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陈国栋兴奋地扒着车窗,眼下一片乌青。
陈念姝睁开眼眉头微松。
在火车上这两天,着实不好受。
吃不好,也不敢睡,关键是车厢里混合着汗味、脚臭味、家禽粪便的味道实在难闻,尤其是厕所,她简直下不去脚。
两人拎着行李挤下火车。
站台上人声鼎沸,扛着大包小包的商贩、行人,就像一锅煮沸腾的开水。
陈念姝紧了紧怀里的帆布包,硬邦邦地贴着胸口。
这是她全部的本钱,也是她全部的希望。
“咱们先去找个招待所住下,”她对着陈国栋说,“再去找吴静怡的舅舅,明天咱们早点起来去批发市场转转。”
“行,听你的。”
两人拎着行李挤出车站,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两人身上还穿着厚棉衣,顿时热得脑门上都是汗。
陈念姝站前广场,四处张望。
不远处停着几辆破旧的三轮车,车夫们说着听不懂的方言拉客。
“去最近的招待所。”陈念姝选了辆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三轮车。
街上的行人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穿着喇叭裤,戴蛤蟆镜的年轻男女勾肩搭背。
几个西装笔挺,皮鞋锃亮的男人,说着粤语普通话混杂的口音。
陈国栋眼睛都看直了,指着一个小青年:“念姝,你看那人的裤子,裤腿这么大!”
年轻男人裤脚宽得像两把扫帚的裤子,提着台录音机趾高气扬,邓丽君的歌声飘了一路。
“少见多怪。”
陈念姝嘴角上扬,“那是喇叭裤,现在很流行。”
陈国栋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念姝,你懂得可真多。”
招待所在一条小巷里,三层小楼,外墙的水泥灰扑扑的。
前台坐着个中年女人正在嗑瓜子,听到动静眼皮都没抬:“大通铺五毛一晚,单间两块。”
“要两间单间。”
陈念姝递过去四块钱,带着这么多钱,她不敢住大通铺,钱在身上,睡不踏实。
更何况,她也不习惯睡大通铺。
女人这才抬眼打量他们,收了钱,查看了两人的介绍信,扔出两把钥匙。
“201、202,厕所在走廊尽头,水房热水供应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墙上糊的报纸已经泛黄,天花板有渗水的痕迹。
但陈念姝顾不上这些,她锁好门,把行李放到床上,从包里取出钱重新清点。
敲门声响起,陈国栋站在门外,一脸兴奋:“念姝,咱现在就去?”
“先去吃口饭。”
陈念姝把钱贴身收好,“吃完饭就去找王老三。”
招待所楼下有家小面馆,老板娘是山城人,说话嗓门大:“两位吃点啥子?”
“两碗小面。”陈念姝兄妹俩坐下。
等面的功夫,她压低声音对陈国栋说:“哥,见了王老三,你少说话,我来谈价。”
“记住了,电子表要是超过六十,咱们就不拿,录音机超过二百二,也不要。”
陈国栋皱眉:“吴静怡不是说……”
“她说的话不能全信!”
陈念姝扯了下嘴角,打断他,“咱们得自己心里有数。”
面一端上来,陈国栋吃得狼吞虎咽,陈念姝却食不知味。
她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各种可能,王老三要是抬价怎么办?货要是有问题怎么办?吴静怡到底有没有坑她?
吃完饭,按地址找到那座院子。
大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里面传来电视声。
陈念姝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股浓重的烟味涌出来。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穿着花衬衫,头发抹得油亮,嘴里叼着烟:“找谁?”
“王老板在吗?我们是吴静怡介绍来的。”
花衬衫上下打量他们,侧身让开:“进来吧。”
进门的屋子里挤满了纸箱,靠窗的桌子边坐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在泡茶。
他抬头看了看,没起身:“你们就是静怡电话里说的陈家兄妹?坐吧。”
陈念姝颔首,在唯一一张空椅子上坐下,陈国栋只能站着。
她注意到墙角堆着的纸箱里,露出电子表亮晶晶的表盘和录音机黑色的外壳。
货是真有,而且不少。
“钱带了吗?”
王老三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带了,”陈念姝没碰那杯茶,抬眼看着王老三,“王老板,我们想先看看货。”
王老三朝着花衬衫使了个眼色。
花衬衫走到墙角,掀开一个纸箱,拿出一只电子表。
“卡西欧,最新款,带夜光,闹钟,防水功能,六十五不二价。”
陈国栋倒吸一口凉气。
陈念姝脸色不变,表盘崭新,夜光亮,按了按功能键,一切正常。
“录音机呢?”
王老三打开另一个箱子,拿出一台黑色双卡录音机:“索尼的,带收音、翻录功能,二百四。”
价格比陈念姝预想的贵了一大截。她放下表,转头看向王老三:“王老板,这价,静怡之前说不是这个价。”
“那是上个月的价。”
王老三慢悠悠地点上支烟,“现在货紧,香港那边查得严,拿货价一天一个样,你们要是嫌贵…”
他走到房间另一头,打开一个落满灰的纸箱,“看看这些。”
箱子里的电子表,塑料外壳泛着黄,款式也有些过时,还有几台笨重的单卡录音机。
“这些是去年的款,表十五,录音机七十,除了样子旧点没其他问题。”
王老三顿了顿,看了眼陈国栋,“你们拿回去,一样赚钱。”
陈国栋眼睛倏地亮了,转头看向陈念姝。
陈念姝闻言,却是蹙起眉头。
这些旧货拿回去根本卖不上价,就是再没见过世面的人,新旧总能看出来吧?
“我们要新货,但六十五太贵了。”
她拧眉看着王老三,“王老板,我们大老远跑过来,是诚心要跟您做生意,您给个实在价。”
“要价格合适,我们就拿,不合适就算了!”
王老三眯着眼看她,吐出一口烟圈,没说话。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余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陈念姝手心开始微微冒汗,她能感觉到陈国栋在旁边不安地动了动脚。
王老三笑出了声:“那你觉得,什么价叫合适?”
“讲价之前得先让我看看你们的实力,总不能我跟你掰扯半天你只拿两块表,那不是浪费时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