚获得的灵能力量。
这时候忽然一道人影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
「公子!」这是外面负责值班的一名护院,这时候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那位齐先生让人传话过来,说是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王极真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峰微挑。
「哦?」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孟思安虽然是个不成器的纨絝,但毕竟顶着孟家嫡系的身份,身边又有高手护卫。王极真原本预估齐光这群人至少需要三天时间来踩点、布局,没想到这才过去了一半时间,人就已经到手了。
看来这几个人还是有点水平的,自己这次算是捡到宝了。
「人在哪?」王极真将毛巾扔回托盘。
「说是关在铁西区的一个废弃仓库里。」
「备车。」王极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想了想,又说道,「再去通知下孟瑶,让她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去见见这位堂哥。」
宽大的越野车咆哮着从梧桐区离开,一路向西。
随着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粗糙、高大,空气中的味道也发生了变化。
铁西区,津海市的工业心脏,也是这座城市的排污口。
天空在这里永远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煤灰。
巨大的烟囱如同黑色的森林般耸立,日夜不休地向天空喷吐着浓烟。到处都是穿着油腻工装、神色麻木的工人,以及那些轰隆作响、如同巨兽咆哮般的工厂车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煤渣味,让人呼吸都觉得喉咙发乾。
汽车最终停在了一座铁皮外墙的巨大仓库前。
仓库门口,齐光早就带着人等候多时了。
这胖子今天穿了一身看起来颇为讲究的西装,只是那圆滚滚的身材把扣子崩得紧紧的。在他身後,站着十几个身穿黑色马甲、头戴暴徒软帽的精壮汉子,一个个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带着家夥。
车门打开,王极真那如同铁塔般的身躯刚一落地。
「见过老板!!」
十几号人齐刷刷地弯腰鞠躬,吼声震天,周围几个路过的工人都被吓了一跳。
这种极具帮派色彩的做派,让王极真嘴角微微上扬。
「做的不错。」
王极真只是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
齐光那张满是肥肉的胖脸上,瞬间绽开成了一朵菊花,「嘿嘿,老板喜欢就好,能为您办事,那是兄弟们的福气。」
这时,另一侧的车门打开。
孟瑶走了下来。
她今天没有穿平日里的学生装或洋裙,而是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长发高高盘起,脸上未施粉黛,却透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冷艳与肃杀。
她左右看了一眼这脏乱差的环境,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平静,默默地走到王极真身侧站定。
「孟小姐。」齐光收敛笑容,恭敬地打了个招呼,随後侧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老板,孟小姐,这边请。」
他在前面带路,两名手下用力拉开了仓库沉重的铁门。
吱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大门缓缓敞开。
「啪!啪!啪!」
随着几声脆响,悬挂在仓库两侧梁柱上的大功率镁光灯依次亮起。
原本昏暗封闭的空间瞬间变得一片雪亮,甚至有些刺眼。
仓库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把椅子。
孟思安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
他身上的丝绸长衫已经被扯得破破烂烂,满脸青紫肿胀,一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显然在来之前享受了一顿丰盛的「招待」。
此时的他,脑袋无力地垂着,像是已经昏死过去。
听到大门开启的动静和脚步声,孟思安浑身猛地一颤,像是惊弓之鸟般猛然惊醒。
他艰难地擡起头,想要看清来人。
逆着刺眼的灯光,他看到一道魁梧如魔神般的身影,正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向他走来。
当王极真那张冷漠而熟悉的脸庞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时。
「呜!!!」
孟思安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露出了极度惊恐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