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又松下来了,纳西莎的表情完全回到了日常,窝在沙发里,肩膀靠着卢修斯的胳膊,脸上带着被安抚过之後的柔和。
瓶里的酒没了一半,卢修斯的话题慢慢转了方向。
他把杯子端在手里,往沙发里靠了一点,看着雷古勒斯,声音自然地低下来:「那天晚上,那位大人去了荒原。」
雷古勒斯挑了一下眉。
「那位大人对布莱克家最近很关注。」卢修斯继续说,观察着雷古勒斯的反应。
雷古勒斯端着酒杯喝了一口,表情没什麽变化。
卢修斯看了片刻,往下说:「可能会想见你。」
书房安静了一会儿,壁炉里的木柴爆了一声,火星蹦了出来,在铁栅栏上跳了两下灭了。
卢修斯在以他自己的判断向雷古勒斯透露伏地魔可能要亲自接触他的信号。
伏地魔没有明确说过让他来传话,没有下过指令,更没有说过让卢修斯提前告知。
卢修斯是核心食死徒,哪怕年轻,哪怕只是马尔福家的少爷,他也是核心圈的人,有些事情他知道就是知道了。
可能早就想好要说出来,也可能是因为刚才的承诺,他选择把这个信号提前透给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把酒杯放在手里转了转,语气很轻松:「他需要我请假吗?」
卢修斯怔了一下。
他刚才说那几句话心里是提着劲的,那位大人要见人,这意味着什麽,他太清楚了。
光是提到那位大人,任何一个食死徒,不管级别多高,都会自动收紧声带,放低音量。
那是一个不能被随便提及的名字,连代称都要小心翼翼地从嘴里送出来。
核心食死徒定期汇报工作,被召见是有的,但那些人见他是跪着见的,是匍匐在脚下的,是下属去见主人。
那位大人主动要见雷古勒斯·布莱克,这个方向是反过来的。
他本以为雷古勒斯听到这个消息,至少会严肃一些,或者谨慎一些。
他甚至做好了雷古勒斯会追问几句的准备,那位大人提及他时的情绪,态度,语气,或者更进一步,那位大人对他的看法。
结果雷古勒斯的反应是要不要请假?
卢修斯愣了半天,然後忍不住笑了一声,这麽一笑,把刚才提着的那股劲卸了大半。
他靠回沙发里,肩膀松下来,嘴角往上弯,摇了摇头,笑到一半又觉得好像笑得有点过,收了一下。
「当然不会,」他举杯示意:「圣诞节?」
「那行,」雷古勒斯点了下头:「不耽误上课。」
雷古勒斯看着卢修斯那副笑到一半收住的样子,随口说了句:「那位大人还挺关注小巫师的成长,知道学业的重要性。」
纳西莎在旁边笑出了声,卢修斯摇着头。
也就你还拿自己当小巫师。
雷古勒斯看了一眼纳西莎,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德鲁艾拉一点都不像,更接近布莱克家的轮廓。
以後她和卢修斯的孩子也会有布莱克家的血脉,一半的布莱克,一半的马尔福。
在安多米达家抱着尼法朵拉时他想过这些,血脉的连接,家族的延续,从一代到下一代的传递。
卢修斯在用心维护这段亲戚关系,里面有精明的算计,也有真实的亲近,雷古勒斯看得清楚,也觉得受用。
他端着杯子,想了一会儿,然後开口:「堂姐,记不记得我一年级时,问过你一个问题?」
纳西莎看了过来,眉头微微聚了一下,眼里闪过疑惑。
一年级?差不多两年前了,雷古勒斯在学校里跟她说过不少话,具体哪一句?
她看着雷古勒斯的脸,没想起来。
雷古勒斯没等她想起来:「马尔福先生身体怎麽样?」
纳西莎的表情定住,想起来了。
两年前,雷古勒斯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问过她这个问题,同样的措辞,同样的语气。
以雷古勒斯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和城府,说话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分寸,她当时就觉得这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
当时她已经跟卢修斯订了婚,即使跟雷古勒斯关系亲近,即使她还姓布莱克,她也用了一个很谨慎的方式回答。
身体挺好的,精神头不错。
现在他又问了一遍。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一遍类似的回答,雷古勒斯已经垂下了视线,不看她了。
纳西莎愣了一下,把没说出嘴的话咽了回去。
她看着雷古勒斯垂着视线的侧脸,瞬间反应过来,他问了这个问题,但不想知道答案。
她转过头,看向卢修斯,卢修斯也在看她,夫妻俩对视了一眼。
纳西莎微微点了一下头,卢修斯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雷古勒斯的脸上,又移回来。
他不知道两年前的那次对话,他只听到雷古勒斯专门提了一句,一年级的时候问过,然後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如果雷古勒斯只是随口问一句你父亲怎麽样,那就是客套话,答完了翻篇。
但雷古勒斯专门提了那个前缀,那就是这个问题他惦记了两年多,两年多了还惦记着。
雷古勒斯没有理由惦记。
他的父亲现在身体没问题,能吃能睡,精神头足,年纪上来了,有些自然的衰老痕迹,但那些都是正常的。
魔力随着年龄的增长反倒愈发深厚,没有病,没有伤,在家族事务上的手腕和精力跟十年前没有区别。
前阵子还揍了他一顿,比十年前揍得还狠。
既然现在没问题,那雷古勒斯问的就不是现在。
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没有道理,父亲是整个英国纯血圈里手腕最高明的家族领袖,马尔福家在他手里经营得如日中天。
谁会威胁父亲?
