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青梧仙族 > 第一百五十六章 闰余
最新网址:www.aixiashu.la
    太虚之中,一道赤色离光穿梭而过,将周遭的混沌黑暗撕开一道的燃着火光的轨迹。

    林清昼被灼热的离火之光庇护其中,感受着远超自身境界所能触及的太虚穿梭之速,心神仍沉浸在方才毂聂真人所透露的讯息之中。

    他略作思忖,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祖的意思是————那位苍枢大真人,是准备「求闰」?」

    世间紫府修士欲要登临金丹大道,除却那虚无缥缈,一道仅有一尊的「果位」之外,尚有「余位」与「闰位」两条同样崎岖艰险的路径可供选择。

    但此等秘辛对寻常修士而言无异於镜花水月,即便是紫府仙族的嫡系子弟大多也仅闻其名,於具体如何求取,乃至何为余位、何为闰位,皆是一头雾水,难窥门径。

    林家藏书阁底蕴虽厚,却也未见哪部功法典籍能明确阐述此中关窍。

    赤寰宗或许藏有相关秘典,但以林清昼目前筑基期的身份与修为,尚不足以接触这等涉及宗门核心传承的至高隐秘。

    此刻见毂聂真人有指点之意,他自然屏息凝神,洗耳恭听。

    毂聂真人闻言,瞥了林清昼一眼,抚须而笑,声若洪钟:「小子,好高骛远可不是什麽好事。」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吝啬指点,继续解释道:「以震木道统如今凋零沉寂,前路几近断绝的境况,若无某位大人物的倾力相助,那位苍枢道友绝无任何求取果位的可能。

    果位尚且无望,那大多只有依附於果位方能存在的余位,对他而言更是空中楼阁,可望而不可及。」

    毂聂真人目光浑浊,似能穿透太虚,望见那遥远未知的命途:「是以,若那位苍枢道友心中尚存一分证道金丹的执念————摆在他面前的,便唯有求闰」这一条路可走了。」

    道统之间常有相闰之事,但具体某个道统和哪几个道统有闰,又该如何去闰,其间关窍,无一不是重若千钧的不传之秘。

    自古以来,以散修之身修成的余位真君并不在少数,可由散修成就的闰位真君甚至比果位真君还要少上一些。

    闰位自然不比果位逍遥,为一道之主,牵动天下灵机,之所以求取之难犹在果位之上,实在是此间辛秘太多,若无师承或深厚底蕴。

    即便侥幸知晓了某两道统之间存在闰位」的可能,也根本无从得知那具体如何去闰」的法门与契机。

    何况许多人并不愿见到相闰之事发生,震木之事犹在眼前。

    林清昼听闻此言,姿态愈发恭敬。

    他的求道之心坚如磐石,从未放弃过收集一切可能关乎未来道途的情报。

    他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不知依师祖看来,那位苍枢大真人,此番是准备闰向何处?可是————玄雷一道?」

    他做出此等猜测,乃是考虑到玄雷之道本身便是因震木之极变而生,两者在道统源流上关系匪浅,若论相闰之机,似乎以此为最顺理成章。

    毂聂真人听罢,却是朗声大笑,声震太虚,周身赤光流转,全然不似寿元将尽之态:「这我从何得知?那位苍枢道友性子孤僻,向来独来独往,此番允你前来观礼,已是看在赤寰和他过去那点香火情分,外加不菲的代价面上。

    至於这等关乎他身家性命、道途根本的绝密筹划,他又岂会轻易说与外人知晓?」

    笑声渐歇,毂聂真人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不过————玄雷一道如今虽比之震木稍好上些许,却也同样问题重重,前路坎坷。

    他若当真决意要闰入玄雷,老夫也只能遥祝他好运。

    林清昼心下默然,无论如何,那位苍枢真人也是即将求金、五法俱全的紫府巅峰大真人,其一举一动皆牵动着无数势力的目光,甚至某些高高在上的真君也会在此时垂眸关注。

    同为木德修士,於公於私,林清昼内心深处自然盼望着对方能够成功。

    毕竟如今世间火德如此昌盛,很大程度上便是因大多火德果位皆为显世之位。

    倘若苍枢真人能成功求取某道木德相关的位格,无论其是余位还是闰位,都将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引动海内木德灵物滋生,天地灵氛亦会向木德倾斜。

    中原与江南相距不算遥远,他身为青木修士,届时必然能从中潜移默化的收获不少好处。

    尽管希望渺茫,但这位苍枢真人能以散修之身,在震木这等近乎绝路的道统上硬生生修至五法俱全的境界,其天赋、心志与机缘,又岂是寻常修士所能揣度?

