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询的这几句话,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真灵受损的缘故,还带着几分气虚的颤音。
但这字字句句,却像是在这死寂的空间里砸下了几枚重磅的惊雷。
震得周遭那常年不散的雾气,都出现了一阵极其剧烈的翻滚。
苏秦站在原地,双手拢在宽大的青色袖袍里。
他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在掌心划过,感受着皮肤表面传来的那一丝凉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脊背挺得笔直的青衫书生。
两世为人,苏秦见过太多蝇营狗苟的算计,见过太多为了几两碎银子、几块下品灵石就能把至亲推下火坑的戏码。
在大周仙朝这台冰冷、庞大、且运转了八百年的国家机器里。
修仙,就是往上爬。
爬上去,你就是主宰别人命运的官老爷。
爬不上去,你就是别人田里的一把肥料。
这是所有修士默认的铁律。
但宋询,这个曾经差一点就能摸到那张权力的椅子的天骄。
他却在这个满是泥泞和血污的染缸里,硬生生地守住了一块乾净的地方。
他不求长生。
不求仙位。
他甚至连自己这具残破的躯壳,连自己这借屍还魂的最後一点希望,都算计进去了。
他培养王锤,不是为了让自己重生。
而是为了让大周的官场上,多一个乾净的官。
多一个能把百姓当人看的官。
这份不掺杂任何私慾的、近乎於殉道般的孤勇,让苏秦的心底泛起了一股极其深沉的敬意。
他没有说话。
在大德面前,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显得过於轻浮。
苏秦只是极其郑重地、深深地,向着宋询作了一个揖。
这是一个晚辈对先行者,最纯粹的致敬。
站在苏秦身旁的王烨,那张脸上,此刻也收敛了所有的不甘。
他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潇洒不羁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怅然。
「宋询师兄。」
王烨直起身子,声音沙哑得厉害:「您这又是何苦。」
「您这是把自己的命,当成了一根柴火,去点那个不知道能不能烧起来的火盆啊。」
宋询看着王烨,温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去反驳王烨的话。
他太了解这个师弟了。
王烨虽然嘴上说着最现实的话,但骨子里,依然是个有底线、有血性的人。
否则,他也不会在一级院的时候,暗中资助那些交不起束修的寒门学子。
他只不过是看不惯那些婆婆妈妈的感激,喜欢将自己包装成满是痞气的坏人罢了。
「功成不必在我。」
「火盆能不能烧起来,那是老天爷的事。」
宋询转过身,目光越过两人,看向了这片空间的极深处。
「我能做的,就是把这根柴火,扔进去。」
这番对话,就像是一场极其简短却又极其深刻的交心。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立场。
一个是刚刚踏入三级院、还在摸索规则的新人;
一个是深谙官场潜规则、懂得明哲保身的实用主义者;
一个是已经被体制抛弃、却依然死守着底线的理想主义者。
但在此刻。
他们之间,却没有了任何的阶级壁垒,没有了那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俯视,也没有了下位者对上位者的防备。
只有一种基於某种共同底线的、极其隐秘的共鸣。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中那些翻滚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来这传承空间,除了确认王锤的身份,还有一个极其关键的谜团,需要宋询来解开。
那个关於蔡云的谜团。
「宋询师兄。」
苏秦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平稳。
他擡起头,目光直视着宋询。
「关於【节衍身】。」
「我心里,还有一个极大的疑惑,想向您请教。」
宋询转过身。
他看着苏秦那双幽青色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眸子,微微点了点头。
「你问。」
苏秦没有绕弯子。
在这个级别的情报交流中,任何的铺垫和掩饰都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
他极其冷静地、像是在复述一份卷宗般,将自己刚进入三级院试听时收到的那封信。
将信中那个自称「蔡云」的人所写的内容。
以及後来自己在二级院里,当面向蔡云求证时,对方那种完全不似作伪的茫然和否认。
还有,顾池在紫气庙里,无意间透露出的薪火社那六个核心成员,能够定期得到三级院师兄「亲自授课」,且那些师兄对蔡云极其熟稔的诡异细节。
一五一十地,全部托盘而出。
在讲述的过程中,苏秦的语速极度均匀,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他没有加入任何自己的主观推测,只是极其客观地罗列着这些看似毫不相关、却又在底层逻辑上存在着极其恐怖的咬合点的信息碎片。
王烨站在一旁,听着苏秦的叙述。
他那张原本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脸,随着苏秦抛出的一个个细节,再次一点点地绷紧了。
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里,总是端着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子,被众人捧在手心里,被朝廷大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社长。
那个曾经拿着丰厚的资源来招揽他,却被他用一勺辣椒油给「逼退」的老相识。
王烨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他太熟悉蔡云了。
那个家夥,精明,隐忍,而且极度自私。
他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
但苏秦口中描述的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表现。
这种明显的认知错位。
让王烨的後背,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宋询师兄。
「蔡云————」
「他该不会————」
王烨没有把後面的话说出来。
但他知道,宋询一定懂他的意思。
一个在二级院里呼风唤雨的天骄。
一个被他们这些老生视为强劲对手、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需要仰望的存在。
难道。
真的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枚棋子?
