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李凯脸上。
刘博两只手肘撑在桌沿上，身体往前探，眼里带着探究的意味。
薛婷坐在李凯身边，也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男朋友。
被这么多人盯着，李凯脸上的肉抖动了两下。
当着满桌同门的面，特别是当着刚确立关系不久的女朋友，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怂。
“啪”的一声。
李凯把手里的竹筷子重重拍在小碟子上。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真的假的？”
“我李凯在哈尔滨跟你们吹过牛没有？”
“七中高一开学那天，我俩就坐前后桌，他穿什么牌子的球鞋我都知道。”
“当年一起在网吧通宵打游戏，半夜饿了，一碗两块五的泡面都是换着叉子吃。”
李凯挺直了腰杆，嗓门扯得极大。
坐在对面的张铁柱嘿嘿一笑，伸手抓起一把五香花生米。
“小李子，网吧通宵的事咱们信。”
“可人家现在是什么级别的大人物？”
“昨晚春晚那个傻妞，全国十几亿人都盯着看，那是普通人能搞出来的动静吗？”
何雅也跟着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接过了话头。
“就是啊，七中出来的状元多了去了。”
“中学时候是同学，到了大学各奔前程，一年见不上一面，关系慢慢就淡了。”
“何况人家现在是掌管百亿规模的大老板，每天见的人不是部委领导就是行业大鳄。”
“大厂里的中层想约他吃顿饭都得提前三个月排号，还能记得高中同桌长啥样？”
周围几个人发出善意的哄笑。
其实大伙儿心里都亮堂得很。
这次大年初一，这帮北方名校的理工科尖子生不远千里跑到锦城来，并不是单纯为了旅游看大熊猫。
他们研究的方向太超前，国内传统车企和研究所根本吃不下这些技术。
秋招受挫之后，大伙儿都把目光投向了势头最猛的回响科技和星舟汽车。
李凯之前私底下念叨过好几回，说自己在锦城有硬核路子。
大家半信半疑，嘴上开着玩笑，心里其实都揣着一份碰运气的期待。
听到何雅这话，李凯顿时急赤白脸起来。
“什么叫各奔前程慢慢就淡了？”
“顾屿不是那种有钱就翻脸不认人的人！”
“大一暑假那会儿，他就开着车带我去看过他的基地，还跟我交代过正经事。”
“他亲口跟我说的，让我在哈工大盯紧了你们这些搞机器人和工业软件的高手。”
“只要技术过硬，毕业之后连实习期都不用走，直接进核心研发组拿高薪。”
“要是能拉来一个成建制的团队，公司直接给立独立项目，研发经费要多少给多少！”
李凯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红油盆里。
郑志强夹了一筷子水煮肉片，笑着打趣。
“真能吹。”
“成建制的团队直接给立项？”
“国内那些大厂的独立项目组，哪个不是几十个总监争得头破血流。”
“你一个学生，打个招呼就能给咱们安排进去？”
“李凯，吹牛可不上税啊。”
刘博也跟着起哄。
薛婷在旁边轻轻扯了扯李凯的衣袖，低声劝他。
“行了李凯，少说两句，大家就是跟你闹着玩呢。”
薛婷知道李凯好面子，怕他下不来台。
李凯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谁吹牛了？”
“你们不信是吧？”
“行，我今天非得让你们开开眼界！”
李凯伸手就从卫衣兜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点亮，他直接翻开通讯录，手指滑到了顾屿的名字上。
陈星河推了推厚厚的镜片。
“你真要打？”
“今天是大年初一，别人家里肯定都在走亲戚拜年。”
“这种日子给董事长打电话，万一打扰了人家，场面可就不好看了。”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大年初一这天，谁不是陪着父母长辈，或者跟最紧密的亲戚在一起。
一般的朋友根本不敢在这天随意打电话叨扰。
李凯咬了咬牙，大拇指直接按了下去。
“打就打，我怕什么！”
李凯按下了免提键，把手机搁在转盘中央。
屋里十几个年轻人收住了笑声，连筷子碰撞的声音都没了。
听筒里传出单调的等待音。
嘟，嘟，嘟。
每响一声，大家脸上的表情就微妙一分。
连原本最爱开玩笑的张铁柱都放下了手里的花生壳，屏住了呼吸。
响到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听筒那头很安静，隐约有一点风声。
顾屿的声音从免提扬声器里传出来，语气很随意。
李凯抓着手机，对着话筒大声嚷嚷。
“顾屿，过年好啊！”
“我从哈尔滨回锦城了，带着我们学校实验室的一帮同门学长呢！”
“有搞算法的，有搞物理仿真的，还有搞激光建图的，全是大牛！”
“大伙儿正聚在玉林路吃川菜呢，他们不信我认识你，非说我在吹牛皮！”
李凯连珠炮一样把话砸了出去。
电话那头没有出现任何不耐烦的情绪。
顾屿平和的声音从手机里断断续续传出来。
听筒里的声音不算太大，周围的人只能听清几个零星的词句。
李凯连连点头，神情从一开始的紧绷，迅速转变成了满脸的得色。
“行，我知道了！”
“我们马上收拾东西！”
“对，就在玉林路老川菜馆门口等着是吧？没问题！”
李凯爽快地应了几声，随后按断了通话。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整个人靠在椅子靠背上，扬起了下巴。
薛婷忍不住问他。
“顾屿怎么说的？”
两桌同学的耳朵全都竖了起来，目光里满是焦急。
李凯嘿嘿一笑，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顾屿说了，他人不在锦城，在绵阳。”
