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姝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一瞬间，病房里所有的人都安静了。
输液管甩出来的药水溅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陈庆良转头鼓着眼睛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卢静捂着脸站在旁边，眼泪还挂在脸上，听见陈念姝的声音，猛地转过头，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念姝！你醒了？”
陈念姝坐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陈诺。
果然是克星！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还把钱拿来换债？说得轻巧。
那三千块是她离婚拿的，是决定她后半辈子的本钱，凭什么要拿出来？
陈庆良走到床前，“念姝，你把钱拿出来给爸周转一……”
“我没钱。”陈念姝打算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神情却很坚定。
陈庆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女儿，“念姝，这个时候你就不要耍小脾气了好不好？爸要是丢了工作，往后家里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陈念姝别过脸去，不看他。
陈庆良一噎。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家之主的威严受到了挑战，随即胸腔的愤怒直冲大脑。
“什么叫我的事？”他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眼神凌厉地扫过陈念姝的脸，“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长大，帮我是你应尽的义务！不是我，你能活到今天？能嫁给宋征？”
陈念姝靠在床头，脸色煞白。
她看着陈庆良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她喊了十年的爸，可她看着他的时候，却只觉得陌生。
提到钱，像是换了一副嘴脸。
明明上辈子，他不是这样的！
他一直对自己疼爱有加……
她喉咙酸涩，但还是硬挤出几个字：“我说了，我没钱。”
陈庆良指着她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没钱！”陈念姝的声音也拔高了，扎着针的手一挥，输液管甩得乱晃，药水溅了卢静一脸，“那三千块是我的命！你拿走我就什么都没了！你懂不懂？！”
卢静被药水溅得闭了一下眼，伸手抹了一把脸，脸上的表情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药水。
“我打死你个不孝女！”陈庆良彻底失去了理智，绕过床尾冲过去，一把抓住陈念姝的胳膊往外拽。
陈念姝被他拽得往前一扑，肚子撞在床尾的栏杆上，整个人从床上滑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捂着小腹，脸色迅速变得青白，哆嗦着嘴唇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卢静尖叫了一声：“老陈！你干什么！她怀着孩子！”
陈庆良愣住了，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念姝，手还保持着刚才拽人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陈念姝捂着小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淌。
她低头一看，瞳孔猛地缩紧了，浑身上下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孩子……我的孩子……”
她伸出手，想去抓陈庆良的裤腿，手指在空中划过，裤脚都没碰到。
陈庆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卢静扑过来，跪在地上扶住她，颤抖着：“念姝！念姝你撑住！妈这就叫医生来！”
她扯着嗓子，声音又尖又细，“医生！医生！快来人啊！”
很快，护士推着小推车跑过来，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跟在后面，走廊里的病人和家属纷纷让到两边，贴着墙站，伸着脖子往里看。
陈庆良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过一样，呆呆地看着医生和护士把陈念姝抬上推车，推着往手术室跑。
谁也没想到陈庆良会突然动手。
等反应过来，陈念姝已经倒下了。
宋意欢悄悄地戳了戳陈诺的手臂，动了动唇，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手术室的红灯灭了。
门推开的时候，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卢静和靠着墙发呆的陈庆良，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孩子没保住。大人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卢静瞬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在地上，手撑着地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庆良靠着墙，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宋屹站在病房门口，手还插在兜里，脸上看不出什么。
陈诺跟宋意欢对视一眼，对这个结果既意外，又好像在情理之中。
周素心的表情最复杂。
听到孩子没了的时候，她神情复杂，竟然奇迹般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从手术室这边离开，周素心深吸一口气：“小屹，你跟意欢去给你二哥打个电话，不管怎么样，作为孩子爸他该知道。”
她顿了一下，“我带诺诺去找你崔姨，看看这段时间的调理情况。”
宋屹朝陈诺看去，见陈诺点头，他才应了一声。
“妈，我也好久没见崔姨了，我跟你们一起去。”宋意欢赶忙说。
她才不想跟三哥去打什么电话呢。
周素心顿了一下：“那行吧。”
崔汀兰看见周素心他们来了，推了推眼镜，笑着招呼她们坐下。
“小陈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她一边说一边拿脉枕，示意陈诺把手伸过来。
陈诺笑着把手搭上去，崔汀兰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调理得不错，这次给你换个方子再吃一个疗程。”
周素心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崔汀兰开了几副药，把方子递给陈诺：“去楼下药房拿药吧，三楼交费，一楼取药。”
陈诺接过方子，站起来，看了周素心一眼。
周素心冲她点了点头，又对着女儿说：“意欢你跟你三嫂一起去吧，我跟你崔姨说几句话。”
等陈诺跟宋意欢出了门，把门带上了。
周素心也不拐弯抹角，看了眼好友压低声音小声问：“汀兰，你跟我说实话，小诺身体到底怎么样？”
“你是想问什么时候能抱上大孙子吧？”崔汀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似笑非笑。
周素心被她说中心事，也不否认，直接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