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大周仙官 > 第224章 【节衍身】竟是他?秘密大曝光!【二合一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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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松院外。

    青石板上的那层薄霜已经被日头舔得乾乾净净,只留下几块常年不见阳光的暗斑,透着股深秋的寒气。

    苏秦跨出那道象徵着五品灵筑威严的高耸牌坊。

    这门里门外,就像是两个世界。

    门里是能让人脱胎换骨的五品灵筑,是教习手里漏下一点就能让人受用终生的「机缘」。

    门外。

    是真实的大周仙朝,是需要拿命、拿真金白银、拿前途去算计的官场预备役O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

    苏秦擡起眼皮。

    王烨正靠在一尊雕刻着骏貌的石狮子底座上,嘴里那根万年不变的狗尾巴草换成了一根不知名灵木的枯枝。

    他那身灰麻短打在三级院这群衣着光鲜的学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他自己却浑不在意,两条长腿极其随意地交叠着。

    在王烨对面三步远的地方。

    站着陈鱼羊和莫白。

    陈鱼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兜里,肩膀微微耷拉着。

    莫白则像个铁塔似的杵在旁边,那双死水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苏秦的脚步放缓。

    他的目光在这三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在大周的官僚体系里,站位,往往比说话更能表明态度。

    三步。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安全距离,既不显得过分亲昵,又保留了随时可以转身离去的余地。

    苏秦走上前。

    「王烨师兄。

    「」

    苏秦双手交叠,行了个极其规矩的平辈礼。

    王烨把嘴里的枯枝吐在石板上,咧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陈鱼羊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在看到苏秦走近後,极其缓慢地睁开了几分。

    他没有去看苏秦,而是把目光落在了王烨的脸上。

    「王烨兄。」

    陈鱼羊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插科打浑的懒散,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正色。

    「咱们,终究是踏上了不同的选择。」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在场的几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当初,蔡云拿着薪火党的资源来招揽。

    陈鱼羊接了,他选择了背靠大树,用最稳妥的方式去谋求三级院的资源。

    而王烨拒绝了。

    他宁愿顶着「不识好歹」的名声,也要保留自己作为一个独立修士的自主权,去走那条更难的保送之路。

    那碗被王烨故意加了一勺辣油毁掉的汤,那个所谓的「因一点口味不和而分道扬镳」的荒唐藉口。

    不过是这两个聪明人,为了不在二级院里把路彻底堵死,而联手唱的一出极其拙劣、却又极其管用的双簧。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陈鱼羊看着王烨那件洗得发白的短打。

    「但如今...年考改制。」

    陈鱼羊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极其隐秘的、类似於老友之间的惋惜。

    「一百七十个县的二级院同台竞技。

    那些原本被大党派压在底下的资源,现在全都要重新洗牌。」

    「没有学党在背後撑腰,没有庞大的情报网和资源倾斜。」

    陈鱼羊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王烨兄,似乎,你的选择错了。」

    这句话,戳中了大周仙朝这套体制的死穴。

    在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个人的天赋再高,如果不能转化为政治资本,如果不能绑定在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上..

    最终的结果,只会是在那些无尽的内耗和打压中,被慢慢地磨平棱角,耗干心血。

    截天党、长明党、甚至是他们薪火党。

    这些庞然大物,不会允许一个不受控制的天才,安安稳稳地去摘取那个最大的果子。

    莫白站在一旁,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不懂那麽多弯弯绕绕,但他懂生存法则。

    独狼,在兽潮里是活不下去的。

    王烨沉默了。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出言反驳,也没有用他那种标志性的痞笑去掩饰什麽。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三级院深处那片常年被云雾缭绕的亭台楼阁。

    那里面,住着大周仙朝未来的实权官员,住着那些动动手指就能决定几万底层百姓生死的大人物。

    良久。

    王烨忽然收回目光,那张脸上,扯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甚至透着几分肆意的笑。

    「错与对,又如何呢?」

    王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其坚韧的、仿佛紮根在泥土深处的底气。

    「这大周的官场,规矩是他们定的,路是他们铺好的。」

    「按照他们的路走,确实能走得顺畅些,能少吃些苦头。」

    王烨看着陈鱼羊,那双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纯粹的清明。

    「但我王烨,修的不是他们的道。」

    「我只追求自己的本心。」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极其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年...那碗汤的事,谢谢了。」

