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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部尚书林有望以木杖指点地图,声调不急不缓道:

    “自大军渡鸭绿,倭兵望风披靡,已非一日。今两路并进,旬日之间,连传捷报 ——”

    他杖指公州一线:

    “西路经略宋应昌,领兵一万七千,自公州南下,出全州,直逼顺天。其前锋与倭将小西行长之兵遇于全州东境,我师张左右翼而进,倭军不战而溃,斩获四百余级,夺其屯堡粮台三座,复其城二。小西行长敛兵退守顺天,闭城不敢复出。”

    旋即他又指向庆州、蔚山一线:

    “东路总兵曹隆,自安东趋庆州,克复蔚山外围。倭将加藤清正、黑田长政并力来争,曹隆分兵设伏于山隘,佯退诱之,倭兵争功追入,伏兵四起,截杀二百余级,焚其积粟辎重无算。加藤清正等退入蔚山城中,凭坚自守,不敢复窥我师。”

    王宗载道:“李芳远呢?现在在哪?”

    朝鲜国王李芳远,已收拢败卒二万余,于尚州一线牵制倭军北顾,使我两路得以从容进取。三处俱顺,王京南指,釜山在望,倭酋巢穴,已不难克复。”

    林有望收起木杖,躬身道:“此皆赖陛下圣武,太后庙算,天威所加,岛夷不足平也。”

    王氏闻言笑道:“陶先生前番说东南用兵数十年、不宜再动刀兵,今观此势,却是多虑了。倭寇虚张声势,破其三都,不过侥幸;遇上我大梁天兵,便如汤沃雪。照此进兵,恐不等粮饷转运到齐,釜山已下,臣等便可商议班师、论功行赏了。”

    一名大臣亦笑道:“臣听闻那倭酋丰臣秀吉,以农夫起于草莽,僭称 ' 天下人 ',原来是只井底之蛙。今西路已拊其顺天之背,东路已断其蔚山之援,彼进不能战,退不能守,亡在旦夕耳。”

    陶玺起身训斥那名说话的官员道:“不可轻浮大意。”

    王氏闻言,脸上的笑容一僵,什么叫“轻浮大意”?

    这表面上是训斥别人,实则何尝不是在说她?

    她忍着不快,皱眉对陶玺道:“陶先生,你觉得有什么不妥?”

    陶玺躬身道:“太后,臣本文官出身,素不识兵,边事机宜,不敢妄测。然臣有一句老话,却记得真切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

    王氏缓了缓脸色,尽量用温和的声音道:“细细说来!”

    陶玺道:“据使臣李景孟所报,侵扰我朝东南数十载之倭乱,究其根本,不过丰臣秀吉手下,一名水军头目所豢养的一伙海盗耳。”

    “然则此数十年间,此辈于东南海疆,焚舟掠货、袭城屠民,攻围纵横,我东南用兵数十载,费饷无算,至今尚未能尽剿其众。区区海上亡命之贼,犹使我举国蹙额至此……”

    “而丰臣秀吉者,以一农夫,攘却群雄,毕百年战国之纷争,一旦而统倭国六十六州,坐拥数十万带甲之众。其麾下将佐,皆久经战阵、百战之余;其水陆之兵,非复海盗乌合之比。”

    陶玺一揖到地郑重道:“臣非敢沮大计,然窃以为:吾能胜之易者,是倭人之散兵;今所遇者,乃倭人之全师。陛下与太后庙算深远,诚宜持重,先图稳胜,勿轻言克日荡平。臣言或过虑,惟愿庙堂从容,则天下幸甚。”

    不得不说,陶玺这个人屁股有的时候决定脑袋,但他本人的脑子绝对聪明的很。

    从这段分析就能看出,他确实是个老成持重的干臣。

    熙定帝自从上次对湖广乡试舞弊案开口后,这么长时间以来,王氏与重臣议事,他一直不曾说话。

    但今天他却点了点头道:“皇伯母,朕觉得陶先生的话很有道理。”

    本来王氏也觉得陶玺的话十分中肯,但见熙定帝开口,心里不由得再次狐疑起来。

    她看了看熙定帝,又看了看陶玺后开口道:“那陶先生觉得应该怎么办?”

    陶玺道:“太后既问,臣不敢藏拙,请以四事进。”

    “其一,先固已成之势,勿争旦夕之功!”

    “其二,水师当速整备,防倭自海断我咽喉!”

