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面旗各归其位,知风便退至桃树之下,口中诵道:「太初之先,元气未分。混混冥冥,黄天为门。玄黄孕虚,化生兆民。我承一,通幽达冥。八极之内,六合之中,气随我转,法随我生。乾元定位,坤舆载形,震雷鼓动,巽风潜行,坎水归藏,离火含英,艮岳镇固,兑泽通灵。八门既定,万气归藏,一咒所至,天地同藏。隐!」
咒声一落,便见阵中八面旗齐齐一震,旗面上符文尽数隐去,化作八道暗淡的光纹,沉入旗杆,没入地脉。
八旗各守其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次第辉映。
光丝交织,若织女投梭,似天孙散绮。网线流走不息,自乾趋坤,由震入巽,如水之就下,如风之披拂,如星之移轨。
於是便见天地元气自山林归来,循光脉而入,从光脉而出,回环往复,生生不息。
於是山丘寂然,风敛其声,虫隐其鸣,溪水潺潺,亦缓其流,万类屏息,若待神谕。
知风静立片刻,只见方圆百丈之内风从何处来,水往何处流,草何时生,花何时发,皆在这八旗照看之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块一尺长、三寸宽的木牌。
其色作暗红,非朱非赭,纹理盘旋纠结,牌面刻太乙敕令,万气归藏八字,此符曰太乙归藏符,乃太平道玄君以自身元婴之气为引,以黄天归藏法为本,辛苦祭炼而成。
其不认人,只认法,谁以黄天密咒催动,它便为谁所用。
「黄天在上;承负有常。我承一炁,藏形於方。元气为衣,地脉为裳,目月隐耀,星宿含光。九窍之内,五脏之中,神归其所,气归其藏。太乙敕令,万气归藏。隐」
她又将木牌往空中一抛,便见木牌化作一道沙尘般的飞光一闪而逝,随即又化作一道半透半隐的纱巾缓缓从上方垂落下来,将整棵桃树连同方圆百丈的山丘罩在其中。
月色能透,星光可穿,树下的螭龙便同自己身後的桃树一同消失在山丘中。
知风确认无误,这才半躺在草地上,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那枚仙桃,托在掌心,低头端详起来。
师伯告诉她,这是一枚阳和仙果。
知风将桃托在掌心,对向月盘。
月光照在乾瘪的果皮上,只露出灰蒙蒙一片。
传闻修士服用此桃可藉此炼纯阳之体,鬼物可藉此炼阴为阳。
只是可惜仙桃还没有成熟就已经乾瘪了,若是成熟了,说不定能让修士借桃屍解,或是让鬼修直入鬼仙之境。」
她轻叹一声,又将仙桃小心收了起来。
「上仙做官,下仙食果啊————」知风喃喃道:「当真是应了这句话了,也不知何日才能做那野仙。」
江隐此刻已入坐忘之境。
其神魂平如止水,朗如秋月。
金丹自转,如天星倒悬九霄,丹下鲵渊轮转不息。所谓乾元资始,万物资生,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便是如此了。
此时江隐忽觉其无肢节之累,无耳目之役,无思虑之扰,无慾念之牵。
唯有道在其中,在虚在寂,在玄在默。
《庄子·大宗师》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於大通。」坐忘之境,正是此理。
此刻他便是那洞中之空,那房中之无,虚而待物,静以应天。
《云笈七签》引《紫阳真人内传》云:「天无谓之空,山无谓之洞,人无谓之房。」空者,虚也;洞者,通也;房者,舍也。虚以纳道,通以合道,舍以容道。身心俱忘,道乃居之。
坐忘既深,道气充盈。
江隐在定中调度神魂,又从九云鼎内取出那枚仙桃来。
仙桃受了几日滋养,似乎乾瘪的果皮上隐隐多了一层水光,但是江隐心中估算着,若是要等它成熟,只怕得温养数百年才行。
先行服食吧。
江隐念头一动,金丹一转,他腹中便仿佛开了一道口子。
只听一阵水流轰鸣声从腹中传出,一道无头无尾的天河从口子中涌出,将那枚仙桃卷入其中。
桃在洪流中浮沉几下,转了几圈,便沉入水底,不见了踪影。
初时无感。
过了片刻,江隐便觉一道阳和之气从腹中升起。
其气不烈不燥,温温然如炉火初燃,融融然如春冰将泮。
