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走廊尽头,保安在门口停了一下,掏出钥匙串翻了翻,试了两把没打开。
宋柏序的目光已经落在那把挂锁上了。
是铁的,不算新,但锁扣结实地扣在门框的铁环上。
他侧过头问了一句:
“备用钥匙在您这儿吗?”
“这间教室好久没用了,钥匙不知道还对不对得上……”
保安的话还没说完,宋柏序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他抬起脚踹在了锁扣旁边那块木框上。
第一脚木框裂了一道缝,第二脚整个锁扣带着一块木头一起脱落了,挂锁砸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
门弹开了,撞在墙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保安站在门口,那串钥匙还攥在手里,人已经被宋柏序那两脚镇住了。
宋柏序抬脚迈进了门里,走廊的灯光从敞开的门照进去,在教室地面上切开一道长方形的亮面。
他看见墙角堆着几张旧课桌,课桌旁边的阴影里蜷着一个人。
宁馨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校服外面裹了一层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报纸,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她抬头的动作很慢,脖颈像被冻僵了转动不便,看见宋柏序站在门口的时候,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宋柏序飞快冲了过去蹲下来,大衣脱下来裹住她的时候手指隔着校服碰到了她的肩膀,凉意从指腹一路蹿上来,他整个人绷了一下。
她轻得让他心里又紧了一下,被冻僵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蜷着,像一只被冰水泡过的、缩成最小一团的小动物。
宁馨的脸侧贴着他衬衫的胸口,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
“你怎么来了。”
“别说话,先去医院。”
他两只手穿过她后背和膝弯把人抱起来,动作又快又稳,站起来之后回头对保安说了一句:
“麻烦您帮我在走廊柜子里找一下她手机,我直接送她去医院。”
保安在门口愣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
“手机我来找,你赶紧走!”
“这孩子遭罪咯!”
宋柏序抱着宁馨往外走的时候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掠过,一明一暗地交替着。
她侧脸靠在他胸口,校服外裹着黑色大衣,旧报纸的边角还从他胳膊下面露出来,碎碎的泛着灰白色。
保安目送他们下了楼梯,才转身去找那排柜子。
他看见宋柏序抱着人的背影在楼梯拐角处一晃就消失了,步子又稳又急,大衣下摆在他身后掀动着,外面停着的那辆车还没熄火,前灯亮着,照着门厅外面一小片被冬天冻硬了的水泥地面。
保安站在四楼走廊看着那扇被踹开的门,门框上新鲜的木茬还翘着,他低头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挂锁,攥在手心里,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四楼旧教室这边出事了,一个女学生被锁里面了,刚被家里人救走送医院去了,对……您先别急,具体情况我得调监控看看。”
“先联系他们家长吧……”
下楼梯的时候宁馨的手从大衣里伸出来,攥住了他胸口的扣子,指尖是凉的,被大衣捂了一小会儿也没有多少回暖。
宋柏序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扣子的手,手背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青,他把下巴贴了一下她额侧确认温度还是冰的。
他把步子又迈大了一点,从三楼跑到二楼,从二楼跑到一楼,门厅里的灯亮着,推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他身上只剩一件衬衫和毛衣,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连侧头的时间都没有。
到车旁边的时候他腾出一只手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她放进去的时候动作尽可能轻,但她落在座椅上的时候还是缩了一下,像是座椅的皮革也是冷的。
宋柏序把大衣重新给她裹好,把副驾驶的座椅靠背放低了一点,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下。
发动机启动,暖气开到最大,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倒车,另一只手越过中央扶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但比刚才在教室里好了一点,指尖的关节还僵硬着,微微蜷在他的掌心里。
宋柏序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油门踩下去的时候车子蹿了出去,转弯的时候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在用力,另一只依然握着她的,指腹按在她手背的骨节上,一下一下地感受着那点缓慢的热意回来。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划过,暖黄色的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地交替着。
宁馨半阖着眼靠在座椅上,嘴唇的颜色从青白慢慢变回来一点,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不知道是热气还是别的什么。
她攥着他扣子的那只手已经松开了,但手指还搭在他风衣上,隔着一层布料挨着他的手臂。
“别怕。”
“很快就到了。”
这句话不是讲给她听的,像是在安慰自己。
宁馨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一些,攥着他扣子的手指松开了一点,但手还搭在他胳膊上,没有收回去。
窗外的城市灯火连成一条流动的线,从她的侧脸上一段一段地滑过,在她紧闭的眼睑上投下转瞬即逝的亮影。
宋柏序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点,车子在冬天的夜路上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仪表盘的灯光照着他握方向盘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他旁边的副驾驶座上,她缩在大衣里,侧着头靠在座椅靠背上,呼吸浅浅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还醒着但不想说话。
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远处医院那栋楼的灯光亮在前面,窗玻璃上映出暖白色的光。
……
宁馨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
她偏了一下头,看见曹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块没叠好的手帕,眼眶红了一圈。
“妈。”
曹雪听见声音立刻俯身过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又用手背贴了一下她脸颊。
“退烧了。”
她说完这句话,喉头像是被什么噎了一下,停了两秒才接上。
“我的孩子啊……这才刚出院没几天,怎么又遭这种罪。”
宁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嗓子干得发不出完整的音。
曹雪赶紧把床头柜上的温水杯拿过来,插了根吸管递到她嘴边,她吸了两口,喉咙里那股烧灼感才慢慢退了。
曹雪把杯子放回去,握着她的手,手指微微收紧。
“你放心,这次的事,我和你爸会一查到底。弄清楚是谁干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之前就是处理得太低调了,才让人以为你好欺负的!”
