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姝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头顶上有些脱皮的天花板。
第二眼，就是宋征。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军大衣敞开着，领口的两颗扣子还是解开着的。
他正垂着眼睛，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念姝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
卢静恰好拎着一个保温桶进来，看到她醒了连忙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笑眯眯地伸手去扶。
“念姝，你醒了？”
“妈。”刚一开口，陈念姝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又干又涩。
“你说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马虎啊？”卢静嗔怪地看了眼女儿，对上她疑惑的眼神顿时噗嗤一笑，“瞧我，你才醒还不知道吧，你怀孕了。”
“怀孕？”陈念姝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将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我怀孕了？”
隔着被子，小腹那里还什么都摸不出来。
可她就是觉得，她怀的一定是个儿子。
她下意识地去看宋征，心脏也跟着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响
“念姝？念姝！”卢静见她愣着不吭声，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孩子，这是高兴傻了？”
陈念姝收回眼神，冲卢静笑了笑：“高兴，妈，我真高兴。”
她顿了一下，轻抿了下唇角，看向宋征的方向，“征哥，你高兴吗？”
宋征还坐在那把椅子上，闻言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滑到她贴着校服的手上，停顿了片刻。
“…高兴。”他说。
陈念姝弯起嘴角，眼眶适时地红了。
“我就知道，”她低下头，手在被子上面轻轻摩挲，“你会高兴的，”
卢静在旁边看着，眼睛莫名有些热。
她伸手替女儿掖了掖被角，又转头去招呼宋征：“女婿啊，念姝怀的可是你们宋家的长孙，这事儿得赶紧告诉亲家母他们，让他们高兴高兴！”
宋征听到“长孙”两个字，眉头蓦地一蹙，轻声应了一声没说话。
“妈，我这才刚怀上，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陈念姝嘴上这么说，嘴角却高高翘起。
卢静见宋征没下文，也不恼，只当他还没从要当爹的消息里回过神来。
“你陪着念姝说着话，我去给念姝接点热水擦擦，再喝鸡汤，”她拎着热水瓶往外走，经过宋征时压低声音说道，“夫妻之间有话好好说，念姝她怀着孩子呢，女婿你多担待一点。”
病房门轻轻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两个人。
陈念姝靠在枕头上，半垂着眼帘，手还搁在小腹上没拿开。
宋征也没开口。
沉默在房间里慢慢拉长，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你，”陈念姝先开口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宋征沉默不语。
她抬眼看着他，睫毛湿漉漉的，“我知道我今天不该去宋屹病房里说那些话。”
“可我原本也是好心，是，我是说话没过脑子，可我又怎么会盼着他出事呢？”
“他是你弟弟，我嫁给你了，他就是我弟弟。”
说着，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哽咽，“还有跟吴静怡的事，我是气昏了头了，亏了那么多钱，我根本就不敢跟你说，但我说的是真的，真的是吴静怡算计我的，我…”
“念姝！”宋征打断她。
陈念姝停下话头，望着他。
宋征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才道：“你怀孕了，就好好养着吧。”
陈念姝等了又等，都没等到下半句。
她扯了下嘴角：“就这些？”
宋征绷着下颌线，没有说话。
她盯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一声。
“宋征，”她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相信我？”
“你宁愿相信外人的话，也不相信我？！”她激动地拔高声音，“明明我们才是最亲密的人！”
“那你说，”宋征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从谁那里听说宋屹右腿截肢的？”
陈念姝张了张嘴。
“还有你亏的那两千多块钱，”他沉着声音继续问，“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你说我不相信你，那你又为什么不告诉我？”
闻言，陈念姝的脸白了白。
“还有，”宋征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我们结婚前你早就跟她说过，宋屹会变成废人，我问你，你是从哪里来的消息？“
“我…”陈念姝猛地攥紧了被面，垂下了眼睛，“我是真不记得是听谁说宋屹的腿要截肢了。”
她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泪，“我当时听了很心慌，也没核实，就信了，我承认这件事是我不对。”
宋征盯着她，没说话。
陈念姝别过脸，用手背蹭了下眼角。
“至于那两千多块钱，”她吸了吸鼻子，“有一部分我这些年攒的，还有我爸给的，我不是不愿意跟你说，我，我是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
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大颗往下掉，“当时钱已经亏掉了，我跟你说了除了让你跟着担心，还能怎么样？再说，当时你家都不回，我上哪跟你说去？”
话落，陈念姝已经哭得一抽一抽的了。
宋征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擦擦。”
陈念姝接过手帕紧紧攥在手里，却没有擦眼泪。
“至于，嗯，跟陈诺说那样的话，”她顿了顿，把手帕攥得更紧了，“结婚前两天的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她抬起眼，迎上宋征的目光，“我梦见宋屹出事了，陈诺守着他，哭得很惨。”
“醒来还心慌得厉害，正好出门买结婚用品碰到陈诺，脑子一热就上去说了那些话。”
她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宋征站在那里，下颌线绷得很紧。
陈念姝低下头，看着小腹上的手，“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梦到这些，可能是那阵子事情太多了，想多了。”
病房里安静了好半晌，就在陈念姝以为宋征不会开口了。
“你好好休息。”宋征说。
他转身往外走，手搭在门把手的瞬间，他停了一下。
“孩子的事，我会跟家里说。”
门轻轻被带上了。
陈念姝看着门的方向，面无表情地擦掉眼泪，唇角向上弯了弯。
她不知道宋征到底相信了多少，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这对自己来讲就是最好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