    不多时,林清昼只觉周身一轻,那道赤色离光已撕裂太虚,落向一片苍翠之地。

    脚下传来实感,他定睛望去,但见修竹成海,碧浪千顷。

    微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

    此间灵机流转,水德温润与土德厚重交织弥漫,与中原乾燥凛冽的灵气截然不同。

    江南地界,不似中原诸郡皆在赵国掌控之下,城郭林立,法度森严。

    位处江南的吴国乃小宗复国,与真君血脉早已疏远,既不被故国旧臣全然认可,皇室自身天赋亦显平庸。

    加之江南有三宗坐镇,镇压气运,吴皇对此地的掌控实是无能为力,更多是偏安一隅。

    故而江南大地未经大肆开发,多见原始山林、葱郁丘陵,若不算那些依附於各大洞天福地的凡人,散居在外的人口远逊中原。

    林清昼并非初次踏足此地,十年前霁羽秘境开启之际,他曾随族中长辈和赤寰诸位师兄师姐们来过一次。

    那时他还是个练气小修,如今却已是筑基後期,距离圆满只差时间打磨和修行秘法。

    他心念微动,算算时日,距那霁羽秘境下一次开启,约莫还有十年光景。

    自己是不可能再进入了,但修容或许赶得上。

    他正暗自思量,目光扫过四周竹林,忽见前方空间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一道人影自虚无中迈步而出,青衫玉冠,气度雍容。

    林清昼立刻垂首行礼,眼角余光已将来人认出,正是此前在中原法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袁家老祖,景华真人。

    所以此地————竟是万象宗山门所在?

    念头方起,那景华真人已含笑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温润如玉:「恭候大真人法驾多时,快请入内。」

    毂聂真人朗笑回礼,寒暄两句,便带着林清昼走入了那波纹流转之处。

    林清昼只觉眼前白光一闪,瞬息即逝,待视野恢复,已置身於一方洞天之内。

    他悄然运转灵识感知四周,但觉此地灵机比之外界竹林更为浓郁精纯,山水格局却并无太大异样,不似赤寰宗的离焰天那般火行灵机炽烈如狱,近乎绝地,非修为有成者难以久居。

    江南三大宗门与紫府世家的洞天福地,内里皆庇护、养育着数量庞大的凡人,其总数甚至超过了外界江南诸郡的百姓之和。

    故而洞天内的环境营造得更为温和宜人,便於凡人繁衍栖息。

    此乃修行理念差异所致,赤寰宗更重缘法,门下弟子多是随缘而入。

    而大多宗门却需从百万凡人中层层筛选,择优录取那些天赋出众者,传承道统。

    景华真人引着二人,几步踏出,便已来到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镇。

    镇中屋舍俨然,街巷间凡人来往,低阶修士驾驭法器掠过天空,皆对悄然出现的三人视若无睹,真人手段玄妙,自非他们所能察觉。

    三人停在一处清雅院落门前。毂聂真人转而对林清昼嘱咐道:「太青,你暂且在此静修,待苍枢道友证道之期临近,我自会前来带你前去观礼。

    若是平日觉得烦闷,也可去寻万象宗的弟子们论道交流,只是切记,莫要惹出事端。

    「」

    林清昼躬身应道:「是,弟子明白,定当谨守本分。」

    毂聂真人微微颔首,与景华真人对视一眼,两位真人的身影便如清风化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林清昼面前。

    待两位真人离去,林清昼方才直起身,仔细打量起这处临时居所。

    院落清幽,白墙青瓦,颇具江南韵味,院中植有几株老梅,虽未到花期,枝干却苍劲有力。

    他信步走入,见正堂颇为宽,桌椅陈设简洁,却都是用上了年份的灵木所制,散发着淡淡的宁神香气。

    他依次看过东西厢房,最後目光落在角落一处房门上。

    推开一看,竟是一间丹室,室内地面以某种耐火的青金石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上刻有聚火、凝元的基础阵纹。

    中央放置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斑驳,隐现暗红纹路,显然时常被地火烧,虽非什麽顶尖法器,却足够练气修士日常炼丹之用。

    靠墙的多宝格上,还零星摆放着一些处理药材的玉刀、药杵、石臼,以及几个空空如也的净瓶。

    墙角还设有一个小小的静心蒲团,显然是供炼丹间隙打坐调息之用。

    此处虽简,却也算五脏俱全。

    旭日初升,紫气东来,正是采气纳元的绝佳时辰。

    万象宗外门十二峰之一的堰羊峰上,随着晨钟九响,一位位外门弟子已齐聚峰顶。

    但见众弟子依照方位盘坐,手掐法诀,口诵《万象紫阳经》,周身灵气流转,与天边初升朝阳遥相呼应。

    道道纯阳紫气自东方天际垂落,如丝如缕,没入众弟子顶门。

    一时间,整个堰羊峰上紫霞氤氲,灵机盎然,映得青翠山峦宛如仙境。

    ——

    采气功课毕,众弟子陆续起身,多数人如往常般返回居所打坐炼化新纳的紫气,却有十余人默契地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着西面的鸢尾山走去。

    公孙明康起身整理了下道袍,也随着人流下了堰羊峰,他入门半年,一直勤修不辍,还是第一次前往鸢尾山。

    沿着青石小径蜿蜒而行,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鸢尾山。

    此山不高,景致寻常,因满山遍野生着鸢尾花而得名,如今春末夏未至,鸢尾未开,山上只有些绿意盎然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但显然,这些弟子的目的并不是赏花。

