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陈念姝忙得像陀螺。
先是跑了好几趟陈家,紧接着陈国栋便去玻璃厂里办理了辞工。
他还只是临时工,工作指标没办法卖,只能结清最后半个月的工资,十二块五毛钱。
陈念姝自己纺织厂的工作指标倒是卖了,但卖得急,只卖了六百五十块钱。
比她预想的少了一大截,可时间不等人。
现在,只用等着吴静怡的消息,他们就可以出发了去广市了。
“六百五,加上我手里还有两百多。”
陈念姝坐在床上清点着钱,眉头紧锁,“不算之前答应入股陈国栋生意的五百,她能动用的资金统共才八百多。”
“这趟去广市,电子表肯定要拿,但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所以,她手里的八百多块钱,并不打算拿出来跟陈国栋一起拿电子表。
终于还要进些什么货回来,她暂时还没想好。
等陈念姝刚回到陈家,陈国栋便夹着根烟迎了上来:“念姝回来了,快进屋坐。”
“吴静怡她舅舅那边……”说着,他脸上漾起一抹讨好的笑脸。
还没消息。”
陈念姝接过他递来的搪瓷缸,抿了几口,“不过快了,哥,你想过没有,这趟去南方,咱们不能只盯着电子表。”
陈国栋一愣:“那还拿啥?”
“具体我还没想好,”陈念姝压低声音,“等到了那边,咱们去批发市场逛逛看。”
“最好进些薄利,但走量快的东西,这样更稳妥。”
她琢磨了好几天了,电子货利润高,但风险也大。
玩具,服装,日用品这些就不同,就算一时卖不掉,放一放也不怕。
“那…本钱咋分?”陈国栋最关心这个。
陈念姝看了他一眼,“我之前答应给你500块算是入股电子表生意,至于怎么分就按照出资比例,谁也不占谁便宜!”
“你多出,就多分钱,少出就少分钱。”
上次说的占股比例问题,她回去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合适。
“成,听你的!”
只要不吃亏,陈国栋没意见。
“咱们分开拿货,就算一边出问题,另一边也能兜着。”
陈国栋点头,也觉得有理:“行,那就听你的。”
三天后,吴静怡终于传来消息,陈念姝压下心中的激动,又回了陈家通知陈国栋。
两人一碰面,决定明天就去买最早的一班火车。
陈念姝推开宋家院门时,天刚擦黑。
客厅里亮着灯,吴阿姨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周素心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动静抬了抬眼:“回来了。”
“妈。”
陈念姝换了鞋,没像往常一样指使吴阿姨倒水,而是走到桌边,“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周素心翻了一页报纸。
“宋征这几天都没回家,我一个人住着,怪冷清的。”
陈念姝声音放得软,“我想着,反正纺织厂那边最近加班多,不如搬回陈家住几天,上班也方便。”
周素心放下报纸,上下打量着她:“宋征知道吗?”
“我给他单位打过电话,没找着人。”
陈念姝低下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妈,我就是回去住几天,等宋征回来我就搬回来。”
周素心看了她一会儿,最终淡淡地摆摆手:“随你。”
不回来也好,眼不见为净。
结婚这么多天,二儿子宋征都不着家了。
想到这,她轻叹一口气,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
陈念姝心下一喜,甜甜地冲周素心道谢:“谢谢妈。”
厨房门口吴阿姨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要说陈念姝走了,这个家谁最高兴,莫过于吴阿姨。
陈念姝不帮着干活不说,还总喜欢指使她干这干那。
“那我明天就搬。”陈念姝试探地说。
“嗯,早点回来。”
周素心重新拿起报纸,语气淡漠,“别让人说闲话。”
陈念姝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关上门,她靠着门板,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冷笑。
闲话?
等这趟从南方回来,她揣着大把的钞票,看谁还敢说闲话。
余光瞥到床上铺得整整齐齐的双人被子,她不禁拧了拧眉。
宋征结婚第二天出门就一直没回来,她就是想修复感情都找不到机会!
等这次从广市回来,必须找时间好好跟宋征聊聊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陈念姝拎着个不大的行李包下了楼。
吴阿姨在厨房做早饭,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念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这个她费尽心机才住进来的家。
雕花的楼梯,光洁的地板,客厅里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这一切,现在还需要她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
她握紧了行李包的带子,指甲掐进掌心。
她会让宋征明白,娶她比娶陈诺好上一百倍,一千倍!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火车站人山人海,陈国栋已经等在那里了,脚下放着两个大编织袋,看见她,顿时眼睛一亮。
“念姝,这儿!”
两人挤上火车,找到座位。
陈念姝把装钱的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陈国栋则是兴奋地东张西望。
他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呢!
“念姝,你说咱们这趟能赚多少?”
火车开动后,陈国栋压低的声音里,隐隐透着难以控制的激动。
“看咱拿什么货。”
陈念姝闭着眼,“电子表现在进价估计得六十多,一只最少赚二十,咱们两千五的本钱,也就能拿个三十七八只,赚…”
“那岂不是小一千了?”陈国栋不禁激动地拔高了声音。
“哥,”陈念姝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环顾四周,“你小声点!”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去进货,身上揣得有钱!
“好好好,”陈国栋有些讪讪的,“哥就是高兴。”
他在玻璃厂干临时工,效益好的时候能拿个三十块,不好的时候也就二十多块钱。
一趟就能赚七八百块钱,他在厂里两年都挣不了这么多。
想着,他忍不住又凑近些:“念姝,你说广市真像传的那样,满地都是钱?”
陈念姝没回答,转头看向窗外倒退的风景。
她的脸映在玻璃上,眼神亮得惊人。
满地都是钱?
呵,不。
是满地都是机会,也是满地都是坑,就看有没有脑子绕过去。
而此刻,远在广市的王老三,刚放下电话。
他弹了弹烟灰,对旁边穿花衬衫的伙计说:“等那俩人来了,按老规矩,新货价往高了报,他们要是嫌贵,就把那箱好货推给他们。”
伙计笑嘻嘻,“三哥,知道了,肯定把咱大侄女交代的事办好,咱是不是……”
王老三吐出一口烟圈,笑的意味深长,“外地来的生瓜蛋子,不照顾他们,咱的库存怎么清?”
一辆绿皮火车正轰隆隆驶向南方,车厢里,陈念姝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不止是商机,还有一场精心准备的欢迎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