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舜缓缓的低下了头,因为他知道答案,毕竟作为研发人,他比任何人都还要知道答案。
「我们这款新产品。」曹家铭拿起港仕洁洗发露,在手中缓慢转动,「既保留了原有的香味。」
他微微停顿。
「——不刺鼻。」
张志强下意识又闻了一下自己那瓶,确实,花香淡到几乎只是背景,不像原来那样浓烈到盖住一切,那种淡,不是寡淡,是克制。
「又添加了汉方草本的功效。」
曹家铭把洗发露举高了一些,让灯光正正照在瓶贴上。
「何首乌、茶籽、皂角、薄荷、侧柏叶。」
他一口气报出五个名字,都是汉方中草药。
「贴合咱们港人向来相信的老祖宗智慧。」
然後他把洗发露放回桌面,双手交叉,身体微微前倾,接着道:「同时适配的人群,也会比洋品牌洗发水多一倍。」,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毕竟香江主要人口,还是我们华人。
「」
此时会议室里依然安静,但那种安静,和几分钟前的安静已经完全不同。
几分钟前,那是困惑的安静,是等待答案的安静,是「老板你到底要说什麽」的安静0
但此刻的安静,却是有人在慢慢消化,有人在快速计算,有人在心里把那瓶洗发露翻来覆去掂量了十七八遍。
李慧敏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打破什麽。
「老板————您是说,定位?」
曹家铭看着她。
「你说。」
李慧敏深吸一口气,她放下钢笔,把面前那瓶洗发露拿起来,边端详边道:「国际大牌做的是全人群、全场景、全渠道的通用型产品。」
她的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组织思路,「一瓶洗发露,伦敦能用,纽约能用,东京能用,香江也能用,这是它们的优势,同时也是它们的————限制?」
她顿了顿,接着道,「因为它们必须要通用,所以没办法针对任何一个单一市场做深度适配。
欧洲的水质软,它们就按软水调配方,北美消费者喜欢花果香,它们按北美市场调香型。
日本的消费者追求顺滑感,它们可以专门为日本市场加矽油一但那是日本,不是香江。」
她抬起头,看着曹家铭:「香江的市场太小了,只有区区十几亿港币的洗发水市场。
联合利华是不会为了这区区十几亿的市场,去特意单独改配方的,宝洁也不会,夏士莲更不会。」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但我们能,因为我们只有香江这麽一个市场,我们唯一能活下来的办法,那就是把香江市场给做透。
去做他们不肯做、不能做、不屑於做的深度适配。」
说着,她晃了晃手里的洗发露,朝着曹家铭道:「老板,是这个意思吗?」
曹家铭微微颔首,却然後没有就此打住,而是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置於身前,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李总说的没错,定位算是想明白了,」他说,「但光有好的产品,还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後落在营销经理张志强身上。
「张经理,你是从海伦仙度丝出来的,我问你,一瓶洗发露从生产线上下来,到摆进寻常百姓家的浴室里,中间要经过几道关呢?」
突然被老板点名的张志强闻言,当即就怔了一下,随即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这不是随□一问,这是老板在考他。
「三道。」他很快答道,声音里带着职业经理人谈到本行时的那种笃定,「第一道是渠道关得进得了货架,铺得开网点;
第二道是认知关—得让消费者知道有这麽个牌子,知道它好在哪儿:
第三道是复购关—得让人家用完了还想买,愿意回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三道关,一关比一关难,海伦仙度丝当年刚进入香江市场那会儿,头三年光是铺渠道就砸了六百万GG费,同时还请了很多当红影星拍电视GG,这才勉强在本地市场上站稳脚跟。」
他说完,意识到自己似乎把话说得太重了,连忙找补:「当然,咱们公司现在的体量和海伦仙度丝没法比,策略肯定也不能照搬————」
「不用收着说。」曹家铭打断他,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赞许,「你说得很对,这三道关,哪一关都不好过。
特别是以咱们现在的家底,要是按传统打法去硬拼,去打价格战和消耗战的话,那肯定是维持不了多久的,到最後仍是死路一条。」
他说这话时神色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却骤然紧绷起来老板把话说得这麽直白,那显然是有後话。
果然,曹家铭稍稍停顿,将手边那瓶港仕洁洗发露往前推了两寸。
「所以,咱们暂时先不跟他们玩传统的那一套,也先不走传统的销售渠道。」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玻璃上的冰珠,清脆分明。
不走传统渠道?
台下顿时响起细微的骚动,只见朱永泰眉头紧蹙,张志强低头快速转着笔,而财务经理林美贞则推了推眼镜,显然也很是疑惑。
不走传统渠道,那走什麽渠道?总不能挨家挨户的去敲门推销吧?
李慧敏却没有出声,她看着曹家铭,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摸到了一点门道—这位年轻老板说话喜欢层层递进,先破後立,从不一次性把底牌亮完。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安利?」
曹家铭的这个问题让会议室里的骚动又添了几分躁意。
安利?那个北美来的直销公司?那个在香江被很多人叫成「老鼠会」的————
王明辉抬起头,欲言又止,他是市场部出身,对「直销」这个词天然就带着几分警惕。
七十年代的香江,对直销这个概念并不新鲜,但名声实在是算不上好。
因为自1968年,安利正式进入香江,带来了一套多层直销的模式,但紧随其後,各种本土直销公司便如雨後春笋般冒出来,其中不乏一些打着直销旗号、实则靠拉人头敛财的变种。
到了七十年代中期,这种模式被坊间冠上了一个不太好听的名字——「老鼠会」。
王明辉还记得前年《明报》刊登过一篇专题报导,详细揭露了几家直销公司如何通过收取高额入会费、强制囤货、层层抽成等方式,让底层参与者血本无归。
那篇报导出来後,差佬商业罪案调查科甚至还专门约谈了好几家直销公司的负责人呢。
现在老板突然提起这个,难道是————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疑:「老板,您说的安利模式,是不是那种————
发展下线、按人头抽成的?