一个连自己记忆都没有、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
分身?
宋询听完苏秦的讲述,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那张温润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深沉的思索之色。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像是在极其庞大的记忆库里,翻找着关於「蔡云」这个名字的任何蛛丝马迹O
传承空间里,再次陷入了那种死水般的沉寂。
只有幽蓝色的雾气,在三人脚下极其缓慢地游动。
足足过了二十息。
这二十息里,苏秦和王烨的呼吸,都极其默契地放缓到了最低限度。
生怕打断了宋询的推演。
终於。
宋询擡起头。
他看着苏秦和王烨。
那双像古井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夹杂着了然和悲哀的光芒O
他极其缓慢地。
点了点头。
「不错。」
宋询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封闭的空间里,犹如一道惊雷般炸响。
「如果你们描述的这些细节没有错。」
「那麽。」
「那个在二级院里的蔡云。」
宋询的语速变得极其迟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极其沉重的铅块。
「的确,是一具【节衍身】。」
虽然心里早有推测。
但当这个猜测,从宋询这位三级院的前辈、从一个真正掌握了【节衍身】秘术的当事人嘴里被证实的那一刻。
苏秦和王烨的心脏,还是极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王烨那双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荒谬的错愕。
他挑了挑眉:「这他娘的————」
「我跟他认识了这麽久,在二级院里斗了这麽久。」
「他那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他那对权力的渴望,甚至他喝茶时只用第一泡水的穷讲究。」
「全都是真的啊!」
「竟然...仅仅只是个分身?」
「这三级院里和二级院的差距,已经大到这种地步了吗?」
「合着我们这些在二级院拼死拼活的人,在人家眼里,连个人都不算,只配跟他们的一个影子玩泥巴?」
王烨的话糙理不糙。
这太容易让人感受到沮丧了。
你以为你在跟一个同级别的天才博弈。
你为了赢他,机关算尽,甚至搭上了身家性命。
到头来却发现。
人家本尊,正坐在三级院的高堂之上,喝着茶,看着你像个小丑一样,跟他的一个提线木偶打得头破血流。
这种差距,已经不能用「天赋」或者「资源」来衡量了。
这简直就是。
比人和狗的差距,还要大。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拢在袖袍里的双手,极其缓慢地握紧了。
他没有去感叹这种阶级壁垒的残酷。
因为他早就习惯了。
在这大周仙朝里,弱小,就是原罪。
他敏锐地抓住了宋询话里的另一个重点。
「宋询师兄。」
苏秦的目光直视着宋询。
「你刚才说————」
「如果我所料不差」?」
苏秦极其精准地复述了宋询话里的前缀。
「这意味着,你认识那个在三级院的、蔡云的本尊?」
宋询看着苏秦,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这小师弟的敏锐,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听到这种足以让人道心崩塌的消息时,还能极其冷静地去抓信息里的漏洞O
这份心性,难怪能在青云养灵窟里,做出那种近乎於殉道的选择。
「是。」
宋询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我认识他。」
「准确地说。」
宋询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在三级院里,只要是稍微有点地位、接触过核心资源的人,都认识他。」
「因为他,就是三级院内,【薪火学党】现任的社长。」
「也是那些三级院师兄们,口中真正的、那个被批命格贵不可言」的————
」
「蔡云。」
薪火学党的社长!
这几个字,让苏秦和王烨再次眼眸微微收缩。
在二级院,蔡云只是组建了一个薪火社,作为向三级院输送人才的预备役。
而在三级院,他的本尊,竟然直接执掌了整个薪火学党!
尽管这并非是那大周仙朝的【薪火党】..
但也是整个青云院的【薪火学党】!
能够执掌这样一个学党。
这蔡云本尊的实力,究竟恐怖到了什麽地步?
