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光未亮，巷子里还黑黢黢地，小院便亮起了一盏暖黄色的灯。
沈静澜捻起一张红纸对折，剪刀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
随着剪纸“沙沙”声响起，一张张喜字、窗花在她手里迅速成型，渐渐地纸屑飘在她脚边聚成红色的一团。
陈诺睡眼惺忪地倚靠着门框，没有出声打扰。
奶奶手边已经摞起了一叠镂空的双喜字，还有好些复杂窗花。
沈静澜没抬头，背后却像长了双眼睛。
“诺诺起来了？”
她声音里带着笑，“今天你还有得忙呢，炉子上有热水，快洗漱去。”
陈诺没应声，抬脚径直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奶奶的腰间。
奶奶身上有一股令她安心的味道。
陈诺贪恋地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奶奶，您怎么不叫我？”
沈静澜停下手来，温热的手掌覆上孙女的头顶：“都要嫁人了，还跟奶奶撒娇呢！”
她嘴角轻轻上扬，拍了拍孙女的肩膀催促道，“快去洗漱，奶奶给你梳头。”
陈诺把脑袋往奶奶的掌心送了送，并蹭了蹭：“奶奶，有您在身边真好。”
趁着陈诺洗漱的功夫，沈静澜又剪了几个复杂的窗花样式。
一时间，堂屋里便安静了下来，只有剪刀规律的“沙沙”声。
陈诺回来得很快，脸上还带着晶莹的水滴。
沈静澜已经剪好了最后一张纸，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放到框子里。
“来，坐这儿。”
沈静澜拍了拍身边的凳子，放下小筐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裹。
陈诺依言坐下。
沈静澜解开红布，里面是一把崭新的桃木梳，旁边还躺着昨夜宋屹带来的那几簇红色塑料花。
奶奶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将她散着的青丝慢慢捋顺。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沈静澜慈爱祥和的声音在微亮晨光里响起，说到后面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哽咽。
陈诺闭上眼睛，能感觉到梳齿划过头皮带来的酥麻感。
听着奶奶带着哽咽的声音，鼻间有些发酸。
她想起小的时候，奶奶每天也是这样温柔地给她梳头，编辫子。
那时候的奶奶，头发还没这么白，手也没这么抖。
沈静澜将陈诺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拢起，盘成一个简洁而温婉的发髻。
又拿起那几簇鲜亮的红色塑料花，仔细地别在发髻的侧面。
鲜亮的红，衬得头发愈加乌黑。
“好了。”
沈静澜扶着陈诺的肩膀，让她转过身，对着桌上那面小小的圆镜，“看看？”
陈诺抬眼望向镜中，镜子里的人，熟悉又陌生。
脸颊因为激动和温暖泛着自然的红晕，眼睛比平时更亮些，在乡下她从来没打扮过自己。
一是没那个条件，二，也是最重要的是，在乡下漂亮并不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对于他们住在牛棚的人来说。
“奶奶……”陈诺刚一开口，声音便哽住了。
沈静澜弯下腰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一同望向镜中的人儿。
“我家诺诺，今天真好看。”
她的声音也有些哑，嘴角压不住向上，“比奶奶想象中的样子，还要好看，保管让小屹看呆了去。”
陈诺闻言，瞬间羞红了脸。
沈静澜见状笑开了来，指挥着陈诺赶紧换衣服，她自己则进了厨房。
不多一会儿，她就端着一碗红糖汤圆走了进来，碗里卧着八个圆滚滚的糯米小汤圆。
这是她早上起来搓的，吃汤圆是他们这里新娘出嫁前的习俗。
必须得是双数，且一定要吃完。
“诺诺，来趁热吃。”
沈静澜用筷子搅了搅里面的红糖渣，“吃了红糖汤圆，往后日子甜甜蜜蜜、圆满到底。”
“不能剩。”想到孙女最不喜欢糯米，她忍不住叮嘱。
陈诺闻言莞尔一笑，笑着应了一声。
其是奶奶多虑了，她小时候确实不喜欢吃，但她早就不是那个挑食的小姑娘了。
现在的她一点都不挑食什么都吃，只要能吃饱她不怎么讲究的。
她低头夹起一个汤圆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着。
软糯的糯米混着红糖的甜，在味蕾里炸开，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在陈诺吃汤圆的时候，沈静澜也没闲着。
手里拿着米糊和剪好的双喜字和窗花，开始在屋子里到处忙碌起来。
卧室的床头、窗户，墙上，还有堂屋的墙上窗户上，就连门上都没放过。
每贴一处，沈静澜的嘴角便上扬一分。
“奶奶我吃好了。”陈诺接过她手里的米糊，“我来贴，您也去吃点东西。”
“我贴完再去吃。”
沈静澜笑着把一个喜字递给她，仔细叮嘱道，“你仔细着些，小心别弄到身上还有头发上去了。”
祖孙俩配合默契，很快就贴完了。
陈诺的指尖抚过那些带着奶奶温度的剪纸，将它们端正地贴在门上、柜子上。
这么一装扮下来，喜庆的氛围渐渐浓厚起来。
就在陈诺贴完最后一个窗角喜字时，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轰鸣声响起。
混杂着年轻人刻意压低的谈笑声，由远及近地传入小院。
陈诺的手顿在半空中，心脏没来由地快速跳动了几下。
沈静澜侧耳听了听，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到院门缝里朝外望了一眼，回头对陈诺道。
“来了！是小屹他们来了！”
她有些激动地转身，连忙催促：“快，洗洗手回房间等着！”
陈诺应了一声，压下心头翻涌的紧张，急冲冲地往屋子里冲。
“哎哟！”沈静澜一拍手惊叫出声，指着陈诺脚上的鞋子，“小祖宗，鞋，鞋还没换！”
陈诺闻言急忙垂头一看，脚上还踩着奶奶给她做布托鞋，快速换好鞋子坐在床边，她还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的心跳声。
堂屋里，沈静澜又仔细正了正瓜子花生喜糖的盘子，确认是摆在了方桌上，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整理了一下衣襟头发，端端正正地坐在了主位旁边，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眼神频频望向门口。
“屹哥，快敲门！”
“就是，嫂子肯定等急了。”
……
一阵热闹的哄笑声中，院门被“咚咚咚”敲响了，带着一丝急切。
沈静澜稳了稳心神，含笑走到院子里，却没有立刻开门。
她隔着门板，轻声问了一句：“谁呀？”
“奶奶，是我宋屹。”
宋屹低沉地声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来接诺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