这个模式在香江名声可不太好,毕竟前几年都还曾闹出过好几起纠纷,甚至差佬也都曾介入过。
咱们要是搞这个,会不会————影响咱们公司的形象啊?」
他刻意把话说得很委婉,但谁都听得出来他的潜台词—这是不是有点踩红线了?
曹家铭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王明辉脸上移开,扫向其他人。
财务经理林美贞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点了又点,明显也在盘算什麽。
而厂长朱永泰则抿着嘴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就连陈嘉舜,这个一贯不问世事的老研发,此刻也抬起头来,但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困惑。
只有李慧敏依然安静地坐着,但她握着钢笔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对此,曹家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听见了一个意料之中的问题。
「王总监,你刚才说的那种—收入门费、强制囤货、按人头算奖金、拉一个人进来就有提成。」他一字一顿,把那些特徵逐个点出来,「那是老鼠会,不是安利。」
他把「老鼠会」三个字咬得很清晰,清晰到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当然,就算是正统的安利模式,也不是我要照搬的东西。」他顿了顿,「毕竟现在的安利,也还有它的问题。」
李慧敏的眼神骤然凝住,她原本以为老板是想借用直销渠道来绕过传统商超的高昂进场费—这确实是个很聪明的思路,毕竟安利在全球的业绩已经证明了这种模式的可行性。
但现在听他这话的意思,似乎不是「借用」,而是打算要「改造」?
曹家铭没有卖关子,他稍稍坐直了一些,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说。
「第一,咱们不收取任何入门费和会员费,以及加盟费,任何人想卖咱们的产品,都不用先交一笔钱才能入局。」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所有人留足消化的时间。
王明辉的笔尖顿住了,不收入门费?那岂不是————
「第二,不强制囤货,也不定额配货,能卖多少拿多少,卖不完可以退,全额退,并且无条件的退。」
林美贞猛地抬起头,她是做财务的,对现金流最是敏感,无条件退货这四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先是激起一阵本能的心惊——这要是退单积压,到时候帐面该怎麽走?库存要怎麽算?
但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浮了上来,如果不收入门费,不强制囤货,全额退货————
她把这三个条款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一—这哪里是传统的直销?这分明是在用制度把「老鼠会」的根,给全给挖了啊?!
毕竟所谓的老鼠会,之所以会臭名昭着,本质上不就是靠「割韭菜」的吗?
通过割完入门费割囤货款,割完下线割下线的下线,层层盘剥、层层吸血。
但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入门费,不强制囤货,还能随时退货————那拉人头还有什麽意义?
「第三。」
曹家铭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奖金只跟产品销售提成挂钩,不跟人头数挂钩,你能卖出多少货,那就拿多少提成;你推荐的人卖出多少货,你拿他销售提成的一部分一最高只有三级,没有无限代。」
他刻意加重了「最高只有三级」这几个字。
「第四,奖金层级严格控制在三级闭环以内,任何情况下,奖金链条不得超过三层,超过三层的那部分,系统不计算、不发放、不追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第五,所有直销门店、服务网点,必须真实存在、合法注册、有实体店面、有专职人员。
消费者不仅可以在店里买的产品,同时也可以在店里退换:然後销售人员在线下遇到任何问题,都能找到门店负责人当面沟通。」
他把这五条全部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不是困惑,而是消化一就像一桌人面对一锅刚端上来的热汤,没人敢贸然下勺,都得先让那股烫意散一散。
李慧敏又是第一个开口,只见她放下手中那支被她捏了半天的钢笔,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像是在确认一个太过重大的猜想。
「老板,您这个模式————不是安利。」
她把「安利」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已经过时的名词。
「虽然这还是直销,但却是是另一种直销。」
曹家铭看着她,没有接话,但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李慧敏深吸一口气,开始组织自己的思路,她把曹家铭刚才说的那五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条一条拆开、掰碎、重新拼合。
「不收入门费——这是把参与门槛降到零。」
「不强制囤货——这是把资金风险降到零。」
「可退可换货—这是把决策成本降到零。」
她每说一个「零」,声音就亮一分。
「奖金只跟销售挂钩、不跟人头挂钩,这是把拉人头模式直接废了。
你想赚钱是吧?行,去卖货,别去拉人了,拉人没有奖金,只有卖货才有。」
她顿了顿,眼睛越来越亮。
「然後奖金层级控制在三级以内,这是堵住了无限代抽水的口子,三级闭环是什麽意思?
我卖货拿提成,我推荐的人卖货我拿他提成的一部分,他再推荐的人卖货,我还能拿一点点但也就到这儿为止了。
第四层、第五层、第十八层,都跟我没任何关系了,跟公司也没关系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恍然大悟的释然。
「这样一来,奖金链也就自动断裂,不可能会形成庞大的传销金字塔,然後没有层层压榨,没有无限抽水,没有底层替顶层买单,那就不算踩红线了!」
她把话说完,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明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也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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