    陈鱼羊那张总是显得有些疲惫的脸上,眼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王烨在谢什麽。

    谢他当年没有点破那个拙劣的藉口。

    谢他配合着演完了那场戏,让王烨能够体面地、不留隐患地从薪火社的泥潭里抽身而退。

    陈鱼羊挑了挑眉,那股子惫懒的劲儿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谢什麽。」

    陈鱼羊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

    「当年的我,也只是顺着本心而为罢了。」

    他不想逼一个不想低头的人去低头,就这麽简单。

    两人站在青石板上,相视一笑。

    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也没有什麽割袍断义的决绝。

    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因为一勺辣椒油而竖起的、长达数月的「假隔阂」。

    在这相视一笑中,如同初春的冰雪,消融得乾乾净净。

    大周仙朝的法度再森严,也总有些东西,是那些权贵们用银子和官位买不到的。

    比如,两个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聪明人之间,那种「君子和而不同」的默契。

    苏秦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底,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这就是他愿意和这些人结交的原因。

    在这冰冷的体制里,他们都在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去护住心里那点微弱的火光。

    苏秦收回思绪,他看了看陈鱼羊,又看了看莫白。

    「陈师兄,莫师兄。」

    苏秦的声音极其平稳,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商量口吻。

    「我和王烨兄,想单独聊几句。」

    「劳烦二位,先回惠春院吧。」

    这话里没有下逐客令的生硬,而是给足了对方面子。

    陈鱼羊是个通透的人,他知道有些话,他不适合听,也不能听。

    他拉了拉莫白的袖子,极其乾脆地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就先撤了。」

    陈鱼羊转过身,背对着苏秦和王烨挥了挥手,拉着莫白,慢悠悠地向着传送阵的方向走去。

    直到那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王烨才转过头,看着苏秦。

    「怎麽了?看你这脸色,不像是在白松院里占了便宜的样子啊。」

    王烨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苏秦眼底那一抹极其隐秘的凝重。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去绕圈子,也没有去铺垫。

    在这个三级院里,信息差就是命。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块极其危险的拼图补齐。

    「王烨师兄。」

    苏秦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今天在白松院,见到了授课师兄。」

    「他自称王锤。」

    苏秦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王烨的眼睛。

    「但那张脸,那副神态,甚至连真元流转时带起的微弱气场。」

    「和传承空间里,二师兄宋询的雕像。」

    「完全一模一样。」

    王烨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在听到「宋询」这两个字的瞬间。

    瞳孔极其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那张脸上,肌肉极其生硬地绷紧了。

    「你确定?」

    王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秦极其缓慢地,但极其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确定。」

    「而且,他表现得,完全不认识我。」

    「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在公事公办地宣读一份早就定好的考评结果。」

    苏秦将白松院里发生的一切,极其客观地、不带任何主观色彩地复述了一遍。

    他甚至连王锤在宣布卢舟名次时,眼角那极其微弱的一次抽动,都毫无遗漏地说了出来。

    王烨听着。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腰间极其用力地攥紧,骨节发出极其沉闷的「咔咔」声。

    宋询。

    那个为了查清长明和截天两党贪腐案,自毁真灵,终生困在养气九层的二师兄。

    那个被两大党派联手封杀,连名字都快要在这三级院里被抹去的「废人」。

    怎麽可能堂而皇之地站上白松院的讲台?

    这不符合大周仙朝那种斩草除根的政治逻辑。

    除非————

    王烨的大脑在疯思索。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良久。

    王烨看着苏秦,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

    「我确实,不知情。」

    苏秦的眸光微微黯淡了半分。

    他没有去责怪王烨。

    他很清楚,王烨虽然是罗师的亲传,虽然提前进入了三级院。

    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养气境的学子。

    在这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国家机器面前,他能接触到的信息层级,终究是有限的。

    能知道那麽多关於学党、关於果位的信息,已经是他极其用心地在为自己这个师弟铺路了。

    大周仙朝的官场,水太深,泥太厚。

    有些秘密,不是他们这种还没有真正握住权柄的底层学子,有资格去触碰的。

    正当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静地评估着这件事可能带来的风险,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落子的时候。

    王烨那张原本有些颓丧的脸上。

    却极其突兀地,扯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看着苏秦,那双木讷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股极其熟悉的、属於胡字班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混不吝。

    「我是不知道这背後的弯弯绕绕。」

    王烨极其随意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但,这有什麽关系?」

    苏秦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王烨。

    「我们不知道————」

    王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潇洒。

    「但我们,可以直接去问宋询师兄本人啊!」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苏秦的脑海中炸响。

    去问本人?!