“他让我们去绵阳。”
“他已经安排了公司的专车，二十分钟之内就会开到饭馆门口接咱们。”
张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站了起来。
“去绵阳？”
“大年初一，董事长亲自等咱们？”
何雅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专车直接过来接？”
郑志强和刘博面面相觑，脸上的嬉皮笑脸彻底消失不见了。
在座的都是顶尖名校的高材生，脑子转得飞快。
商业谈判或者普通的人情走动，绝不可能选在大年初一的中午。
在这个极其特殊的家庭团聚时刻，能被顾屿接到身边见面的，除了核心高管，就只有真正的自己人。
李凯刚才说的那些话，没有半句虚言。
这个整天在实验室里嘻嘻哈哈的哥们儿，手里握着的当真是一条直通云霄的天线。
陈星河摘下眼镜，飞快地用衣服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真让我们去？”
李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抓起自己的羽绒服往身上套。
“废话，我都说了是顾屿亲口答应的！”
“大伙儿赶紧动身，把电脑包都背上。”
“别让人家接咱们的车在路边干等着！”
桌上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开始穿外套、找围巾。
张铁柱伸手去抓椅背上的双肩包，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把桌上的醋壶带翻。
何雅急忙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内胆包里，拉链拉得飞快。
李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刚刚端上来的几盘大菜。
那盆热气腾腾的水煮牛肉才吃了几片，毛血旺里的黄喉还泛着亮光，麻婆豆腐更是原封未动。
李凯咧了咧嘴，有些心疼地嘟囔了一句。
“哎，这菜才刚上齐呢，好几百块钱呢。”
“要不咱们先吃两口垫垫肚子再走？”
“这饭菜扔在这儿多浪费啊。”
话音未落，旁边的郑志强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直接把他往包间门外拖。
“吃什么吃！”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这几片牛肉！”
“到了绵阳，有天大的正事等着咱们呢！”
张铁柱也背上了沉重的双肩包，脚步快得带风。
“老郑说得对！”
“今天能见到那位大领导，别说这一顿川菜，就算让我啃三天压缩饼干我都认！”
“走走走，赶紧下楼去路边候着！”
薛婷看着这帮平时在实验室里不苟言笑的学长们，此刻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她快步跟在李凯身后，顺手帮李凯把羽绒服的帽子翻正。
十几号年轻人呼啦啦地涌出了包间，脚步声沉重地砸在木质楼梯上。
楼下大堂的服务员正端着托盘，被这群火急火燎往外冲的学生吓了一跳。
“哎，几位客人，你们的菜还没上齐呢！”
刘博头也不回地朝收银台挥了挥手。
“账已经结过了，菜不用上了，全送你们员工吃了！”
一群人穿过大堂，推开厚重的透明门帘。
玉林路干冷的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的油烟味。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贴着崭新的红春联。
十几个人站在路边的人行道上，神情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焦躁。
李凯站在最前头，两只手插在兜里，胸膛挺得老高。
薛婷悄悄走到他身旁，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手指微微收紧。
李凯转头冲着女友咧嘴一笑，神气得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
街道拐角处，三辆黑色的商务车平稳地转了过来。
车身线条流畅厚重，前脸挂着绿色的新能源车牌。
车辆缓缓滑行，稳稳停靠在川菜馆门前的路牙边。
最前面的车门打开，一位身穿深灰色夹克的年轻司机快步迈下车来。
司机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随后径直走向李凯，语气非常客气。
“请问哪位是李凯李先生？”
李凯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
司机微微欠身，拉开了中排的电动侧滑门。
“李先生好，我是星舟总裁办车队的。”
“顾董让我们来接您和您的各位同学，请大家上车，我们走高速，直接回绵阳总部。”
周围的同门同学们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神色彻底变了。
张铁柱咽了咽唾沫，悄悄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身边的陈星河。
陈星河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提着电脑包的手指已经抓得有些发紧。
李凯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招呼了一声。
“师兄师姐们，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