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隐催动毒龙罡煞,洪流裹挟着五色光华,将张承简的身影吞没之後余势不减,浩浩荡荡朝莲池扑去。
罡煞所过之处,白骨堆如遭巨犁,骨屑纷飞如雪,又被浊浪卷入水底。
池边养魂莲被连根拔起,花瓣混着泥浆翻涌。
莲池边看热闹的鬼修只来得及说了半句:「不好!有敌—」就见壬水如潮,将它们冲成道道黑烟消散一空。
张承简需以毒龙罡煞之神意消磨,这些阴间鬼修便只需壬水了。
壬水乃阳刚之水,至清至灵,别说是几个鬼修了,洪流入莲池,则莲池毁,遇白骨塔,则塔倒。
莲池一毁,莲池底部,便有一道虚幻的鬼影忽而升起。
其初时只有丈许,青面獠牙,赤身裸体,须发如河,每一根发丝上都挂着一张扭曲的人脸,有的张嘴无声惨叫,有的闭目沉睡,有的面目狰狞,有的神情茫然。
他一出现,方圆十里的阴冥之气便如百川归海,朝他涌来。
阴风呼啸,黑雾翻涌,鬼影不过须臾功夫便涨至四十丈才堪堪停住。
幽莲鬼王立於莲池废墟之上,须发在阴风中飘荡,发丝上那些人脸被风吹得东摇西晃,有的被风撕下来,在阴风中打了几个旋,便消散不见,有的则在上面放声哀嚎。
「本王的莲池!本王的养魂地!」
那鬼影声如闷雷,震得四周的白骨堆簌簌发抖。
其法相举手投足间阴风相随,黑雾缭绕,确有几分魔神之威。
法相低头双眼扫来,目光所过之处,白骨结霜,冥河上涨,四周的阴冥之气便如江河入海,朝他口中涌去。
「贼道!安敢欺我无人!」
一只巨大的鬼手朝江隐抓来,五指张开,遮天蔽日,指缝间黑雾翻涌,无数冤魂在黑雾中挣紮哀嚎。手掌未到,那股阴寒之气已扑面而来,将江隐身前的碎骨冻成冰坨,冰坨又被掌风压碎,骨屑纷飞。
江隐身形骤然化作一道壬水散了一地,幽莲鬼王一爪抓下,五指没入水中,攥在掌心,用力一握,便见水从指缝间哗哗流走。
他将水甩开,低头再看时螭龙已不见踪影,只有满池浊水,满池碎莲,满池白骨。
「孽障!受死!」
鬼王怒极,张口喷出一道黑焰。黑焰粗如殿柱,焰尖扫过,冥河中水汽蒸腾,将周遭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法相在雾气中转了半圈,又猛地转身朝一壬水插去,指甲如刀,刺入水中,搅起一圈漩涡。
只是他若五指收紧,水便从指缝间漏走。
他若双手合拢,水便从掌缘溢出。
他若将整只手没入水中搅动,那团壬水便顺着水流的方向游走,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始终离他指尖差着一线。
鬼王还要再追,那团壬水却化作一缕云雾,被阴风一吹,便飘飘荡荡的朝南方飞去。
「升!」
江隐的声音飘忽不定,像隔着一层纱。
鬼王法相纵身再追,只是刚迈出一步,便觉腹部一沉。
那里有一道不知何时渗入法相的壬水正在他体内左冲右突,拼命要挣脱出来。
「敕曰:瀑!」
江隐的声音再次传来,壬水闻声而动,骤然从一根细丝涨成一道洪流,从法相腹部往外冲撞。
鬼王法相发出一声怒吼,只见一道水柱从他腹部喷涌而出,将法相撕开一道口子,其中黑雾翻滚、冤魂哀嚎,阴冥之气如决堤般从伤口涌出。他咬牙将那道水柱逼出体外,那水柱落在地上,化作一摊浊水,渗入白骨堆中。
但就这一耽搁,那缕青碧云雾已被阴风不知吹到了何处。
「孽畜!本王与你不死不休!」
鬼王的咒骂声在莲池废墟上回荡。
江隐从莲池废墟中飞出时,知风正躲在一处荒地中,三枚宝珠悬在脑後,青白赤三色光芒交织,将她藏身的骨堆照得明暗不定。
「龙君!」
她低唤一声,江隐从云雾中现出身形,龙爪一探,便将知风卷上云头,云雾翻涌,将二者笼罩其中。
「走。」
江隐龙爪一挥,水脉形胜图在云雾中一展开,一道宝光一闪而逝,他们便已消失在冥河之畔。
蜀地/
绵延起伏的山丘在夜色中静静卧着,远处几户人家的灯火便如几颗落在山间的星,还在群山中隐隐约约地闪烁着。
江隐从云雾中现出身形,龙躯盘踞在溪流中,他微微喘息了几下,这才看向知风,道:「如何?」
知风收拾好散落的发丝,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几分淡淡的疲惫。
「幸不辱命。已告慰众弟子在天之灵。」
张承玉的神魂被她沉入冥河,彻底绝了真灵转世的可能。
