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承安郑重保证道:“放心,我能拖住,哪怕只剩下一兵一卒。”
说话间,他眉头微微皱起,问出了自己心中的最大疑惑:“我只是有些担心,妖庭真的会挥兵南下,进攻江南?”
“到时候它们若是分兵其他地方,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陆去疾眼底闪过一丝光芒,一字一顿道:“相柳不会分兵的,它明白这是它最后的机会了。”
高承安心中疑云更深,忙问道:“大哥,何出此言?”
司徒贺主动开口道:
“分兵只会削弱妖庭的力量,拿不下江南,拿下其他地方也没有用,所以相柳不会分兵。”
“妖庭百万妖卒,光靠大虞北方几州根本养不起,所以他必须南下,不然妖庭内部必会因为资源大打出手。”
“主公给妖庭派送战帖,是给相柳最后一个机会,他不接受也得接受。”
“妖天子相柳不同于其他妖,或许,他也算半个人,已然有了人格。
他绝对接受不了自己的妖庭因为内乱分崩离析,最后导致失败。”
“故而这最后一战,他一定会打,而且是孤注一掷。”
“……”
——
大虞亡国两年末,蛰枭太岁陆去疾、寒枭士司徒贺、大奉国子监监正田齐、大奉太子高承安,四人于草堂密谋大战细节,史称:草堂议事,定鼎山河。
……
丹阳城外,小山之巅。
暮冬将尽,春气未至,山间枯草匍匐,林木萧瑟。
唯有山顶不知何时被人平整出一片丈许见方的空地。
黄土夯实,四角各插一面素白幡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空地正北面,摆着一张香案,案上置三牲贡品、一爵清酒、一盆净水、一把木梳、两顶玄黑冠。
香案后方的山壁上,不知何人凿出了一个浅龛,龛内放着一块无字木牌,木牌前燃着三炷清香,烟气袅袅,直入云天。
田齐身着青色祭祀袍,头戴进贤冠,腰系儒带,双手负于身后,面朝北方而立。
他那张一向严厉刻板的脸上此刻极为肃穆,眉宇间不怒自威。
天元帝高浑立于香案东侧,一身明黄常服,束发整洁,面容虽还带着伤愈后的些许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温润如玉又深不见底。
陆去疾与高承安并肩站在香案前方,皆着素白深衣,腰系丝绦,发丝未束,披散于肩。
两人一高一低,一狂一温,并肩而立时,竟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田齐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沉声道:
“吉时已至,冠礼始。”
“请正位。”
陆去疾与高承安对视一眼,各自上前一步,面朝北方那块无字木牌跪坐于地。
“沃盥。”
田齐自香案取过那盆净水,走到两人身前,将水盆微微倾倾。
天元帝上前一步,接过水盆,亲自将净水浇于两人双手之上。
水极凉,刺骨。
天元帝却倒得很慢,仿佛这并非一场礼,而是一种郑重其事的交接。
水珠顺着两人的指尖滴落黄土,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拭手。”
天元帝取过案上的布巾,替两人一一擦干手指上的水渍,动作仔细而认真,像极了世间所有父亲为远行的儿子拂去衣上尘土的模样。
“梳发。”
天元帝拿起案上的木梳,走到陆去疾身后。
他将陆去疾那头散乱的发丝一缕一缕梳顺,手法并不娴熟,甚至有些生疏,中间还梳断了几根发丝。
但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帝王。
梳完陆去疾的发,他又走到高承安身后,同样仔仔细细地梳了一遍。
“加冠。”
田齐自香案上取过第一顶玄黑冠,双手捧起,递至天元帝面前。
天元帝接过,走到陆去疾身后,将那顶玄黑冠稳稳地戴在了他的发髻之上。
冠很重,压在头顶,仿佛有千斤之沉。
那不仅仅是一顶冠,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分量。
天元帝双手按在陆去疾的肩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沉如金石:
“去疾,今日加冠,从此你便是大人。”
“望你此后,行大人之事,担大人之责,不负天地,不负苍生,不负你自己。”
“别太累了。”
陆去疾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天元帝拍了拍他的肩,走向高承安。
田齐递上第二顶冠。
天元帝接过,同样郑重地戴在了高承安的发髻上。
高承安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天元帝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道:
“承安,你这辈子注定不会太平。”
“但太平不平,不在天,不在命,在你自己。”
“加冠之后,便没有退路了。”
高承安深吸一口气,哑声道:“儿臣明白。”
天元帝压低了声音道:“你大哥太刚强,要是以后遇到什么难事,你这个当弟弟的不能退缩。”
高承安面容坚毅,重重点头。
天元帝收回手,退后一步。
田齐重新走到香案前,面朝两人,正式朗声道:
“礼成。”
“冠者起。”
陆去疾与高承安同时起身,并肩而立,各自身上的玄黑冠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山风忽起,吹得四面素白幡旗哗哗作响。
田齐面北而立,拱手向那无字木牌深深一揖,朗声祝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然人之所以为人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今日加冠,以天地为证,以山河为鉴。”
“愿二位冠者,持剑护道,以命铸山,为天地立心,为苍生立命。”
“此冠一戴,生死不悔。”
言罢,田齐深深一拜。
山风穿堂而过,将那三炷清香的烟气吹得笔直向上,如三柄插在天地间的细剑。
远处丹阳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气漫上山巅。
陆去疾伸手扶了扶头顶那顶沉甸甸的玄黑冠,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高承安。
高承安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相视,无言,却胜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