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窑坡下的铜铃晃了两下，声音裹在风里，传不出多远。
电话兵把话筒贴在耳边，冲窑顶打了个手势。
林浩趴在炮队镜后，转动刻度盘，低声报数，“西洼，偏左三密位，距离一百八。”
冻土层后的80毫米迫击炮位上，一炮手扳动高低机，炮口跟着往下压了半格。
二炮手掀开弹药箱盖，擦去榴弹表层的雪沫，抱到炮口边，松手——炮弹滑进炮膛，炮身跟着一震，尾焰掀起身前的雪沫。
两发炮弹先后飞出去，砸在鬼子散兵线中间，冻土夹着雪块往四周崩，两个跑在前头的鬼子栽进雪坑。
剩下的立刻卧倒，三具掷弹筒架在雪坎后，几发榴弹砸向窑坡，碎砖顺着坡往下滚，埋了半个射击孔。
吕涛贴着交通沟壁往前走，军靴踩碎冰碴。
“打短点，省子弹。”
两挺MG42交替开火，每三发一个停顿，子弹扫过雪坎沿，把试图抬头的鬼子压回去。
三个鬼子顺着侧坡绕，刚摸到鹿砦边，窑壁射孔里的98k先后响了两声，最前头的鬼子肩膀中弹，步枪甩出去老远，剩下两个拖着人往回滚。
号声从北边林带里传出来，三短一长。
鬼子拖着伤兵退，走几步就回头开两枪，阵形没乱。
迫击炮又往岔口盖了两发，封死后边增援的路。
林浩从窑顶滑下来，拍掉裤腿上的碎砖，
“来的是第七中队的探子，没带大队炮，后面也没跟着梯队。”
吕涛蹲到射孔边，往外看了一眼，“让工兵补西洼的鹿砦，电话线往深里再埋一截。清水摸不出底细，只会天天派小队来蹭，不用理。”
卫生兵沿着交通沟跑过来，报了数，“全营没伤亡，就是三排的掩体塌了个角，正在垒。”
吕涛点头，把铅笔别回胸袋，“给团部发报，北线无大动静，鬼子保持小规模试探。”
往南两百一十里，石河铁路洼地里连试探的枪声都省了。
三浦麾下的兵把周边三里内的落叶松全剃光，树桩露在雪地里，连树皮都被剥去烧了火。要砍柴得走到五里外的河滩，去一个小队怕被伏击，去一个大队又挨炮弹，每天拖回来的树枝，连烧开水都不够。
伤兵挤在翻倒的车厢里，帆布棚挡不住风，一夜下来又添了十几个冻伤的。
106军的交通壕顺着棱线往前推，离洼地前沿只剩八十米。工兵在壕壁上掏防炮洞，洞口挂着草帘，迫击炮位垫着三层碎石，炮身盖着白雪伪装。
陈峰沿着交通壕走了一圈，每到一个哨位就停下看诸元木牌，没有下达进攻命令。
围点打援的命令还压在指挥部，旅顺方向的火车头始终没生火。
......
西北风顺着铁路沟往北面卷，卷着雪沫穿过松花江，钻进小兴安岭西麓的乱柴沟，六百里山路走了大半日，风势还没缓。
沟底的桦木窝棚顶压着厚雪，风刮过松枝，发出呜呜的响。
三十七名抗日队员分挤在三个窝棚里，棉衣上的补丁摞了三层，袖口磨开，露出发黑的棉絮。大半人脚踝肿着，脸上长着冻疮，长期啃冻干粮、嚼野菜，不少人咳得直不起腰。
赵大山蹲在火堆边，拉着枪栓擦一杆三八式，枪托上的鬼子刻痕被磨得发淡。
他身边摆着十三条枪，三杆撅把子是山下铁匠铺打的，
剩下的是老套筒、火铳和两杆老匣子，拢共的子弹摊开，装不满半个搪瓷碗。
坡上传来雪块滑落的声响，放哨的小战士顺着坡滑下来，毡帽上全是雪。
“人到了，三声狍子叫，暗号对得上。”
赵大山把枪靠在柴堆上。
“带进来。”
草帘掀开，冷气裹着两个人钻进来，都穿着黑棉袍，头上扣着毡帽。
前头的是县城济世堂的伙计冯守义，常进山给队伍送药，后边的女子叫顾敏，在县城女子学堂教书，去年入的组织。
两人眉毛上结着白霜，棉鞋湿了半截，一进来就凑到火堆边搓手。
冯守义从棉袄夹层里摸出一张烟盒纸，纸边磨得起毛，递到赵大山面前。
“关内的大军打过来了，明码通电，我们在药铺地窖里听了三宿，凑着抄全的。”
赵大山认不得几个字，接过纸往顾敏那边递。
顾敏蹲下身，借着火光展开纸张，咬字清楚。
“全国军民公鉴，本部率部跨海北上，已克营口，所过之地必复我国土，还我河山......”
火堆噼啪炸了个火星，窝棚里静得只剩风声。
蹲在门口的老烟袋锅子磕在石头上，他弯腰去捡，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
“整整八年......关内真的没忘了咱们关外人。”
“错不了。”冯守义从怀里摸出半张糙黄色传单，
“这是营口那边传过来的，鬼子现在封了城门，挨家查收音机，查到就抓。
药铺老板听完就要跟我进山，我让他留着铺子，以后好给咱们弄盘尼西林。”
顾敏把烟盒纸折好，塞进窝棚柱的裂缝里。
“学堂里三个男学生也要来，我压下了。
等咱们动起来，他们在城里贴传单，割电话线，一样能扯鬼子的力气。”
赵大山把枪栓推回原位，咔哒一声脆响。
“南边的队伍在营口跟鬼子硬拼，咱们窝在山里，也得做点什么。
不用扯走一个师团，能调一个警察大队过去，南边的弟兄就能少挨几发炮弹。”
靠在柱上的大强咳了两声，往雪地里吐了口痰。
“附近的据点都数过，西岗子太远，二道河子的炮楼有伪军一个排，硬打子弹不够。
三道桥的森林警察所有二十多号人，存着十杆步枪，还有一挺歪把子，去年冬天烧咱们山场、抢咱们粮食的，就是这帮东西。”
“我觉得可以打，咱们用不上硬攻。”
赵大山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摊在雪地上，里面是黑褐色的鸦片，用油纸裹了两层。
“上周在南坡口截了两个烟贩子，缴了二十多两货，本来打算攒着换药，现在用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