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中午的时候,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应答就推开了。
姜振国走在前面,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脸色沉得厉害,进来之后先对着病床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姿态放得很低,但眼底那点被逼无奈的不甘却被宁馨捕捉到了。
他身后跟着姜云云的母亲周敏,裹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外套,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勉强得像一层贴上去的纸,太假了。
姜云云走在最后面,头发扎起来了,眼圈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一看就是昨晚就被揭发了,现在低垂着眼,被她妈半推半拉地进了病房门。
宁馨靠在枕头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温水,暖气把病房里的空气烘得温温的。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姜云云身上。
姜振国看到这情景,走到床尾站定,清了清嗓子:
“宁小姐,我是姜云云的父亲。”
“昨天晚上的事,我们刚知道。这孩子不懂事,做了错事,我今天带她来给你当面道歉。”
他侧过脸看了姜云云一眼,那一眼里压着一层薄薄的火气。
“云云,快跟人家道歉。”
姜云云站在病床旁边,头低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被她爸那个眼神钉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对不起。”
宁馨看着她,没有应答。
病房里的沉默像一层慢慢压下来的薄膜。
姜云云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块白色的地砖,没有脸再抬头了。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昨晚在家客厅里的场景:
原本好好的,可她爸接了一个电话,脸色突然就变了,把手机摔在茶几上,站起来对着她就骂。
那时候她还坐在沙发上敷面膜,面膜被她爸那声吼吓得从脸上掉了下来,糊在衣领上。
她记得她爸说的每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她爸是谁?”
“你知不知道她妈是哪个单位的?”
“你是不是要把我这辈子的生意都毁了才甘心?”
……
她坐在沙发上,面膜黏糊糊地贴在脖子上,看着他爸的手在空中比划着,说他上周刚递上去的审批材料能不能过全看宁家那边点不点头。
她妈在旁边拉了拉她爸的袖子,被她爸甩开了。
从来没有见过她爸用那种眼神看她,恨不得毁了她……
姜云云低头站在病房里,指甲掐在掌心里,掐出浅浅的月牙形印子。
她说完了那句“对不起”之后就再也张不开嘴了。
周敏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往前一步:
“宁馨,你看,云云真的知道错了,她昨晚回来之后被我们狠狠教育过了。”
”今天带她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赔个不是,你看能不能……”
病房门口在这时候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宋柏简的声音先到了,急急的,带着跑了一路的喘:
“宁馨你没事吧?林晓悦说你又住院了……怎么……怎么回事?”
他迈进病房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见了病房里的场面:
都是他熟悉的人。
姜振国和周敏站在病床旁边,姜云云低着头站在床尾,宁馨靠在枕头上看着所有人,表情平静而冷淡。
宋柏简的目光在姜云云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宁馨脸上,再移回姜云云,信息在脑子里碰撞着却拼不成完整的形状。
有人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他手臂。
宋柏序站在他身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的,手按在弟弟胳膊上,带他往后退了半步。
“出来一下。”
他声音很低,在安静的病房里只有宋柏简能听见。
宋柏简被他哥带出了病房,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转过头想问他哥到底怎么回事,宋柏序已经把他拉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松开手,开了口:
“昨天晚上她被人锁在四楼旧教室里了,暖气停了,窗户封死,零下七八度的天。有人想让她冻一整晚。”
宋柏简靠在窗台边上,先是愣在那里,然后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谁?”
“你应该猜得到。”宋柏序说。
“毕竟都亲自登门道歉了。”
宋柏简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姜云云在走廊里跟他说的那些话,她对宁馨莫名其妙的敌意,她生日那天他送宁馨去医院之后她没回的那条消息……
“她怎么这么坏。”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她之前还让我去追宁馨……”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tm真笨。”
宋柏序站在弟弟旁边,没有接话,隔了一会儿才说:
“你知道了就行。里面的事让她自己处理,你别进去添乱。”
宋柏简站在窗台边上,靠着那堵白墙,手里的手机屏幕被他攥得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指腹按在侧键上,过了很久才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他站着没走,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关闭的病房门上,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太清楚里面的人影。
……
病房里,宁馨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姜振国和周敏脸上。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因为发烧还没完全恢复的哑:
“我不会原谅她。我们已经报警了,该走什么流程就走什么流程。”
姜振国的脸色白了一度。
周敏在旁边往前凑了一步,语气急切:
“宁小姐,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云云她真的知道错了……”
宁馨把目光转向周敏,声音没有变:
“如果我今天被困在那里,没有人来救我呢?”
“如果我本身身体就有问题,被冻了一夜之后救不回来了呢?”
她顿了顿,看着周敏的脸色从急切变成了微微的怔,“非要等闹出人命来,您才觉得事态紧急吗?”
周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宁馨把目光移开,落在姜振国身上。
她看着这个做生意的男人的眼睛,说出来的话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砸下去:
“还是您觉得,放任您女儿做出这种事,对您企业的影响会比较小?”
病房里安静了。
姜振国站在床尾,那身深灰色大衣的肩线微微垮了一点,像被人从某个地方狠狠拽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做生意这么多年,最知道什么东西是拿不住又掉不起的……名声、项目、合作方的信任。
宁馨那句话戳中的地方他比谁都清楚。
他看了一眼宁馨,又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的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说出来,只能点头了
……
周敏低头看了一眼姜云云,姜云云还站在原地,始终没有抬头。
她睫毛底下那层红色还挂着,但眼泪没有掉下来,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像吞了一团烧着的东西,火燎过喉咙落进胃里,烫得她浑身绷紧却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