    半山腰处有座六角石亭,匾额上书「鸢尾亭」三字,笔力苍劲,似是出自某位大家。

    亭外空地上已摆了数十张矮案,每张案上都铺着宣纸,备有笔墨。

    早到的弟子们正襟危坐,或凝眉苦思,或奋笔疾书。

    亭内石桌上置一红泥小炉,炉上茶壶正咕嘟作响,白气蒸腾,茶香四溢,但亭中并无师长身影。

    公孙明康寻了个空位坐下,看向面前宣纸上的题目。只见纸上只有三个清瘦挺拔的字:「何为仙?」

    他微微一怔,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包罗万象,直指道心。

    他想起近来听到的传闻,自两月前,有位神秘师长在此设亭,每周出一道题,解出者可进入亭中请教一个问题。

    题目千变万化,从琴棋书画到丹阵器符,从寻物解谜到经义辩难,无一重复,至今少有人能解。

    少年心性,最是好奇,这传闻在外门弟子中越传越广,连远处几座外峰都有人专程赶来尝试。

    外门所学本就繁杂,除了修行基础,更有书法绘画、琴艺射箭、医药卜筮等诸般杂学,原本让不少弟子叫苦不叠,如今却成了破解这些刁钻题目的唯一倚仗。

    公孙明康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他想起入门时诵读的《万象紫阳经》开篇:「紫气东来,照我灵台,明心见性,方识本来。」

    他提笔蘸墨,笔尖在宣纸上轻轻一点,随即流畅书写起来。

    字迹虽显稚嫩,却自有一股端正之气:「居山之仙,超凡脱俗,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逍遥天地,朝游北海暮苍梧,食霞饮露,御气乘风,而游乎四海之外。」

    写至此,他笔锋一顿,又想起家中长辈曾说,修仙之人当有济世之心,又续写道:「然弟子以为,仙非独善其身,亦当怀济世之心,解民倒悬,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此方为仙之大道。」

    公孙明康将写好的宣纸轻轻放在亭前石阶上,只见那纸张无风自动,飘然飞入亭中。

    他静立片刻,亭内茶香依旧,却迟迟未有回应。

    少年心知自己未能通过考验,面上却不见失望之色,只朝着鸢尾亭郑重行了一礼,便转身沿着来路下山而去。

    亭内,一位身着流霞绡纱裙的女子正倚在石栏边,指尖拈着那张墨迹未乾的宣纸。

    她生得一副江南水乡的温婉相貌,偏生一头及腰长发竟是罕见的深紫色,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肌肤愈发白皙,裙摆绣着暗纹蝶恋花,行动间似有流光浮动。

    「林师弟眼光如此之高?」

    她挑眉,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连这般完美的答覆都不予通过?要知道————他才十岁。」

    林清昼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闻言温和一笑:「好虽好,却非出自他本心。」

    江紫苑却不以为意,将宣纸轻轻放下:「论迹不论心,只要他将来能践行此道————谁会关心是否出自本心?」

    林清昼知她性情,也不辩驳,只含笑点头,目光掠过亭外,望着公孙明康的背影。

    他确实未曾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公孙明康,公孙家将子弟送来江南修行本不足为奇,奇的是赵元昶竟会同意放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姿态闲适的紫发女子,问道:「不知汀道友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汀紫苑唇角一弯,笑容明媚了几分:「听闻————你与沈素汐相熟?」

    「自然,」林清昼颔首,「沈师姐对我多有照顾。」

    「那就更好了。

    「」

    汀紫苑抚掌轻笑:「还请林师弟帮我送封信与她,我和她是青梅故交,可惜分隔两地,许久未见,想念得紧。」

    林清昼神色不变,完全不信这套说辞:「报酬呢?」

    汀紫苑轻啧一声,似嗔非嗔地瞥他一眼,随手从腕间一枚雕花银镯中取出三面小巧的三角阵旗。

    旗面以蛛丝织就,底色玄黑,却隐隐流动着赤、青、白三色灵光,旗杆以檀木制成,触手微凉。

    「我自己炼制的三光流转旗」,虽只是练气品阶,但布设简单,运转如意,如何?

    「」

    那阵旗虽品阶不高,但炼制手法精妙,灵力流转圆融无滞,何况送信本就不是什麽难事,林清昼方才索要报酬也不过是不想白白帮人跑腿。

    他接过阵旗,正要开口,忽觉胸前悬挂的赤寰玉佩传来一阵温热。

    他神色微动,起身对汀紫苑道:「汀师姐的信,我定会带到,今日暂且别过。」

    汀紫苑看出他有事,也不多留,只轻笑着挥挥手。

    林清昼快步回到暂居的小院,刚踏入院门,便见毂聂真人负手立於那株老梅树下,神色不似平日闲散,带着一丝罕见的肃然。

    「走吧。」

    真人见他回来,言简意赅。

    林清昼心领神会,神色一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沉声应道:「是,弟子明白。」

    毂聂真人微微颔袖,周遭太虚随之荡漾。

    下一瞬,两人的身影便自院中悄然消失,没入那无垠太虚深处,直奔那牵动无数目光的证道之地而去。

    >

最新网址:www.aixia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