「不仅如此。」
宋询看着两人眼中的震撼,语气极其平静地抛出了一个更加炸裂的信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这具在二级院的蔡云。」
宋询停顿了半息。
「极有可能是他,打造的第二座【节衍身】。」
第二座?!
苏秦的瞳孔边缘,出现了微微收缩。
他猛地想起了在紫气庙里,顾池向他透露的那个关於「铸身境」的绝密信息【「受籙,受籙....」】
【「你一个果位金身,便受一个籙!两个果位金身,则是整整两个!」】
【「最次最次...都能抵达【免试官身】的提升一个官职品级的作用!」】
如果蔡云已经打造好了一座【节衍身】。
并且现在正在打造第二座。
那他到底想干什麽?
「他————」
「他是想,在全朝统考之前,证得二个果位金身?!」
二个果位金身!
这不仅仅是免试官身那麽简单了。
这简直是在挑战大周仙朝的受籙极限!
这等於是带着二个满级的大号,去降维打击那些还在底层苦苦挣紮的新手。
一旦受籙成功,他的官职品级,将会出现极其恐怖的二连跳。
这已经不是什麽「贵不可言」了。
这是要一步登天!
难怪。
难怪他能提前知道年考改制的消息。
因为他的本尊,早就已经站在了那个足以参与制定规则的权力核心层。
这场波及一百七十多个县的二级院大考。
在他眼里。
恐怕只是一场用来给他的第二座【节衍身】刷政绩、抢夺资源的游戏罢了。
王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散漫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
「差距太大了。」
「我们还在为了一个试听名额拼命。」
「人家却已经开始用分身,在全朝统考里刷连胜了。」
「宋询师兄。」
王烨看着宋询。
「这种级别的怪物。」
「这种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算计。」
「难道,就没有人管管吗?」
面对王烨的话语宋询却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极其理性的平和。
「管?」
宋询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这大周官场的通透。
「拿什麽管?」
「大周仙朝的规矩,是谁定的?」
「是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的仙官。」
「蔡云能做到这一步,是因为他有这个实力,有这个背景,更有这个手腕。」
「这在三级院的顶端,并不算什麽秘密。」
「甚至,这也正是仙朝希望看到的。」
宋询的目光在苏秦和王烨身上来回扫过。
「你们觉得差距大?」
「觉得不公平?」
「那是你们还站在被剥削者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
宋询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
「大周仙朝,要的是能镇压一方、能替朝廷牧守万民的强者。」
「而不是一群只会抱怨不公的弱者。」
「蔡云虽然用了手段,但如果他真的能带着三个果位金身受籙。」
「那他就是大周仙朝最锋利的刀。」
「朝廷,为什麽要去管一把好刀?」
这番话,极其残酷,却又极其真实。
它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锹,硬生生地掘开了大周仙朝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丛林法则。
苏秦端坐在原地。
他的呼吸节奏已经完全恢复了平稳。
他没有去反驳宋询的话。
因为他知道,宋询说的是对的。
抱怨,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
与其去抱怨蔡云的手段有多麽不讲道理,不如去想想,自己该如何在夹缝中,给自己挣出一条活路。
「不过。」
就在苏秦和王烨都陷入沉默的时候。
宋询的语气突然一转,变得极其温和。
他看着苏秦。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蔡云能主动给你写那封信,透露在三级院等你」的口风。」
宋询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隐秘的光泽。
「这,其实是一个极其明显的、释放善意的信号。」
善意?
苏秦微微一愣。
一个拿着分身在二级院里割韭菜的大佬。
会对他一个刚入三级院试听的底层学子,释放善意?