    苏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王烨师兄,你打算带我去三级院见宋询师兄?」

    苏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难得的急切。

    只要能见到本人,只要能试探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就能把这块极其关键的拼图补齐,就能看清这三级院里,究竟藏着一张怎样的大网。

    然而。

    王烨却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你想多了。」

    王烨的语气极其理智。

    「三级院的规矩,比二级院严苛十倍不止。」

    「你现在只是个试听生,连正式的玉牒都还没换。」

    「三级院里九成九的地方,你连阵法的边缘都摸不到,更别说去那些教习和授课师兄居住的核心区域了。」

    苏秦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被这番极其现实的话语,硬生生地浇灭。

    是啊。

    阶级的壁垒,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被跨越。

    但。

    王烨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其狡黠的光。

    「进不去三级院。」

    王烨极其隐秘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神识探查後。

    他将嘴唇凑到苏秦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了四个字。

    「但我们可以进,传承空间。」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停滞了万分之一息。

    传承空间。

    那个罗师用大神通开辟出来的、用来庇护他们这几个亲传弟子的绝对私密之地。

    「那里面。」

    王烨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有着联系宋询师兄的。」

    「方法。」

    苏秦的後背极其细微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层冷汗附着在中衣的布料上,带来一丝极其阴冷的触感。

    他没有去问王烨是什麽方法。

    他知道,在大周仙朝这种处处布满眼线的地方,有些话,说出来就是祸患。

    他极其郑重地、极其缓慢地。

    点了点头。

    「好。」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像是在冰面上滑动的石块。

    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一个隐藏在这三级院深处的大秘密,即将在他的眼前揭晓。

    传承空间内。

    幽蓝色的雾气以一种极度缓慢的频率,在两人脚踝处翻滚。

    王烨没有走向属於自己的那方石雕底座,而是径直走向了中间那尊手持书卷、气度儒雅的宋询雕像。

    他从宽大的袖兜里掏出一支毫笔。

    笔尖没有蘸墨。

    王烨极其随意地将体内的一丝真元逼入笔端。

    「嗡——」

    毫笔的尖端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银光。

    王烨手腕翻转,在那尊雕像底座平整的石面上,极其快速地书写起来。

    「宋询师兄,苏秦师弟...在【林渊四雅】之中,见到了和你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想请教...和你是否有所瓜葛?」

    苏秦站在三步之外,看着王烨写下的这寥寥数行字。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

    「还可以这样?」

    苏秦的声音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旷。

    他一直以为,这传承空间里的雕像底座,只是前辈用来给後辈留下单向寄语的石碑。

    王烨停下笔,将那支毫笔极其随意地塞回袖口里。

    他那张脸上,扯出一个略显痞气的笑。

    「当然可以。」

    王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这传承空间,是罗师用大神通开辟的。」

    「只要在这底座上留下带着我们真元烙印的文字,那些雕像的主人,哪怕远在天涯海角,只要他们还在这大周仙朝的版图内,心里就会生出感应。」

    王烨的目光落在那些银色的字迹上,语气变得极其笃定。

    「如果宋询师兄此刻手头没有紧急的庶务。」

    「他看到这段话。」

    「一定会来见我们的。」

    苏秦的呼吸频率极其微小地放缓了半分。

    他看着底座上那些字陷入了沉思。

    王锤究竟和宋询师兄是否有关联?

    宋询师兄...会来见他们吗?

    时间,在幽蓝色的雾气中极其缓慢地流逝。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就在苏秦以为宋询可能被什麽事情绊住,无法回应的时候。

    「咔————咔咔————」

    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石块内部发生裂变的声响,从那尊手持书卷的雕像内部传出。

    苏秦的瞳孔边缘极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那尊雕像。

    原本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石材光泽的雕像表面,开始极其缓慢地褪去那种粗糙的物理质感。

    就像是一层厚厚的茧被极其轻柔地剥开。

    石材的纹理渐渐化作了一缕缕近乎透明的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取而代之的。

    是温润的皮肤。

    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青色长衫。

    是那双犹如深潭般深邃、却又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後特有的平和与儒雅的眼睛。

    活了。

    那尊雕像,在苏秦的注视下,极其不讲道理地,从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疯狂地分析着眼前这一幕。

    这不是什麽简单的幻影。

    这是真灵的降临,是肉身的重塑。

    这就是那个在都察院登闻鼓前写下血书、真灵受损、被长明和截天两党某些仙官联手封杀的二师兄。

    宋询。

    「宋询师兄。」

    王烨那张总是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收敛了所有的表情。

    他极其郑重地、以前臂交叠的姿态,深深地弯下了腰。

    苏秦没有丝毫迟疑。

    他的动作与王烨保持着绝对的同步。

    双手交叠,躬身。

    「宋询师兄。」

    宋询站在底座上。

    他的目光在王烨身上极其温和地停留了半息,随後便落在了苏秦的脸上。

    那是一双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处秘密的眼睛。

    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那种长辈看待晚辈时的慈爱。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平等的端详。

    「多礼了。」

    宋询的声音极其温润,像是一阵吹过竹林的微风,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奇异质感。

    他极其自然地从底座上走了下来。

    步伐平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你们。」

    宋询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嘴角牵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在白松院里,见过王锤了吧?」