    “其三,宜扶朝鲜,使自为藩篱,勿令我一国独任其劳。”

    “其四,东南粮赋,仍当爱惜,勿以征伐耗尽元气。”

    王氏听完这四点后冷笑道:“依陶先生的意思是,入朝之战打到这儿也就可以了,不要再图寸进?谨守而已。”

    “太后明察,臣不敢讳言。臣所谓四事,归根到底,确是【持重谨守】四字。”

    这时,三朝老臣,兵部尚书林有望道:

    “陶阁老老成谋国,臣不敢轻议。然臣职在司马,亦不敢不直言。

    我师渡鸭绿以来,旬日之间,两路并进,捷报频传,倭兵望风披靡。”

    “夫兵者,乘气而用之。今日我军士气正锐,倭军胆魄已丧,此消彼长,机不可失。若因持重之言,遽尔收兵固守,则我师之锐气一泄,倭军之喘息一复,他日再欲进兵,便非复今日之势矣。有句老话说得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陶阁老,战机稍纵即逝,岂可坐失?”

    他看向陶玺,又看向太后,一揖:

    “况今举国用兵、粮饷已发,正宜乘此大捷之势,一举荡平釜山,使倭尽数出朝鲜,则海疆永靖、藩邦得全,此一战之功,可保数十年太平。臣请太后、陛下决意进兵,勿失良机!”

    王氏这才展颜一笑道:“大司马到底是知兵之人,此议方是正理!”

    陶玺脸色一变,垂首回到班中。

    就在这时,都察院左都御史章瑄提醒道:“太后、陛下,钦差湖广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已经有奏回朝!”

    熙定帝一愣,显然他并不知道此事。

    而王氏冷冷道:“王晟、张翰等主谋秋后问斩!”

    “王以纁、陆沉渊、艾可久居心叵测,坐望士变,革职拿问!”

    “至于陈凡!解送京师,下诏狱着三法司审问!”

    王氏说得斩钉截铁,显然早就做了决定。

    “等等!”熙定帝再次开口道:“皇伯母,可否让朕看看周三近的奏本?”

    王氏不悦道:“皇帝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读书,这些事就不要牵扰心神了。”

    她原以为自己都已经这么赤果果地说话了,熙定帝定然会像以往一般退缩,可出人意料的是,在别的事情上,只要她说出这番话,熙定帝不会再开口询问,可似乎在陈凡的处理上,熙定帝却十分坚持。

    “朕自入继大统以来,赖皇伯母垂帘训政,耳提面命,凡事皆有皇伯母为朕主持,朕方得以安坐于朝堂之上。朕每念及此,未尝不感激于怀,深知朕之今日,皆皇伯母一手提携、苦心教导所致。”

    熙定帝说到这,顿了顿又道:

    “然朕读圣贤之书,尝闻【天下者,祖宗之天下】,又闻【君者,民之父母 】。朕既居九五之位,便不当只知读书,而不知理政。朕深知,治国之道,不独在章句之间,更在经手实事、历练朝务之中。若朕但终日诵习经义,而于军国大事一无所知、一毫不问,则他日何以仰承皇伯母之训,何以对祖宗之托、万民之望?”

    他起身拜了一礼:

    “故朕斗胆,恳请皇伯母,将今日之奏本,付朕一观。”

    熙定帝这番话说得有礼有节,让在场的所有官员眼睛全都一亮。

    就连一直好像睡着了的王宗载也睁开了眼睛,悄悄抬头看向熙定帝。

    王氏被熙定帝这番话堵得半个字也没法反驳,冷哼一声道:“张进思,将奏本拿给皇帝。”

    已经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张进思连忙命人拿出奏本,小心翼翼递到皇帝面前躬身道:“万岁……”

    熙定帝接过奏本,三两下看完后,神色不悦道:“皇伯母,这周三近明明说陈凡那些举动都是事出有因,他分明有功无过,为何还要下诏狱问罪?”

    王氏被熙定帝这么一问,还真就蒙了。

    她原以为熙定帝想将事情闹大,看她的笑话。

    可陈凡都已经问罪下狱了,他不仅没有火上浇油,还帮陈凡说话。

    这……

    有些不对啊?

    王氏试探着道:“那皇帝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熙定帝道:“朕觉得陈凡不仅无罪,反而有功,理应拔擢,太后,你觉得拔擢陈凡为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如何?”

    听到这个官职,王宗载、陶玺等人全都大吃一惊。

    詹事府少詹事,翰林官升迁,多历詹事府、春坊、再入台省、再入阁,这个位置被视为“储相”之阶,而且詹事府政务清简,并不是六部、都察院那种事务冗繁的地方,是朝臣“养望”的最好去处,清贵至极。

    陈凡之前的左春坊左庶子不过是詹事府下辖春坊的属官,而少詹事则有“东宫副相”之名。

    若熙定帝说个别的位置,大家还觉得熙定帝说不定是别有所图。

    可詹事府少詹事都给陈凡了,那就不能说熙定帝拿陈凡做文章,而是真拿陈凡做储备入阁人选了。

    他们,包括王氏全都糊涂了,这熙定帝为何如此看重陈凡?

    可糊涂归糊涂,陶玺却不可能让这个任命坐实,他出班躬身道:“陛下,陈凡毕竟在遗才大收、贡院擅出这两件事上有瑕疵,不治罪,也不可如此优待!”

    熙定帝皱了皱眉:“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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