「为什麽?」
苏秦极其冷静地问道。
他绝不相信,在大周仙朝这吃人的官场里,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宋询极其耐心地解释道。
「你可知,薪火学党的初衷是什麽?」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这个学党,最初是由一群出身寒门、却又惊才绝艳的天才创立的。」
「他们深知底层散修往上爬的艰难,所以,薪火学党在成立之初,就立下了一个规矩。」
「天然亲近寒门。」
「极其愿意吸纳那些没有背景、但天赋极高的贫家子弟。」
宋询看着苏秦那张清隽的脸。
「你在青云养灵窟里的表现,还有你头顶的那个「大周仙官」的敕名。」
「早就已经进入了蔡云的视线。」
宋询的语速开始放慢。
「他今年,一定会参加全朝统考,离开三级院,正式获取官身。」
「在他走之前。」
「薪火学党执行的是隔代制定接班人制度。」
「他必定要为薪火学党,物色下下任的接班人,或者说,吸纳一些他极其看重的新鲜血液。」
「他给你写信,甚至打算将【节衍身】这种级别的秘密和盘托出。
「这就是在向你抛橄榄枝。」
宋询的目光极其深邃。
「只不过————」
「你前些天,并没有去赴他的约。」
苏秦的心头,极其微小地跳动了一下。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麽在紫气庙里,顾池在推演他的前程时。
会极其突兀地,出现【薪火】和【新民】两个并列的选项。
原来。
除了徐子谦代表的新民学党。
蔡云背後的薪火学党,也早就已经向他敞开了大门。
而且。
这扇门背後的资源,可能比新民学党,还要庞大得多。
「原来如此————」
苏秦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极其规矩地,向着宋询行了一个晚辈礼。
「多谢宋询师兄解惑。」
这句道谢,极其诚恳。
如果不是宋询点破了这层窗户纸,他可能还会在三级院这错综复杂的势力网里,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现在。
至少,他知道了谁是敌人,谁是潜在的盟友。
宋询微微一笑,那张温润的脸上,透出一种长辈看待晚辈时的宽慰。
他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
「这对你而言,或许是个极其难得的机遇。」
宋询的声音极其柔和。
「以蔡云的手腕和城府。」
「他想见你,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告诉你【节衍身】的秘密那麽简单。」
「他应该是,将你纳入了「自己人」的考量范畴。」
宋询的目光落在苏秦那件青色的道袍上。
「在即将到来的、波及一百七十多个县的【年考改制】中。」
「他或许,在思考。」
「是否要提携你,拉你一把。」
宋询停顿了一下,极其郑重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你抽空————」
「可以去见见三级院的蔡云。」
「听听他,到底想给你开出什麽样的筹码。」
传承空间内。
幽蓝色的雾气极其缓慢地流动着。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极其缓慢地交握。
见蔡云吗?
苏秦的脑海中,那台精密的天平再次开始运作。
这是一场极其危险的博弈。
蔡云的筹码极其丰厚。
但。
他的要求,也绝对极其苛刻。
在这个吃人的大周仙朝里,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苏秦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坚定地。
点了点头。
「好。
半个月的时间,悄然而逝。
青竹幡内。
聚灵阵的运转声音低沉得像是一头老牛在喘息。
最後一块灵石在阵眼处极其不甘地闪烁了两下,终於耗尽了最後一丝灵气,化作一滩灰白色的齑粉。
苏秦缓缓睁开眼。
幽青色的眸子里,没有刚从深度入定中醒来的那种混沌,只有一种极其清醒的冷光。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极其缓慢地引导着体内那股比半个月前雄浑了数倍不正的真元,在奇经八脉中完成了最後一次大周天运转。
真元如同江河入海,稳稳地沉入丹田。
苏秦的呼吸频率极其绵长。
视网膜底端,幽蓝色的光幕极其准时地浮现。
【功法:引气诀】
【境界:养气五层(8/500)】
【太玄生化决lv1(88/100)】
【万愿穗·点化苍生Iv3(100/300)】
【万物化傀Iv1(86/100)】
苏秦的视线在那行【养气五层】的字样上停留了三息。
半个月。
满打满算,距离进入三级院试听,不过才不到二十天。
从通脉九层,到养气三层。
再从养气三层,到养气五层。
这种跨越式的晋升速度,如果放在二级院那些普通学子的眼里,绝对会惊掉他们的下巴。
哪怕是放在三级院这种怪物横行的地方,也足以让大多数人感到胆寒。
但这世上,从来没有什麽平白无故的馈赠。
修仙,就是一场用资源、人情和算计堆砌起来的交易。
苏秦极其清楚自己这半个月是怎麽过来的。
这半个月里。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前往白松院试听。
白松院的规矩,或者说大周仙朝的规矩,他已经摸得极其透彻了。
教习和授课师兄的看重,就是这方五品灵筑里唯一的硬通货。
除了第一天王锤师兄那场关於【德行】的考验,以及第二天徐子谦那场极度狂放的「知识垄断」解剖之外。
在这半个月里。
白松院的讲台上,又多了一位新的授课师兄。
杜如晦。
天机社社长杜望尘的亲哥,青云院里真正排得上号的实权人物。