但这是雷古勒斯说的,以现在的身份和地位,专门把两年前的问题拿出来再问一遍。
他顺着想下去,谁有能力威胁父亲?
纯血圈子里没有,邓布利多那边没有理由,剩下的,那位大人,伏地魔。
但没有道理。
马尔福家是那位大人最早的资助者,最大的金主,新秩序的预定受益者,未来权力格局里已经提前划好了位置的核心家族。
而那位大人对外展示的一切,信任,优待,力量,魅力,纯血利益的守护者,全是美好的。
他是马尔福家所需要的完美领袖,完全符合纯血家族的根本利益,太完美了,太符合他们需要的样子了。
但同时他心里又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个念头。
父亲确实太强大,太精明了,在他手下经营出来的马尔福家也太庞大了,有钱,有人脉,有魔法部的关系,有国际上的渠道。
如果有人想要绝对的控制,这个家族本身就是一个障碍,一个过於强大又有自己想法的盟友——
他不信。
但这是雷古勒斯说的话,是布莱克家的提醒,布莱克家都这麽说了,马尔福家不能当没听见。
纳西莎在旁边握住了他的手,他反握回去,轻轻捏了一下。
他回去要跟父亲谈。
雷古勒斯的提醒,哪怕只是他的过度解读,对马尔福家来说也几乎等於是一个严重的警示。
雷古勒斯用这种方式说,就是不打算把话说明。
回去跟父亲说,相信父亲对雷古勒斯说出来的话也会有足够的重视。
如果父亲在听到布莱克家的提醒之後,认为有必要做些什麽,那马尔福家的安排就会跟之前不一样了。
後手,退路,或者至少是更深的戒备。
如果父亲觉得没有道理,那就没有道理,继续走原来的路。
卢修斯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雷古勒斯身上,雷古勒斯还在看着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转着,表情没什麽变化。
......
雷古勒斯知道卢修斯在想什麽。
信息不对等。
他知道伏地魔要的是统治,绝对的统治,绝对的控制,伏地魔不需要追随者,他只需要工具。
他不允许有跟他平等的存在,不允许有对他产生制衡的力量。
魔法层面的力量他可以俯视一切,剩下的制衡来自其他维度,马尔福家的金钱,政治资源,人脉网络。
这些东西在战争期间是需要的,在战争结束之後就是多余的。
伏地魔需要一个听话能干,但上限由他来定的马尔福家,从合作走向控制,从拉拢走向清除。
但伏地魔现在还在战争准备阶段,对外展示的全是魅力和信任和值得追随的样子。
没人知道以後会发生什麽,邓布利多可能知道,雷古勒斯绝对知道,伏地魔阵营的纯血家族一个都不知道。
提醒的价值在於阿布拉克萨斯选择信任伏地魔,还是选择多想一步。
他以布莱克家的身份说了这句话,马尔福家应该会掂量掂量。
如果老马尔福信了,做了准备,也许以後的轨迹会不一样。
如果老马尔福不信,或者觉得他在瞎说,或者衡量之後还是选择信任,那一切也不会变。
该来的会来,等真到了那一天再说。
他端起杯子把最後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差不多了,该走了。」
卢修斯和纳西莎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什麽,把情绪收了收,也站了起来。
三个人出了书房,穿过走廊,烛火一盏一盏亮起又熄灭,下楼,穿过庄园的通道走到大门口。
夜色很浓了,草坪上只剩下庄园步道两侧的灯在亮着,薰衣草的香气在夜风里飘出很远。
纳西莎走到雷古勒斯面前,伸手抱住了他,动作自然,环住他的肩膀,拍了拍,然後松开。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随时来。」
雷古勒斯应了声:「嗯。」
卢修斯走上来,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另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下次再来,别赶上这种热闹。」
雷古勒斯耸了下肩:「热闹挺好的。」
卢修斯笑了一声:「开学了有什麽事随时写信。」
「好。」
雷古勒斯松开手,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两个人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过去。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八月底的夜空,猎户座还没升上来,要再等两个月。
天很黑,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
空气拧了一下,人没了。
夜风把纳西莎的头发吹得往一边飘,她伸手拢了一下。
卢修斯的手搭在她肩上:「先回吧,我去找父亲。」
纳西莎的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好好说。」
卢修斯点了下头,温和地看着她:「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