初时若丹炉之养火,文火绵绵,内照不散。继则如黄芽初生,从太虚中破土,渐次舒展。
《悟真篇》云:「金鼎欲留朱里汞,玉池先下水中银。」此气便是水中之银,朱里之汞,先天之,自虚无中来。
此气,气行缓慢,如河车运转,自下丹田起,过尾闾,穿夹脊,渡玉枕,入泥丸,周流不息。
每转动一遍,便有一分真阳渗入五脏,浸透四肢。
行至肋骨,肋如受温汤之沐,行至脊背,脊如被真火之煅,行至爪尖,爪如得春雷之动,蛰虫初醒。
气行九转,又至鳞甲而返。
退时如潮水归海,从末梢收摄,敛入丹田,归於金丹,藏於神魂。
阳和之气复归神魂,江隐还在酝酿的金丹火灾便被提前引发。
金丹三灾之中,火灾最是诡谲。
雷灾自天外来,有迹可循,风灾从卤门入,尚可抵御。
唯独火灾,不从外至,乃从内生,自丹中萌发,以神魂为薪,以阴滓为油,火势一起,便如野火烧山,不可阻挡。
故古来修士多有因平日积攒阴滓太多,神魂不纯,丹火一燃,便被焚烧殆尽的例子。
而江隐神魂中积攒的阴滓,除了石胎所遗的旧性外,更多的则是螭龙之身中残存的人慾、杂念、执着。
此物平日不显,潜於神魂最深处,与本性纠缠在一起,如藤缠树,如根入石,修士若不将此阴滓炼尽,火灾来时,丹火一燃,这些阴滓便如火上浇油,顷刻间将神魂烧成飞灰。
江隐火灾一生,便见一道水中之火,坎中之阳自金丹外的幽蓝毫光中生了出来。
此火生於至阴,发於至阳,专烧阴滓,不伤本性。
丹火一生,便见神魂中的幽暗之气如雪遇沸汤,如冰投炉火,顿时从内往外翻涌着化作缕缕青烟,从神魂深处升腾而起,穿过胸腹,飞过喉咙,又自鳞甲缝隙溢出。
其烟气腥臊难闻,混了石性的苦、人慾的浊、执念的黏,在夜风中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许久才被山风一一吹散。
只是此阴滓初时还好,烧到一半,便不甘坐以待毙,化作无数细碎的念头,从神魂深处往外冲。
念头中有当年身为石雕时无边的孤寂,有开智之後对天道的迷茫,有修行路上每一次生死搏杀积下的恐惧、对道途的执着、对长生的渴望、对莫测未来的不安————
这些念头平日不显,此刻被丹火一逼,便如决堤之水,蜂拥而出。
江隐神魂亦为之一荡,恍惚间甚至看见自己又变回了那尊石雕,立在伏龙坪中千年万年,无人问津————
看见自己渡雷劫时被天雷劈中,鳞甲崩裂,血肉横飞————
看见淑渊王妃那一剑刺来,剑光如银蛇,直奔心口————
这阴滓反扑便是火灾最难渡之处了。
丹火只烧阴滓,可那些阴滓便是神魂的一部分,烧与不烧之间,便是一念生死,若此刻心存恐惧,以法力强压,丹火便会被阴滓裹挟,反噬金丹,轻则金丹开裂,重则形神俱灭。
若此刻贪恋安逸,不愿承受焚烧之苦,阴滓便会重新沉入神魂,日後越积越厚,再无渡劫之日。
江隐神魂摇动,几欲沉沦。
便在此时,壬水中还未消散的仙桃便轻轻一颤,只见果肉化作一道纯阳之气,照在江隐摇摇欲坠的神魂之上,看着阴滓翻涌挣紮後再度化作青烟散去。
直到此刻,他的阴滓才算是彻底烧尽。
此时再看神魂,只见神魂如明镜拭尘,重归於空。江隐再内视时,神魂不见幽暗,不见雾霭,只见泥丸之中一团温润光华,朗朗照彻周身百窍。
寻常鬼物精怪阴滓未净,神魂属阴,若是白日出行则如入火宅,避之唯恐不及。江隐虽修水行正道,但神魂中终究残存一丝石性阴质,白日里需以法力遮掩,方敢四处游走。
如今阴滓尽去,神魂纯阳,便是正午烈日当空,亦可赤条条入,赤条条出,不遮不掩,不避不躲。所谓群阴剥尽丹成熟,跳出樊笼寿万年是也。
火灾一过,江隐只觉周身轻快,如卸千钧之石,如脱百尺之枷,如沉潭之鱼忽得跃渊,如笼中之鸟一朝破锁。
其乐也,非喜非狂,乃深静之满足。
江隐的意识开始舒缓起来。
就像是又做了一场梦一样。
梦里的他还是那条石雕的螭龙,伏在伏龙坪中的桃树下,花瓣落下,随风荡去。
远处有狐狸在读书,黄鼠狼在算帐,芝马在泥里打滚。
善终的声音很远很远,就像是隔着一层水一样听不真切。
他也不想动,也不想醒,就那麽伏着,任落英从鳞甲上淌过,听风从身旁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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