江隐闻言点点头,也没有细问是如何做的,只是道:「没有落下什麽手尾吧?」
「没有。」知风摇头笑道:「我做事,龙君放心。」
江隐点点头,正要说话,知风却先开了口。
「这次拖累龙君下水了。」月光在知风脸上分出明暗,将她的面孔分成了两半,一半皎洁明亮,一半则隐在阴影里。
「张承简是龙虎山嫡传,张承玉更是和当代道子张承业一母而出,今日之事,龙虎山绝不会善罢甘休。」
江隐闻言,目中闪过一丝淡然。
「我虽然不喜欢惹麻烦,甚至会主动避麻烦。但就像张承简所说,仙桃意义非凡。」
江隐一口饮了半条溪水,目光越过远处的灯火,落在更远处的黑暗中。
「若是此物在你手中,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会从朋友手中谋求本不属於我的东西。但你将此物赠予了我,此等机缘在手,便没有任何一个修道之士愿意放弃。我也不例外。」江隐神色黯淡,也不知想起了什麽:「古往今来多少人求仙问道,多少人苦修不怠,但成仙之人能有多少?长生之人又有多少?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他们谁不想长生,所以我说这求仙之道,除了勇猛精进,只怕再无他法,至於求仙路上的阻道之人,自然便只有既绝生死,又决高下了。」
知风沉默了片刻。
她也将目光落在远处几户人家的灯火上。
灯火昏黄,在山风中轻轻晃着,像是有人在夜里点了一盏灯,又像是几颗落在山间的星,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灭。
「龙君说得是,倒是我矫情了。」
一人一龙望着远处的灯火,各自沉默。
夜风吹拂,草木幽幽,在群山中发出一片唱和。
「三代之後,仙神避世的浪潮一次比一次凶猛。」知风忽然开口道:「也不知这次阴司避世之後会怎样。」
「谁知道呢。」江隐叹息道:「也可能又是一次绝天地通。」
「不说这些丧气话了。」他将龙尾收回来,盘在身下,擡头望着知风,「你为我护法吧,我打算直接服食仙桃了。我身上没有遮掩气息的法宝。仙桃干系重大,我怕被人推演出来。」
「龙君放心,交给我。」
江隐不再多言,只是龙尾一摆,那截桃枝便从龙尾脱落在地。
桃枝触地,根须便从枝节处生出,细如发丝,白如新芽,枝干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抽枝,散叶,开花,一直涨到长到三四十丈高才堪堪停住。
只见树冠如盖,其上桃花灼灼,粉白相间,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萤光。
花香从枝头飘落,如雾如纱,将螭龙笼罩其中。
江隐一入定境,知风便从袖中取出八面法旗布置起来。
法旗旗面以玄色绢布裁成,上绣黄天符文,针脚细密如蚁走沙盘,墨迹沉凝似血渗玄铁。
知风手持法旗,足踏禹步,绕着山丘外围缓缓而行。
此地依山傍水,地势如卧龙饮水,头枕青山,尾浸暗溪,正合八卦中负阴抱阳之局。
於是她先登至山丘高处,将第一面乾门旗插在正中偏北三寸之处,旗杆入石三分,无风自展,旗上朱砂绘就的符文在月光下只是微微一亮,旗面便安静下来,软软地垂着,只偶尔被山风掀动一角,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旗背。
此旗法意属天,为阵之纲维。
山下还有一道溪涧,从西方山坳而来,知风在其中选了一处水流回旋之地,又将坤旗插入其中。
此旗法意属地,为阵之承载。
山丘东侧则有一块巨石,半埋在土中,半露出地面,知风将震旗插在石根处。
此处震门倚石,法意属雷,为阵之动枢。
山丘西侧有老松一棵,树干歪斜,枝叶稀疏,却偏偏长在风口上,一年四季被山风吹着,枝干都朝东边偏。
知风便在松根插下巽旗,旗面一展,便与松枝一同朝东飘拂,分不清哪是松枝,哪是旗角。
此为巽门傍松,法意属风,为阵之散机。
坎门临水,所以选了溪涧最深处将坎旗沉了进去的淤泥里。
离门向空,便选山丘南方开阔地。
艮门镇土,选山丘东北角土岗。
兑门纳金,选山丘西面的一道石梁,石梁自山腰而来,笔直如刀插在山中,知风便将兑旗插在石梁尽头,旗面朝西,对着落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