    这句话。

    没有使用任何疑问的语气。

    它像是一句极其肯定的陈述,直接挑破了两人此刻最迫切想要知道的谜团。

    苏秦的後背极其微弱地绷紧了半分。

    他看着宋询那张与王锤一模一样的脸,甚至连下颌骨转角处那个极细微的凹陷都分毫不差。

    「是。」

    苏秦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但声音极其沉稳。

    宋询看着苏秦这种近乎於冰冷的冷静。

    眼底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激赏。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麽。」

    宋询转过身,背对着两人。

    他的目光投向这片传承空间最深处的虚无。

    「那张脸,那种真元流转的气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你们一定在怀疑,王锤就是我。」

    宋询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王锤。」

    「可以说是。」

    「也可以说,不是我。」

    这句看似极其矛盾、充满了文字游戏意味的话语。

    在这片封闭的幽蓝色空间里,仿佛投下了一颗极其沉重的巨石。

    苏秦的呼吸节奏出现了一次极其明显的错位。

    王烨那双眼睛里,也闪烁着极其锐利的光芒。

    是,也不是?

    这是什麽诡辩?

    宋询没有卖关子。

    他太清楚这三级院里的生存法则,任何一句故弄玄虚,都可能导致致命的误判。

    「这在三级院的顶端势力中,或者说在那些把持着核心资源的学党高层眼里。」

    宋询的语速变得极其平缓。

    「并非是个秘密。」

    「但你们一个刚拿到试听名额,一个虽然是正式生但刚入三级院不久。」

    「接触不到这个层面的信息,也是正常。」

    宋询的双手极其规矩地交叠在身前。

    「王锤。」

    「是我的,【节衍身】。」

    节衍身?!

    这三个字。

    如同三把极其锋利的锥子,直接凿进了苏秦和王烨的认知体系里。

    在大周仙朝浩如烟海的典籍里,在二级院藏经阁那些积灰的卷宗中。

    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名词。

    它就像是一个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强行抹去的禁忌。

    「节衍身————」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三个字。

    节,是节气。

    衍,是衍生。

    身,是肉身。

    这三个字的组合,在苏秦那经过三倍悟性加持的大脑中,极其迅速地碰撞出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唯一符合逻辑的推演结果。

    宋询看着两人眼中那种压抑不住的震撼。

    他极其轻微地笑了一声。

    「苏秦。」

    宋询的目光落在苏秦那件青色的道袍上。

    「听王烨的留言,你已经将《草木皆兵》和《草傀术》修到了五级道成?」

    苏秦微微颔首。

    「是。」

    宋询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很清楚。」

    「《草傀术》,能用极少的元气,创造出一个没有任何杀伤力、但外表与真人无异、甚至能保留一缕神识的真人傀儡。

    「而《草木皆兵》,则能用庞大的生机,点化草木,创造出具有强大杀伤力的植物傀儡。」

    宋询的声音极其温和,像是在为蒙童讲解最基础的法理。

    「但这些傀儡,无论多麽逼真,多麽强大。」

    「它们都有一个极其致命的缺陷。」

    宋询的眼神变得极其幽深。

    「它们,没有命格。」

    「它们无法沟通天地法则,无法修炼,更无法触碰那代表着大周仙朝最核心权力的————」

    「果位。」

    宋询向前走了一步。

    「如同草傀术和草木皆兵一样————」

    「【节衍身】,是一门极其相似,却又有着本质区别的法门。

    宋询的语速开始放慢。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它是用一缕极其精纯的节气本源为骨。」

    「以修行者分裂出的一丝本命真灵为魂。」

    「强行在这天地间,衍生出的一具————」

    「拥有独立命格的,肉身。」

    死寂。

    传承空间内,陷入了极其漫长、极其压抑的死寂。

    王烨那张脸上,被沉默所包围。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攥紧。

    指甲抠入掌心的皮肉,微弱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传导。

    拥有独立命格的肉身!

    这意味着什麽?

    这意味着,这具肉身不仅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修炼,可以拥有自己的社交关系,甚至可以去参加科举,去考取百艺证书。

    最关键的是————

    宋询的声音在苏秦的耳膜上极其清晰地炸开。

    「他。」

    「甚至可以代替本尊,去求道。」

    「去证得,果位金身。」

    苏秦的瞳孔边缘,出现了剧烈收缩。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麽那个在白松院高台上,显得极其木讷、仿佛一个老吏的王锤。

    能够拥有那种极其冷硬、甚至不输於教习的气场。

    因为。

    他根本不是什麽普通的授课师兄。

    他是宋询。

    那个曾经在都察院登闻鼓前写下血书、真灵受损、被长明和截天两党联手封杀、终生困在养气九层的二师兄!