宁馨点了一下头。
曹雪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极了,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
随后,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爸在外面打电话,我去叫他一声,你别乱动,躺着。”
门开了一条缝的时候走廊里的声音透进来。
宁承重站在走廊尽头,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对,四楼旧教室……今天之内给我调出来……不用管是谁打的招呼,我这边会正式走流程……”
他顿了一下,语气比刚才更重了半度。
“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来担。你先查,尽快给我结果。”
“调节?调什么调节?查到以后还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宝贝女儿都进医院了!”
“还有她家里之前跟我们局里接触的案子……你都给我调出来……”
病房内,系统在跟宁馨吐槽:
【唉,这原身有这么好的父母,原剧情里还能憋在心里,一步步走错下去……也是了不得。】
“她那是自己想岔了,如果真能想通,还有我们什么事儿?”
【这倒也是。】
走廊里的电话挂断之后,宁承重站在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转过身看见曹雪站在病房门口,夫妻俩对视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却都读懂了各自眼里的情绪。
曹雪侧身让了一下,宁承重走进病房的时候看见女儿已经醒了,脚步顿了一下,走过来站在床边,没有说话,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掌心隔着被子传过去一点温热。
“别怕,有爸爸在。”
宁馨很早之前就不在父母面前落泪了,这一句,直接让她红了眼眶,宁承重和曹雪又是好一阵安抚。
……
宋柏序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大衣外套叠好了放在膝盖上,期间起身去护士站问过两次体温,第一次是凌晨三点,第二次是五点二十,两次得到的答案都是有所降低……
他直到确认宁馨退烧之后才重新站起来,把大衣穿上,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又停住,折回来看了一眼病房的门,然后才转身走下楼梯。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碰见了宁父。
在夫妻俩赶来的第一时间,他就跟他们说了这件事,两位长辈说他们会去处理,所以宋柏序没有插手,目前主要是搜集证据。
现在,宁父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看这命名……像是刚从学校保卫科那边回来,估计已经有了结果。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的时候,大厅里的白炽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投在地砖上。
“孩子啊,”宁父先开了口,“昨晚的事……谢谢你。”
“叔叔。”
宋柏序站在他面前,经历过昨晚,难得有些狼狈。
“我大概知道是谁做的,但我不方便出面。”
“对方是家里的世交,有父母的交情在,我出面只会把事情搅得更复杂。”
“但我会把能拿到的证据整理好,匿名寄给您。”
宁父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他见过的年轻人不少,但能把话说得这样直白又想得这样周到的,没几个。
他点了下头:
“好。你帮到这一步就够了。”
“叔叔,虽然有些冒昧,但这件事……我建议报警。”
“宁馨她不只是被关了一晚这么简单,这就是校园霸凌。如果不走正式渠道,对方家里关系网一铺,最后顶多是个学校处分。”
他看着宁父,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不想让她白遭这一回。”
宁父沉默了片刻,这也是他的意思,随后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馨馨已经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好。”
宋柏序没有再说什么,微微欠了一下身,转身往病房方向走。
病房里,曹雪接了个电话,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宋柏序一眼……这孩子刚进来,大衣还没脱,就看着自家女儿。
曹雪递给他的一杯热水说:
“我去护士站问一下后面还有什么检查安排。柏序啊,你先坐,帮阿姨看一会儿她。”
“好。”
听到回答,曹雪就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宁馨靠在枕头上,输液管从手背连到床头的吊瓶架,透明的管子里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她偏过头看着宋柏序,嘴唇还带着一点因为发烧而干裂的痕迹,但眼睛已经比昨晚清明了不少。
“我知道,又是她。”
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那个“她”字咬得格外清楚。
“我听见锁门的时候有人提了她的名字。”
宋柏序坐在椅子上,没有否认。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也不是,是我醒了之后想了一会儿,能让我在这个时间点被关进那间教室的,确实只有她。”
宁馨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的光白晃晃的。
“她做得不算干净,但够狠。”
宋柏序没有说话。
他把那杯热水端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着她:
“这次不会让她轻易逃脱了。”
“上次她没直接参与,这次可是她教唆别人的……”
宁馨转过脸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干裂的嘴唇看到她手背上贴着的输液胶布,看到她因为躺了一整晚而微微凌乱的发尾,然后他倾身向前,低头在她眼睛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短,像冬天里落下来一片没来得及看清形状的雪,触到皮肤就化了,但温度留在那里,迟迟没有散。
“别担心你父母。”
“我也会帮你的。”
这人的尾音落在她额侧的发丝边缘,被暖气片嗡嗡的声响裹着传进她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