杜如晦的课,和王锤的木讷、徐子谦的张狂都不一样。
他讲的,是【势】。
是关於大周仙朝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倾轧、制衡的底层逻辑。
在杜如晦的课上,没有打打杀杀,也没有什麽宏大的悲天悯人。
只有极其冰冷的、如同精密齿轮咬合般的利益交换。
「任何一个能够在朝堂上立足的仙官,都必须学会借势。」
杜如晦穿着那件做工极其考究的暗紫色常服,站在高阶上,目光如炬地扫过下方的试听生。
「这世上的资源是恒定的。」
「你想往上爬,就必须把别人踩下去。」
「但你不能只靠自己的拳头,你得学会借用天地的势,借用朝廷的势,甚至」
杜如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借用你政敌的势。」
那是一场极其精彩的博弈推演。
而在那场推演中,苏秦没有像其他试听生那样,急於表现自己的见地,或者刻意去迎合杜如晦的观点。
他只是极其冷静地,指出了杜如晦在推演中,为了达成某种极致的利益最大化,而刻意忽略掉的一个极其微小的变量。
「底层的民意。」
这是苏秦当时给出的答案。
「大人,您算计了朝堂上的风云变幻,算计了同僚的贪婪和恐惧。」
「但您忽略了那些被当做筹码的百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当底层的怨气积累到极致,哪怕是再精密的算计,也会在绝对的动荡面前,轰然崩塌。」
苏秦当时说这番话的时候,极其平静。
他知道,这番话在杜如晦这种级别的天骄眼里,可能极其幼稚,甚至有些可笑。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这是他的道。
是他作为「护生使」,作为那些死去的村民口中的「村长」,必须要坚守的底线。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杜如晦没有嘲笑他,也没有反驳他。
他只是极其深邃地看了苏秦一眼。
然後。
极其罕见地,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能够看到别人刻意忽略的东西,并且敢於在上位者面前指出来。」
「苏秦。」
杜如晦的声音在白松院内极其清晰地回荡。
「你,有资格入我的眼。」
这句评价落地的瞬间。
五品灵筑【林渊四雅】的底层法则再次被引动。
一股极其纯粹、比之前浓郁了不知多少倍的青色元气,直接灌入了苏秦的天灵盖。
修为,直接从养气三层,强行推上了养气四层。
更让在场所有试听生嫉妒到发狂的是..
苏秦身下那片原本就已经极其显眼的绿色松针,在那股青色元气的冲刷下,发生了极其剧烈的蜕变。
颜色加深,质感变得极其细腻。
最终。
化作了一片极其深邃、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青色松针。
青色蒲团。
在白松院一百三十二名试听生中,这是独一份的殊荣。
甚至连蓝才、白芷这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子弟,目前也只能勉强混个黄色松针的待遇。
而青色蒲团带来的好处,是极其恐怖的。
除了能够源源不断地提供极其精纯的元气之外。
它还附带了一个极其霸道的永久增益效果—一三倍修炼速度。
配合上苏秦本身拥有的【大周仙官】敕名的双倍加持。
在这半个月里。
苏秦的修炼速度,达到了一个极其骇人听闻的地步。
他每天除了去白松院听课,剩下的时间,几乎全部泡在青竹幡的聚灵阵里。
极其枯燥、极其痛苦的周天运转。
经脉被庞大的元气撑得近乎撕裂,然後又在真元的滋养下极其缓慢地癒合。
这种如同受刑般的修炼过程,如果换作那些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恐怕早就崩溃了。
但苏秦没有。
他两世为人,太知道力量的来之不易了。
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所有的清高和理想,都是一戳就破的泡沫。
所以。
他咬着牙,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终於,在昨天夜里。
他的修为,极其平稳地,踏入了养气五层。
苏秦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右手在袖袍内极其自然地握了握拳。
感受着体内那股极其磅礴、仿佛随时都能喷薄而出的力量感。
他的心情,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养气五层,这确实是一个极其值得骄傲的成绩。
但。
大周仙朝的养气境,养的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元气。
苏秦内视丹田。
在那里,静静地悬浮着五缕颜色各异、气息截然不同的气。
其中三缕,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的透明色。
这是【清气】。
是养气境修士最基础、也是最容易获得的底蕴。
它能让修士在绝灵之地依然能施展法术,能让真元生生不息。
但。
也仅此而已了。
它没有法则的加持,没有果位的气息。
在面对那些拥有更高阶底蕴的修士时,清气的拥有者,天生就低人一等。
苏秦的目光,掠过了那三缕清气。
落在了另外两缕极其特殊的气上。
一缕,呈现出一种极其温润的淡金色。
那是【万愿气】。
是他将《万愿穗》推演至归宗之境後,利用那庞大的众生愿力,硬生生转化出来的本源之力。
它极其万能,可以转化成任何一种他需要的节气。
这已经是非常极其逆天的底蕴了。
但。
