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姝半垂着脑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她微微发白的指节，出卖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宋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了奶奶一眼，又看了看身侧的陈念姝，没有说话。
只有橙橙不明所以，还在晃着小短腿，专心对付手里的鸡爪抓，啃得小嘴油呼呼的。
周素心放下筷子，看了眼婆婆没说话。
宋奶奶端着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念姝，这次去广市摔了跟头，你后面是个什么章程啊？”
说着，她放下碗发出一声轻响，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声音不大，陈念姝却觉得心惊肉跳。
她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奶奶，我…我还是想做生意。”
“还想做生意？”宋奶奶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嗯。”陈念姝咬着唇点头。
八九十年代遍地都是黄金，她说什么不可能放弃。
那么多人一夜暴富，逆天改命，她就不信她挣不到钱。
她在桌下悄悄拽了拽宋征的衣袖，宋征蹙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陈念姝眼底染上一抹失望。
“做生意这个事，不是谁都能干的。”宋奶奶看着她，不轻不重地说，“依我看呐，你不适合做生意。”
“你现在怀着怀孩子，还是应该以孩子为重。”
“奶奶…”宋征刚张嘴。
宋奶奶打算他，目光仍然落在陈念姝身上：“小征你先别说话，我也不是要逼你媳妇，这人啊得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这次去广市摔了大跟头，你也该长长记性了。”她顿了顿，“念姝，你说呢？”
陈念姝的脸色瞬间变得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
桌上瞬间安静了几秒。
宋屹神色如常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陈诺碗里。
表情淡淡的。
宋意欢跟陈诺对视一眼，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碗里，只露出两个眼睛滴溜滴溜地转。
”奶奶，我知道您是为我好。“陈念姝的声音有些发紧，“可我还是想再试试，我不怕摔跟头。”
“你不怕，我怕。”
宋奶奶轻拍了两下桌子，“这次你在广市出事，你知不知道家里多着急？小征听到消息，立马就请了假去接你。后方不安稳，你让他怎么能安心在部队工作？”
陈念姝的眼眶红了。
“我不是要拦着你挣钱。”宋奶奶放缓了语气，“我是想让你明白，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你不好好养着，东跑西跑的，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到时你后悔都来不及。”
“你好好考虑考虑我说的话吧！”
陈念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目光在触及到对面神色淡淡的陈诺，却硬是憋着没有掉下来。
”我会的，奶奶。”
宋奶奶看了她两眼，叹气：“行了，吃饭吧，菜都凉了。”
橙橙啃完鸡爪，举着油呼呼的手冲陈诺喊：“小婶婶，擦手！”
陈诺应了声，从兜里抬出手帕给她擦了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多吃菜，不许挑食。”
橙橙瘪了瘪嘴，漆黑的眸子转了转，可怜巴巴地望着旁边的姑姑。
她撅着小嘴：“姑姑～”
宋意欢忍着笑：“叫姑姑也没用，姑姑也怕你小婶婶得很。”
闻言，宋茵橙小朋友伸长脖子环顾一圈，发现没人帮自己说话。
顿时像泄了气的气球，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叭～”
不情不愿地夹起青菜往嘴里送。
明明还是个三岁的小豆丁，偏偏要学着大人摇头晃脑地叹气。
看起来滑稽得很，一群人都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陈念姝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食不知味，艰难地跟着扯了扯嘴角。
饭后，周素心把宋征叫到了书房。
“小征，你奶奶说的，你是怎么想的？”
周素心坐在书桌后，面前放着一杯热茶。
隔着袅袅升起的热气，打量着早已比丈夫还要高大的二儿子，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没什么想法。”宋征站在桌前沉默好几秒，才动了动唇。
“没想法？”周素心抬眸，盯着二儿子的眼睛提高声音，“小征，你媳妇糊涂，你也糊涂了吗？”
她的手指在茶杯把手上猛地收紧，眉头微微蹙起。
“这次去广市亏了那么多钱，一点都见着反省不说，竟然还要做生意！”
“你这些年拿命换的积蓄，够她亏几次？！”
“妈，钱不亏都已经亏了，说这些也没用。”宋征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不是要翻旧账！”
周素心泄了力气靠在椅背上，目光一只没离开宋征的脸，“我是想让你想清楚，她这样折腾，你们的小家经得起几次？”
宋征捏捏眉心，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奶奶今晚说的那些话，是替我说了那些，我想说又不好开口说的话。”
周素心顿了下，语重深长，“你看看她嫁进来，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反正我的意思是，不能让她再这么继续折腾，你是她丈夫，你好好劝劝她能把人管住最好，做生意的话以后都别再提了。”
“你爸也是这个意思。”
至于管不住会怎么样，她没有说。
宋征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周素心长叹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递给他，“拿去应急。”
绿色外壳上赫然印着“活期储蓄存折”几个大字。
“妈，我不能要。”宋征皱着眉头没接。
“拿着。”周素心拉着他的手，把存折往他手里一塞，“不是给你的，是给我未出生的孙儿的，你媳妇现在这个情况，手里总不能一点钱都没有。”
宋征低头摩挲着那本烫人的绿色存折，心里五味杂陈。
“妈，这钱算我借您的，我会还您的。”
“还什么还？”周素心摆摆手，“你把日子过好，就是还我了。”
她顿了下，提醒道，“钱的事别告诉你大哥弟弟们，更别让你媳妇知道，省得她又要折腾！”
宋征点点头。
“行了，你带着你媳妇回去吧，妈再坐会儿。”
看着儿子拉门出去，周素心端起茶杯抿了口凉了的茶。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宋征是她最看重的儿子，偏偏日子过得最糊涂。
她不想当个恶婆婆，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二儿子被拖垮，却无动于衷。
客厅里灯光明亮，欢声笑语。
陈念姝却独自一个人站在院子门口。
手轻轻搭着肚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征从客厅出来，隔着大半个院子远远看着她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即过去，而是站在走廊下点了一根烟。
升起的烟雾，渐渐模糊了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