    他的本尊被毁了前程。

    但他用这门极其恐怖的法门,硬生生地在这大周仙朝的铁幕上,撕开了一道□子。

    重新走上了那条通天大道!

    「所以————」

    苏秦的声音极其凝重。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度儒雅的青年。

    「宋询师兄。」

    「你是想,以王锤这个【节衍身】的身份。」

    「重新去求道?」

    「重新去证得果位,尝试受籙成官?」

    宋询此刻,面对苏秦那句几乎是把窗户纸彻底捅破的问话。

    这位曾经名动三级院、後又跌落云端、甚至被逼得只能以「节衍身」苟活的前辈师兄,脸上却没有半点被揭穿底细的恼怒。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两个师弟。

    眼神平和,像是一口枯井,任凭外面狂风骤雨,井水也惊不起一丝波澜。

    「不错。」

    宋询的声音很温润,带着点历经沧桑後的释然,像是一阵吹过老林子的晚风O

    「【节衍身】,并非是灵植一脉的大术。」

    「它是那些站在云端、手握大权的大修们,靠着窃取果位的权柄,硬生生从天道法则里抠出来的一门附属法门。」

    宋询把手拢在袖子里,极其自然地掸了掸衣摆上沾着的一点石屑。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王烨听来,却无异於平地惊雷。

    王烨那张总是挂着几分混不吝的脸,此刻难得地绷紧了。

    他虽然平时表现得像个老油条,对什麽都不在乎,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周仙朝的规矩。

    大修?窃取果位权柄?

    大周仙朝的律法森严如铁,每一尊果位都代表着实打实的朝堂权力,是皇室和那些顶级世家的禁脔。

    能在这种密不透风的铁幕下抠出一条生路,还能弄出个拥有独立命格的分身,这背後牵扯的能量和算计,绝不是二级院那些教习能比拟的。

    「宋询师兄,这法门,怕是不好练吧?」

    王烨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语气里透着几分探究。

    他太懂那些上位者的心思了,这种能多出一条命、甚至多出一条证道路子的法门,怎麽可能没有代价?

    宋询看着王烨,微微点了点头。

    「这法门的要求,极其苛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两人,看向了这片空间的极深处。

    仿佛在回忆当年,自己是如何在这条绝路上,硬生生蹚出一条血路来的。

    「不仅需要特定果位的垂青,需要一门极其偏门且残缺的果位法。」

    「最要命的是。」

    宋询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生寒的凝重。

    「它还需要一株完整的、哪怕是放在紫禁城里也勉强算得上是稀罕物件的。」

    「六品灵材为基。」

    六品灵材。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宋询嘴里吐出来,听在苏秦的耳朵里,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苏秦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太懂大周仙朝的物价和阶级壁垒了。

    在二级院,为了兑换一株八品的法种,就需要同窗们砸锅卖铁、凑上几十两银子的彩礼钱。

    他忘不了赵立和刘明把钱塞到他手里时,那发抖的嘴唇和充满希冀的眼神。

    而六品?还是灵材?

    那根本就不是用银子能衡量的东西。

    那是需要用一个中等修仙家族的百年基业,或者去十万大山深处拿成百上千条人命去填,才能换回来的战略级资源。

    宋询师兄,一个被两大党派联手封杀、断了道途的「废人」。

    他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

    是谁在背後,冒着得罪长明和截天两党仙官的巨大风险,给了他这足以逆天改命的筹码?

    是罗姬教习?还是王锤师兄的师傅,唐逸尘教习?

    亦或是其他人?

    苏秦没有问。

    他两世为人,心里很清楚,在这张名为大周仙朝的庞大蛛网上,有些线头,扯一扯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他只是把这份疑惑,默默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脸色依旧平静,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青石板。

    宋询没有理会苏秦眼底的思量,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

    「只有凑齐了这三样,才能勉强施展。」

    「而且,这【节衍身】成型的那一刻,会根据那株六品灵材的特性,觉醒出一项独一无二、甚至能越过部分仙朝法则的特定天赋。」

    宋询的目光在苏秦和王烨身上来回扫过,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门秘术,大多是那些已经穿上了官袍、坐稳了位子的大人们,在想要铸就新的【果位金身】、谋求更高权柄时,为了防着政敌暗算,才会动用的压箱底手段。」

