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意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凤临渊握着剑鞘的手指没动，但他的肩线往下沉了一线，像是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断了，沉进地底去了。
他没接话，只是把剑鞘横过来，顶端朝下，拄在地面上。
那力道不重，但地面在他拄下去的那一下，裂了一道细缝。
假意意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正缓慢地向她的方向延伸，蜿蜒着，速度不快但稳定，裂缝的边缘往两侧卷起，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土层。
她往后退了半步，裂缝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停住了，没有再往前。
假意意抬起眼睛看他，嘴角还挂着那层笑意，但笑意底下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终于开始认真打量一件玩物的成色。
她第一次开始衡量眼前这个人到底还剩多少力气。
钱多多这时候终于能开口了。
他靠在土堆边上，喘着粗气，侧过头来骂了一句：“你个假货还站着干嘛呢？你打不过我们师叔祖的，你赶紧跑吧，再不跑等下腿给你打折了。”
假意意侧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怕我。”
钱多多也看着她：“我怕你干什么，你要是真有实力还能被人关那么久？我怕你不如怕路边一条狗。”
假意意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转回头看着凤临渊，不再管钱多多了，像是路边一条狗叫了两声，不值得浪费时间。
凤临渊那一剑鞘拍出去的速度不算快，但带着惯有的稳定感。
假意意抬手去挡，她的手掌在剑鞘顶端停住了，被她握住了，但她这一次没能完全卸掉那股力道，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靴底在土面上犁出一道浅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里多了一道发白的压痕，正在缓慢地恢复。
她抬头看着凤临渊，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真实的东西，惊讶，又带着轻微的警惕：
“你比我想象中恢复得快，你之前一直在装，对吧？看着快散了，其实还在攒力气，专门留着一手等我放松警惕？”
凤临渊没有回答，但他把剑鞘收回来，重新横握在身前，那动作就是在说你可以再试一次。
假意意没再往前试探。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她抬起了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像在按什么东西。
她按下去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
钱多多靠着的土堆后面那层阴影猛地涨开了一截，沿着地面迅速蔓延，像一盆被泼翻的水正在往四面八方流。
云逸低头看了一眼，那层阴影已经漫到他脚前半尺的位置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层阴影也跟着往前挪了半尺。
小麒麟从云逸怀里挣出来，四只短蹄踩着地面往阴影边缘冲过去，在阴影和干土的交界线上停下来，低头朝阴影表面叫了一声。
那声音很细，带着一点颤抖，但它的前爪按在交界线上，没有后退。
云逸伸手想把它捞回来，但他的手刚伸出去，那层阴影的边缘忽然往前卷了一下，像一条正在翻卷的舌头。
云逸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往前跨了一步，站在了小麒麟和阴影之间。
他没有回头看，低头看着脚前那层正在缓慢翻涌的阴影，开口说了一句：“你别碰它。”
假意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云逸站在小麒麟前面的样子，第一次看到有人会为了一个不会说话的东西站到这种位置上来。
她问了一句：“真是傻子。”
她把手抬起来，五指并拢，掌心朝下，然后往下一压。
那层阴影的翻涌速度猛地加快了，像一锅被搅动的水正在加速旋转。
钱多多靠在土堆边上，眼看着那层阴影翻涌得越来越厉害，他忍不住骂了一句粗口：“你他妈这是要把我们都埋了是吧？”
话没说完，那层阴影已经涌到他脚边了。
假意意歪了一下头，嘴角那层笑意终于褪干净了，露出底下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说了呀，小胖子，我要你们都死。但我改主意了——你不用死那么快，你那张嘴太吵了，我想先听听它还能叫多久。”
钱多多想站起来，但腿还软着，撑着地面刚直起半截，阴影已经漫上他的靴面。
他低头看着那道正在缓慢爬升的暗色边缘，一股凉意从脚踝往上走，沿着他的腿肚子一路蔓延到膝盖，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然后他发现他动不了了。
是那层阴影贴住他之后，他的腿被灌了铅一样沉，抬不起来，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