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姝出院那天,是卢静一个人来接的。
陈庆良从她流产的那天离开后,再也没有来过。
倒是陈国栋来看过她一次。
卢静收拾东西的时候,陈念姝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双眼无神,一句话都没有说。
母女俩像陌生人一样,全程没有交流。
走出住院部大楼,阳光正好。
陈念姝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才跟卢静一起上了回去的公车。
陈庆良欠宋征的两千块,到底还是还了。
趁着陈念姝住院,跟卢静从她的行李里翻出来的。
六月初,陈诺和宋意欢都进入了复习班复习。
大家都不赞成让两人搬回去,只好住在了老宅,宋奶奶让吴阿姨每天变着花样给她们炖汤。
从两人世界,直接变成了一大家子住,为此宋屹意见颇大,但为了媳妇,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这段时间,陈诺宋意欢姑嫂俩,每天早起晚睡,书桌前的窗户一直开到半夜。
有时候半夜,书房的灯都还亮着。
七月七日,高考。
考场设在市七中,连最忙碌的宋志邦和宋征,昨晚都特意回来了一样。
进考场前,宋意欢紧张的手心全是汗,攥着陈诺的袖子不肯撒手。
“三嫂,我紧张。”
比之前两次进考场,都还要紧张。
“意欢,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的!”陈诺笑着拍拍她的手,加油打气,“只要好好审题,细心一点,一定没问题!”
宋意欢点了点头,看了眼她镇定自若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
三天的考试,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宋屹等在学校门口,看着陈诺腰板挺直的背影,白色的确良衬衫被风吹起来,说不出好看。
最后一门考完,宋意欢从考场出来,长舒了一口气,压在胸口几个月的石头终于移开了。
“三嫂,终于考完了。”
陈诺看着她,吐出一口气,笑了一下:“是啊,考完了。”
八月中旬,陈诺不意外被南大历史系录取,宋意欢也成功考入色南大师范大学。
同一时间,文物局的周文渊打来电话,说陈鹤年的案子查清了,当年是被许济舟诬陷的,现予以彻底平反。
陈诺攥紧电话线,指节泛白。
宋爷爷拍了拍她的肩膀,哽咽地说了一句“鹤年总算可以瞑目了”。
宋屹紧紧牵着她的手没放。
开学前,陈鹤年平反的文件正式下来了。
陈诺从周局长手里接过红头文件,看着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手微微发抖。
周局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文件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
陈诺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了许久,眼睛微微酸涩。
她道了声谢,走楼下看到等在那里的身影时,心下一动,飞奔似的扑了上去。
“宋屹,我们回家吧。”
次日,陈诺和宋屹回了一趟乡下,强行把陈奶奶接回了南城。
九月初,各大高校陆续开学。
陈诺报到那天,宋屹把她的行李搬上车,一个帆布行李箱,一个军绿色大包,还有橙橙非要塞进来的布娃娃。
橙橙坐在车厢里,抱着布娃娃,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比陈诺还兴奋。
“小婶婶,我以后能不能天天来找你玩?”
“等你上了学,就有自己的同学了。”
橙橙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我把同学带过来一起跟小婶婶玩。”
宋屹在前面蹬车,听见这话笑了一声。
橙橙听见三叔笑她,嘟着嘴不说话了,低头揪布娃娃的耳朵。
南城师范大学在城北,宋意欢报到那天是宋志邦开车送的。
周素心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兴奋的闺女没说话。
闺女能考上大学,她心里比谁都高兴。
大学生活和陈诺想象的差不多。
历史系的课很重,大部头的书摞在桌上比砖头还厚,她的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个又一个的本子。
宋屹隔三差五来学校接她回家,有时候骑自行车,有时候开车。
两人的感情,比之前还要粘糊很多。
宋意欢周末经常回家蹭饭,见了总是大呼受不来了。
师范学校管得严,平时不让出校门,只有周末能出来。
她每次回来都要被宋奶奶拉着问长问短,在学校吃不吃得惯、住不住得惯、跟同学处不处得来。
宋意欢嘴里塞着排骨含混不清地答“都好都好”,宋奶奶拍了她一下,骂了一句“没出息”,又去厨房给她盛了一碗汤。
四年时间,转瞬即逝。
陈诺毕业那年,没有去文物局上班。
她注册了一家公司,做文化产品开发,在老城区租了一间不大的办公室。
陈诺自己画图纸,自己跑工厂,自己谈生意,骑着自行车满城转,夏天晒得黑了一圈。
宋屹心疼她,但从来不拦她。
他把运输队大部分的事交给了陈向阳,自己腾出手来帮她。
他不懂设计,不懂产品,但哪怕只能帮着打打下手,做点后勤工作,也甘之如饴。
几年后,那间十几平的小办公室变成了三层的写字楼。
陈诺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是在每个门店里都辟出一块地方做文化展示。
——竹编、刺绣、木雕、陶艺等,让那些快要失传的东西重新被人看见、被人记住。
这一年秋天,陈诺做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她以公司的名义捐了一大笔钱,立了一个助学基金。
专门资助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尤其是农村的女孩子。
在乡下的时候,她见过太多因为偏见和愚昧的思想,被剥夺了读书权利的女孩了。
陈诺给助学基金取名叫“鹤年助学基金”,用的是她爷爷的名字。
成立仪式那天,台下坐着市里的领导、教育局的干部、学校的老师,还有几十个受资助的学生。
陈诺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只说了一句话:“希望你们好好读书。”
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最后一排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屹靠着墙,手插在兜里,嘴角弯着,跟很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当天晚上,陈诺和宋屹作为南城杰出企业家并肩接受采访的视频,在省台播出。
陈念姝蜷在出租屋的单人沙发上,怔愣地看着电视里刺眼的画面,茶几上放着的饭菜已经凉透了。
“重活一世,怎么就给你做了嫁衣?!”
她尖叫着把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无声地流着眼泪。
明明上辈子,陈诺只是拥有首长老公的家庭妇女而已。
凭什么,自己拥有先知,抢了好姻缘,陈诺的运气还是这么好?!
而自己……
陈念姝看着满屋子的狼藉,悔不当初!
而城市的另一边,宋屹正在厨房洗碗。
陈诺靠在门框上看他,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挽起露出结实紧致的小臂。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看什么呢?”
陈诺说:“做家务的男人果然最有魅力。”
宋屹笑了一声,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碗架里,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把陈诺圈进怀里。
“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宋屹勾唇低下头,越靠越近,眼看着就要吻上她殷红的嘴唇。
忽然,厨房门口传来一高一低两道童声。
“爸爸妈妈,你们在干什么?”
“爸爸,快来给我讲故事!”
对上某人无奈又幽怨的眼神,陈诺“扑哧”一笑。
宋屹无奈地松开媳妇,上前一步抄抱起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大步往卧室走去。
留下跟他八分相似的小男孩站在原地,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陈诺:“妈妈,爸爸又只抱姐姐!”
陈诺笑着抱儿子亲亲他的额头:“那妈妈抱你好不好啊?”
小男孩儿点点头,捂着嘴露出得逞的笑容。
“妈妈,我想橙橙姐姐了。”
“那我们明天去找橙橙姐姐玩,好不好呀?”
“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