    「当然。」

    宋询看着这两人。

    「三级院里,也从来不缺那种心气比天高的天之骄子。」

    「他们不甘心只拿一个普通的官身,他们会尝试在受仙朝正式册封之前,就强行去铸造第二个果位金身。」

    「在那个时候,他们也会用上【节衍身】。

    受籙前,铸造第二个果位金身。

    这句话,就像是冬夜里的一盆冷水,直接泼在了苏秦的头顶。

    他瞬间想起了在紫气庙里,顾池那张脸,以及他那颤抖的声音。

    【「这意味着,紫气庙认为,你能在受籙之前,证得两个果位金身!」】

    【「这代表着位格的绝对压制!哪怕是你未来在官场上的官职品级,都会因为这初始的两道籙,而产生极其恐怖的跃迁!」】

    苏秦的呼吸微微沉重了几分。

    他终於懂了。

    这【节衍身】对於那些顶级权贵子弟来说,不仅仅是多了一条命,它能让人在进入官场之前,就积累下常人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底蕴。

    这大周仙朝,果然从来都没有什麽绝对的公平。

    寒门学子还在为了一个试听名额拼死拼活,甚至要搭上全副身家。

    而那些世家天骄,却已经在琢磨怎麽用分身去卡天道的漏洞,去窃取更多的权柄。

    而顺着这条线往下捋。

    苏秦脑海里,那个一直盘旋不去的疑问,突然就有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极其合理的答案。

    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里,因为命格「贵不可言」而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薪火社社长。

    那个在虚实罩里,递给他一封信,信誓旦旦地说「在三级院等你很久」的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的茶室里,喝着粗茶,一脸茫然地否认写过信的蔡云。

    这两个人。

    或许...也能用【节衍身】解释?

    苏秦看着眼前气度平和的宋询。

    「所以————」

    苏秦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不愿打破这脆弱真相的小心翼翼。

    「宋询师兄。」

    「【节衍身】————」

    「他自己,知道自己是【节衍身】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

    传承空间里那流动的幽蓝色雾气,仿佛都停滞了一下。

    王烨没有像平时那样叼着草棍,他那张带着几分匪气的脸上,此刻也敛去了所有的笑意。

    他是个聪明人。

    他比苏秦更早地接触到了三级院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也更懂大周官场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师兄。」

    王烨往前迈了半步,挡在苏秦侧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直白,眼神却无比锐利。

    「这事儿没那麽简单吧?」

    「您当年因为那桩案子,得罪了截天和长明两家的某些仙官,真灵受损,这是满院子都知道的死局。」

    「要是这【节衍身】随便一弄,就能帮您金蝉脱壳。」

    「那两家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老爷们,能是吃素的?」

    「他们能眼睁睁看着您换个马甲,再爬回去?」

    王烨的话糙理不糙。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斩草除根是常识。

    宋询的「王锤」能在白松院安安稳稳地教书,这背後如果说没有更深层的利益交换或者极其苛刻的限制条件,鬼都不信。

    王烨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

    他心里其实有些发寒。

    如果连宋询这种曾经的天骄,都要靠着剥离自我、制造分身来换取一线生机O

    那他们这些新入局的人,未来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他看了苏秦一眼,这个师弟天赋极高,心性也极稳,但终究还是太年轻,有些官场里的腌攒事,他未必能全看透。

    面对着这两个师弟的追问。

    宋询那张温润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他走到那尊属於自己的石雕前,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面。

    那石面上的纹理,就像是他这些年走过的、坑坑洼洼的弯路。

    「的确,没有那麽简单。」

    宋询叹了口气,像是在叹这世道的无奈。

    「【节衍身】这门法子,相貌和原身是绑死的,一脉相承,改不了。」

    「本体坐在幕後,也能随时看到、听到【节衍身】经历的一切。」

    「但————」

    宋询转过头,看着苏秦。

    「真名,却可以改。」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下。

    「若是继承了原身的名字。」

    「那麽,本体所有的记忆、功法,甚至是那些挨过的刀子、吃过的亏,都可以选择性地传过去。」

    「在真到了万不得已、生死攸关的时候————」

    宋询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酷,那是经历过生死背叛後才有的狠厉O

    「本体甚至可以强行禁锢他的意识,接管那具身体的权限。」

    「但这种强行操控,伤天和,也伤本源。一个果位身,最多只能用三次。」

    苏秦站在三步之外,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了一起。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

    那些关於【节衍身】的残酷限制,像是一块块冰冷的石头,接连不断地砸进他的识海,砸碎了那些原本看似毫无破绽的表象。

    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里,总是端着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子,被众人捧在手心里,被朝廷大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社长。

    那个在虚实罩里,递给他一封信,信誓旦旦地说「在三级院等你很久」的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的茶室里,喝着粗茶,一脸茫然地否认写过信的蔡云。

    不是装傻。

    不是骗局。

    是真的不知道。

    苏秦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半拍。

    他脑海里那些散碎的线索,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瞬间串联得严丝合缝。

    难怪。

    难怪三级院的那些顶尖高手,那些心高气傲、连普通教习都不放在眼里的师兄们,会对一个二级院的学子那麽亲昵。

    他们知道蔡云爱喝什麽茶,知道他什麽时候习惯皱眉,知道他所有的小怪癖。

    因为,他们认识的根本不是现在这个自以为是的「蔡云」。

    他们认识的,是蔡云背後的那个本尊!

