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欢呼之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了出来:“他点你做乡试解元,你倒是转头门庭的快啊!”
这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被在场的很多士子听到。
众人纷纷转头去看,果然,又是通城孔家的孔维民。
“孔维民,李兄才学过人,在府城也是有口皆碑的,不准你这么污蔑他!”有士子怒目戳指。
“是啊,孔维民,不要因为你的文章被大宗师黜落了,你便在旁边说这些不阴不阳的酸话,真得没意思!”
听到这话,原本一脸傲气的孔维民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朱玉文,你说谁酸呢?”
那个叫朱玉文的士子冷笑道:“说得就是你,这一科的程墨都已经刊印出来了,你说说,大宗师点选的生员中,哪一个的文章有问题?”
孔维民涨红着脸争辩道:“文章这种东西,谁能分出一二三来,还不是看考官的意思。”
周三近看了看争辩的孔维民,低声朝旁边的人看了看,顿时有人前去问询府学教授钱贡,最后附耳对周三近道:“这是大理寺孔寺卿的侄儿,之前与李承旭一起哭文庙的领头,就有他一个。”
周三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而是选择静待事态的发展。
果然,被人如此贬低,李承旭也坐不住了,他额头上青筋直跳,拳头捏起又放下,最终站了出来。
不过他并没选择与孔维民争辩,而是径直跪倒在陈凡面前:“大宗师,学生之前没能体会大宗师治理舞弊的深意,带头在文庙前暗自贬讽大宗师,学生有罪,不适合被点为乡试解元,请大宗师重点解元,褫夺学生冠巾!”
“哗!~!!!!!!”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被李承旭的这番话震动了。
这可是乡试解元的名头啊。
中了解元,就算没有再考会试,那也是一省名流,宗祠里都有块匾额的。
这么光宗耀祖的解元都不做了,就为了跟孔维民争这一口气,值得吗?
而且不仅解元不做了,甚至连生员都不做了。
这样的光棍,不仅吓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就连孔维民都没想到,惊讶无比的看着李承旭。
陈凡立于阶前,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承旭,半晌没有言语。
但他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渐渐从痛惜,变成了失望,最后化作一股冷冽的怒意。
“李承旭,抬起头开!”陈凡终于开口。
李承旭依言抬头,迎上的却是一双满是失望的眼睛。
“宁失解元,不失其直”,“以一身功名,换湖广公平”!好大的气魄,本官听了,真是要为你击皆而叹呢。
陈凡冷冷道,眼神里哪有什么赞赏。
李承旭还在懵逼中时,陈凡话锋一转冷笑道:“本官问你,你凭什么罢解元?解元是你李承旭想当就当,想辞便辞的?”
“这乡试,是朝廷的抡才大典,所取之人,上关国运,下系万民。点你作解元,是朝廷据你三场文章,取你为一方之魁首,名分已定,录名在案,榜文已张,天下皆知。你以为这解元,是你能拿来赌气、拿去还愿的私物?你说罢就罢,说让就让,把朝廷的抡才大典,当成你置气的砝码,真是好大的脸面!”
陈凡的突然发怒,顿时引得广场上一片寂静,周三近也静静地等着陈凡的下文。
“前番哭文庙,本官不怪你,士子有血性,见不平而鸣,这很难得。可现在呢?你把你的这份血性,用得也太随意了点吧?”
“听了几句流言,都未有实证,便率众冲击府学、哭跪文庙,指天骂地,还觉得天下所有人都是坏人,就你们自己是好人;如今真相渐明,你倒是晓得悔了,可你不想着自己前次的冲动,反而又受人挑唆,当众要辞去解元、脱去衣巾,弄出这一幅天塌下来的架势!”
“你这是担当吗?你一个七尺男儿有担当吗?”
“不,你没有,你只知道图你心口那点痛快。”
陈凡抬起头来看向广场上的所有士子:“本官提学,自有本官的道理,点谁做解元,也自有朝廷的分寸,不会因为你李承旭哭一场,跪一场、闹一场,便改易分毫。你今日受人挑唆便要辞去解元,将来做了官,受了一点委屈,是不是还要寻死觅活、剃度出家?”
陈凡的话,让在场的很多士子都想到了最近他们的动作,有不少人已经惭愧的脸上几乎渗出血来。
“真正的能人,不是逢人便撞,见错既跪;而是心里应该有杆称,该进则进、该退则提,不动声色,做成了事,这方才是大丈夫。而你呢,用大动干戈遮掩你的先前之错;拿轰轰烈烈来粉饰你的鲁莽。”
“原本我觉得你的文章明心见性,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可你最近的表现让本官太失望了。”
李承旭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凡,怔怔说不出话来,只跪在那里,神色中全是迷茫。
陈凡却没有管他,而是将目光缓缓转向孔维民。
孔维民被他看得一阵心慌,想躲却又不敢在这节骨眼上乱动。
“你叫孔维民?”
陈凡缓缓开口。
“是,是我!”孔维民结结巴巴应声,随即又觉得刚刚自己那么勇,现在唯唯诺诺,实在太丢脸,于是强撑着接了一句:“是又如何?”
陈凡点了点头,看向身后的提学衙门众人:“来人,夺了他的衣巾!”
众人再次哗然。
孔维民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陈凡动也不动。
直到有提学衙门的吏员上来拽他头巾,他这才反应过来尖叫道:“陈凡,你这是打击报复,你可知道,我大伯是谁吗?你敢,你怎么敢随意夺我生员功名!”
见陈凡不为所动,孔维民又挣扎着,手足乱舞对周三近道:“钦差大人,钦差大人,陈凡被举劾闲住,他没有资格褫夺我生员功名啊!钦差大人,请你为晚生做主啊。”
周三近神色漠然的掏了掏耳朵:“一日没有圣旨,陈凡便一日都是湖广的提学!他怎么处置湖广生员,本官不能置喙。”
孔维民彻底疯了,歇斯底里冲着陈凡狂吠道:“陈凡,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我也是十年寒窗,不过是质疑了你~~~~~~”
陈凡终于转过头来打断道:“不凭什么,我要办你,要那么多理由作甚?再吵闹,罚你终身不得科举。”
听到陈凡这话,众生全都肃然。
以往湖广的提学衙门,因为徇私舞弊导致的威信全失,在这一刻,又重新在湖广士子们的心中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