苏秦的视线,最终却钉在了最後一缕气上。
那是一缕呈现出极其深邃的紫黑色、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厚重感的气。
【民生气】。
这是他作为「护生使」,在青云养灵窟内复活了上万灾民後,天道法则赐予的极致造化。
它的说明极其简单,却极其霸道。
「每隔一定周期,将诞生一缕民生气。民生气由万民心气所化,经历世界百态,四季来回,用途极其广泛,可化二十四节气。」
苏秦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起来。
这半个月来。
他每天都在极其仔细地观察着这缕民生气。
他本以为,只要时间足够,他就能像割韭菜一样,源源不断地收获这种顶级的底蕴。
但现实,给了他极其响亮的一巴掌。
整整半个月。
十五天的时间。
这缕民生气,就像是一滩死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更没有像说明上写的那样,「诞生一缕」新的。
「看来————」
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静地分析着。
「这个一定周期」,比我想像的要漫长得多。」
「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半年,甚至可能是数年。」
「这一切都说不准。」
「只有产生了第二缕民生气,才能进行估算个大概。」
「果然,在这大周仙朝,越是逆天的东西,其产出的代价和周期就越是恐怖。」
苏秦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护生使】的被动产出上了。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在确定了修行的果位後。」
「必须主动出击,去收集一些特定的节气。」
「将体内那三缕毫无用处的清气,彻底替换掉。」
苏秦的眼神变得极其坚毅。
只有用最顶级的节气,筑就最稳固的根基。
他才有资格,在未来那场足以绞杀无数天骄的铸身境雷劫中,活下来。
才有资格,去角逐那些高高在上的果位。
苏秦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深秋的凉风极其蛮横地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子里那种因为长时间闭关而产生的沉闷感。
苏秦看着窗外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青竹。
他的脑海中,极其自然地浮现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白芷。
那个在白松院外,极其直接地向他抛出「道侣」邀约的金泽县天官之女。
这半个月来。
出乎苏秦预料的是。
白芷没有再找过他。
哪怕他们在白松院里天天碰面,白芷也只是像对待一个极其普通的同窗那样,点头致意,然後错身而过。
没有纠缠,没有试探。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她还真是有耐心啊。」
苏秦在心底极其客观地评价道。
他太懂白芷的心思了。
这种从小在权力倾轧中长大的世家女,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她在等。
等苏秦在这三级院的深水里撞得头破血流。
等苏秦发现,没有庞大势力的支撑,哪怕他天赋再高,也寸步难行。
等到那个时候,她才会带着长明学党的庞大资源,如同救世主一般降临。
到那时,她给出的筹码,就不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绝对的支配。
「可惜。」
苏秦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我苏秦,从来都不是一个习惯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人。
"7
他收回视线。
将那件青色道袍极其规矩地穿好。
这半个月的沉淀,不仅让他的修为迎来了暴涨。
更让他对这三级院的局势,有了一个极其清晰的认知。
「还有七天。」
苏秦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是二级院的年考改制之期了。」
一百七十多个县的二级院,同台竞技。
争夺那一千五百个进入三级院的名额。
这绝对是一场极其惨烈的厮杀。
而他。
作为惠春分院灵植一脉的「魁首」,作为唯一一个在试听期就取得了如此逆天成绩的学子。
他不仅要在这个考场上活下来。
他还要去争那个前十的位置。
去争那个,能够【免试官身】的绝世造化。
「是时候了。」
苏秦的目光,投向了三级院深处的某个方向。
那是薪火学党在三级院的驻地。
也是那个在二级院里呼风唤雨、在三级院里却极其神秘的蔡云。
所在的地方。
「去见见他吧。
苏秦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封在虚实罩里收到的信,那个关於【节衍身】的惊天隐秘。
还有宋询师兄那句「他是在向你抛橄榄枝」的推断。
这一切的谜团。
都需要他亲自去揭开。
不管蔡云这盘棋下得有多大,不管薪火学党到底在图谋什麽。
他苏秦,都已经拿到了上桌的筹码。
苏秦迈开脚步,极其沉稳地走出了青竹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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