    那个在三级院里,和他们并肩作战、甚至可能比他们地位还要高的老友!

    难怪一个二级院的学子,能被高高在上的仙官点名,说他未来贵不可言。

    因为他的未来,早就被本尊和那些大人物们规划好了。

    难怪蔡云能提前知道年考改制这种级别的核心机密。

    难怪他敢放出狂言,要在这场波及一百七十多个县的残酷大考里,去争那前五的位置!

    他根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是一个在三级院大修们精心布局下,被投放进二级院这个鱼塘里,用来收割资源、抢夺那个【免试官身】名额的————

    利刃!

    苏秦的後背,隐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冷汗附着在中衣的布料上,带来一丝阴冷的触感。

    他终於明白,为什麽蔡云作为薪火社的社长,却偏偏没有出现在【林渊四雅】的试听名单里。

    不是他不想来。

    而是这五品灵筑的规则,早就已经烙印下了他本尊的真灵气息。

    一个人,怎麽可能在同一座灵筑里,占两个名额?

    所有的秘密。

    在这一刻,被彻底剥光了外衣,露出了大周仙朝这套吃人体制下,最冰冷、

    最让人绝望的算计。

    这些出身寒门的学子,还在为了几块灵石、一个试听名额争得头破血流。

    而那些真正的权贵和天骄,却已经开始用分身、用降维打击的方式,来收割他们这些底层人拼了命也够不到的资源。

    这大周的天下,公平二字,究竟要用多少血泪才能填满?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滚的思绪强压了下去。

    他没有去感叹世道不公,两世为人,他早就过了那个会为了几句不平就拔剑四顾的年纪。

    他现在要做的,是看清这盘棋局的走势,然後,给自己,也给那些还在泥潭里仰望他的同窗们,挣出一条生路。

    「宋询师兄。」

    王烨的声音,在空旷的传承空间里响起,打破了这份沉重的死寂。

    他没有叼着那根万年不变的枯草根,脸上的痞气也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往前走了半步,那双总是潇洒不羁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罕见的凝重。

    「何至於此?」

    王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麽。

    「您当年因为那桩案子,得罪了长明和截天两党的仙官,真灵受损,这事儿满院子都知道。」

    宋询看着王烨,那张温润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像个局外人一样,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是啊,我都已经是个废人了,那两党的大人物们,又有什麽好担心的呢?」

    王烨盯着宋询,他太懂那些上位者的心思了。

    「因为他们太自负了。」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这世上所有的争斗,都逃不开一个利」字。

    所有的修士,不过都是些为了长生、为了权柄,可以随时把同门、把至亲推下深渊的饿狼。」

    「所以,长明和截天两党的那些老怪物,根本不担心您弄出这个【节衍身】。」

    「因为在他们看来,如果您选择第一条路,保留宋询」的真名,那您就只能自己去斩那个由分身化作的心魔。

    可您现在的身体,连真元都无法运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您拿什麽去斩心魔?

    这在他们眼里,就是一盘您自己吃不下去的死局!」

    苏秦站在一旁,听着王烨这番条理清晰的剖析,心里也是猛地一沉。

    是啊。

    大周仙朝的那些仙官,哪个不是从屍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精?

    他们怎麽可能留下这麽大一个隐患?

    他们不阻止,不是因为心慈手软,而是因为他们算死了宋询的结局。

    这就好比,看着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费尽心机种出了一片金灿灿的麦田。

    但在麦子成熟的那一天,那个人却连挥动镰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麦子烂在地里。

    这才是最残忍的折磨。

    「但是————」

    王烨的眼神突然变了,变得极其复杂,里面夹杂着敬畏,不解,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他们算透了人心里的恶,却算漏了您骨子里的轴。」

    王烨看着宋询,声音涩得发紧。

    「他们根本没料到。」

    「您从一开始,选的就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条路。」

    「王锤。」

    王烨咬着牙,吐出了这个名字。

    「他叫王锤,不叫宋询。」

    「您根本没打算保留真名,您选了那条最难走、最不可控的第二条路。」

    这句话一出来。

    传承空间里,连那流转的幽蓝色雾气,都仿佛瞬间冻结了。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猛地擡起头,看向宋询。

    另起真名?

    那意味着,王锤是一个有着自己独立命格、完整记忆的全新个体。

    他不再是宋询的提线木偶,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一具被衍生出来的躯壳!

    「您故意让他另起真名,彻底斩断了你们之间的因果羁绊。」

    王烨轻声呢喃,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割裂他的喉管。

    「因为您知道,以王锤那恐怖的独立天赋,他一定能在学院里熬出头,一定能去证得果位金身。」

    「但————融合的条件是,必须有一方心甘情愿地去死。」

    「那些老怪物以为,您会像他们一样,躲在幕後,冷血地逼迫那个分身去献祭自己。」

    「可是————」

    王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战栗。

    「您从来没想过要让王锤去牺牲。」

    「您是想————」

    「把王锤培养起来。」

    「然後————」

    「自身殉道。」

    「拿自己的命,去成全他,对吧?!」

    自身殉道?

    苏秦的呼吸彻底乱了。

    拿自己的命,去填那个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分身?

    为了让那个分身能有一个乾净的底子,能摆脱自己这个「废人」本尊的拖累,去走那条自己没能走完的路?

    这算什麽?

    这还是修仙吗?

    这大周仙朝的修士,哪个不是自私自利,为了几块灵石就能把同门推下深渊?

    哪怕是那些名门正派,嘴上喊着匡扶天下,背地里乾的也是男盗女娼的勾当。

    谁会为了一个连自己记忆都没有的分身,去舍弃自己好不容易修来的性命?

    哪怕,那个分身曾经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宋询沉默了。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烨。

    那双像古井一样的眼睛里,没有被看穿底牌的恼怒,也没有视死如归的悲壮。

    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底发酸的疲惫。

    良久。

    宋询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极轻,却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了苏秦和王烨的心头。

    「王烨。」

    宋询终於开口了。

    声音依旧温润,但却透着一股子历经千帆後的通透。

    「我从罗师那里,第一次听到你名字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宋询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轻轻地拍了拍石雕底座上沾着的一点灰尘。

    「但你————」

    宋询擡起头,看着王烨那张绷紧的脸。

    「还是太聪明了些。」

    这算是一句夸奖,也是一句最无奈的承认。

    王烨没有笑,他那张平时最爱插科打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甘。

    「为什麽?」

    王烨的声音有点发颤。

    「宋询师兄,为了一个连您记忆都没有的别人」,搭上自己的命,值吗?」

    「您就算成了废人,只要留在三级院,罗师总有办法保您一生衣食无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至於走到这一步?」

    王烨不理解。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在他看来,命都没了,还谈什麽大道,谈什麽理想?

    他当初能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拒绝薪火社的拉拢,甚至不惜和陈鱼羊演一出反目成仇的戏码。

    他太懂生存的重要性了。

    他亦有心中的道,但他更知道,践行自身道的前提,是有着这条命。

    所以,他看着宋询这种近乎於自毁的选择,心里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屈。

    宋询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不再看王烨和苏秦。

    他的目光投向了传承空间那片幽蓝色的深处,仿佛透过那些雾气,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都察院登闻鼓前,被杖责得皮开肉绽,却依然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的自己。

    「我这一生。」

    宋询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声嘶力竭。

    就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讲一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不求长生,不求仙位。」

    「只求,能践行我心中的道。」

    宋询缓缓地转过身。

    那一刻,他那原本略显单薄的身躯,仿佛突然被注入了某种极其沉重的力量。

    就像是那些屹立在风雨中数百年,任凭风吹雨打,却依然不倒的古老城墙。

    「哪怕————」

    宋询的目光落在王烨和苏秦的身上。

    「王锤没有继承我的记忆。」

    「哪怕他只是一个被天道法则随机生成了记忆的普通人。」

    「但他依旧,选择加入了【清正】学党。」

    「他和我有着一样的脸,流着一样的血,更重要的是————」

    宋询的眼底,突然亮起了一团火。

    那不是野心勃勃的欲望之火,而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炽烈的信仰之火。

    「他和我,有着一样的理念。」

    「他看不惯这官场里的藏污纳垢,他见不得那些穷苦百姓被当成牲口一样压榨。」

    「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宋询。」

    宋询往前走了一步。

    青布长衫在幽蓝色的雾气中微微飘动。

    「我既然已经断了道途,没有了未来。」

    「与其像个行屍走肉一样,躲在罗师的羽翼下苟延残喘。」

    「倒不如————」

    宋询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麻的决绝。

    「以我这具残破的躯壳为柴。」

    「借着他王锤这把火。」

    「在这死气沉沉的三级院里,在这烂透了的大周官场上。」

    宋询那张温润的脸上,此刻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悲壮与锋芒。

    「点燃这把薪薪之火!」

    「我要让这吃人的大周仙朝————」

    「刮起一股。」

    「【清正】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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