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霆峰上乌云低垂,雷光在浓密的云层中时隐时现,将整座山峰映照得忽明忽暗。
此处本是苍枢真人清修之地,往日里灵机虽盛却始终沉静如水,如今却如沸鼎般躁动不安,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压抑而暴烈的气息。
便见一道浑厚如山的黄尘自天际席卷而来,黄光散去,显出一位身形极为魁梧的男子,他骨架宽大,臂膀粗壮如常人腿脚,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磅礴气势。
夜风裹挟着细碎的电弧吹拂而过,扬起他额前几缕发丝,露出一张正气凛然的面庞,肤色古铜,鼻梁高挺,唇线刚毅,棱角分明中透着几分坚毅。
他上前一步,对着那紧闭的洞府石门朗声道:「晚辈汀川涧,求见苍枢前辈。」
身影立於府前,静候不过片刻,那石门未开,却有一道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直接在他心神中响起:「汀家来人了,还请进来罢。」
下一瞬,汀川涧只觉周身土行灵机被引动,身形骤然散作一片精纯黄沙,无视了洞府禁制,直接出现在洞府深处。
眼前景象变幻,他已置身於一汪碧光莹莹,不断有细微雷光跳跃的池水之上。
池水中央,一方青玉雕琢的莲座静静悬浮,玉质温润,在漫天黄沙的映衬下愈发皎洁。
莲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老者,其面容老迈到了极致,层层叠叠的皱纹深刻如同千年古树的树皮,几乎掩盖了原本的五官,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电,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刚刚现身的汀川涧。
紫府修士纵然寿元将尽,体内神通亦能维持巅峰,苍枢真人平日最重仪容风姿,汀川涧万万没想到,仅仅二十年光景,这位名震江南的大真人竟已衰朽至此。
他心头一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洞府内唯有雷池中细微的啪声作响。
沉默数息,汀川涧终究压下心中波澜,躬身一礼,语气诚挚:「前辈以散修之身,臻至今日五法俱全之境,晚辈钦佩至极。
恭祝前辈神通圆满,道性无瑕,避走大劫,闰余得证,成就无上金丹大道————」
苍枢真人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响,算是回应了这份祝祷,随後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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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汀川涧身上扫过:「还未恭喜道友,贵族又有俊杰成就紫府,万象宗後继有人,可喜可贺。」
江川涧眼眸微垂,江家身为金丹宗门的一支,这一代闭关冲击紫府者足有七人之多,然至今唯有他一人功成,余者或身死道消,或机会渺茫,实在谈不上是什麽值得大肆庆贺的喜事。
然而面对一位五法俱全、且已临近生命终点的紫府巅峰修士,他深知对方此刻几乎已无太多顾忌,行事大可随心所欲。
这等存在,又是子然一身的散修,若真因心境不佳而迁怒於人,哪怕是他,也绝无幸理。
因此,他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头,低声道:「前辈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洞府内的气氛再次沉寂下来,偏偏族中长辈有话让他传来。
他只觉得那雷池中跳跃的电光都仿佛灼在自己身上,一时有些站立难安。
他暗自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道:「不知————前辈手中那架「大涂车」————此番欲作何处置?」
「大涂车」,乃是「戊土」一道声名赫赫的上古灵宝,青辕朱轮,行於云路,玄妙非凡。
若仅仅只是一件灵宝,虽然珍贵,却也不至於让汀家如此惦念。
但「大涂车」不同,此宝乃汀家某位先人遗物,在古时便已闯下赫赫声名,足以令任何紫府真人心动。
「呵————」
苍枢真人脖颈间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仿佛听到了什麽极为荒谬可笑的笑话,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那笑声在空旷的洞府内回荡,带着说不尽的嘲讽与苍凉。
汀川涧背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不敢再问,江南前几代紫府修士之间的恩怨纠葛错综复杂,许多内情涉及长辈,连汀川涧这等嫡系子弟也知之不详。
只躬身道:「是晚辈唐突了。」
随後默默行礼告退。
他身形再次化作黄沙,瞬间从雷池上方消失,重新在洞府门外的空地上凝聚成形。
心中松了口气,正欲驾起遁光离去,身後却蓦然传来那苍老而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告诉汀老鬼,老夫破境在即,他若还念念不忘那架破车,不妨亲来阴司地府索取,老夫————便在下面等他。」
「轰隆——!」
话音未落,一道粗如儿臂的惨白雷霆骤然劈落,将不远处一株古木瞬间炸得焦黑粉碎,木屑纷飞,带着一股焦糊气息弥漫开来。
汀川涧身形剧震,猛地回头。
只见洞府方向,那青玉莲座已消失不见。漫天雷光交织如网,暴雨倾盆而下。
而在那一片电闪雷鸣之中,一匹神骏异常的异兽昂首而立,其额生白章,後左足亦是雪白,蹄下自有雷火滋生,漫步於狂暴的雷雨之中,恍若闲庭信步,马背之上,正是苍枢真人!
此刻的他,浑身衣衫已在雷霆肆虐下破碎不堪,露出其下乾瘪瘦小、几乎皮包骨的身躯。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双腿竟与那骏马的背部紧紧融合在一起,血肉相连,仿佛生根发芽,不分彼此。
无数带着嫩绿叶芽的枝条不断从他躯干中挣扎着冒出,又在道道落雷的轰击下瞬间焦黑、化为飞灰。
苍枢真人猛地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翻涌不休,仿佛蕴藏着灭世之威的厚重雷云,乾裂的嘴角猛地扯开一个夸张到极致的弧度,眼中燃烧着决绝与桀骜的光芒。
汀川涧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窜起,头皮阵阵发麻。
他不敢再看那雷云下人与马骇然融合、周身不断萌发又瞬间焦毁的诡异景象,身形急退,只想尽快离开这处即将化为劫土的是非之地。
然而,天地间的气机已然被引动。
枢霆峰上空,低垂的乌云不再是简单的墨色,而是呈现出一种仿佛饱含生命汁液的青黑。
雷光在其中穿梭,不再是刺目的银白,反而带着一种枯木逢春却又急剧燃烧的青紫之色。
「嘶律律——!」
那白马昂首嘶鸣,蹄下雷火迸溅,周身灵光流转,赫然是苍枢真人以毕生修为凝聚的震木神通化身—『鼻雳驹』。
此驹可负修士横渡雷云,踏破太虚。
此刻,苍枢真人与白马血肉交融的躯干之上,异变再起!
他胸膛正中,一点青碧光芒骤然亮起,随即猛地凸出、拉伸、变形。
竟是一截龙形木节破体而出!那木节色泽深沉,纹理如龙鳞密布,节节攀升,顶端甚至分化出枝权,恍若龙角。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木龙」刚一现世,竟於漫天雷声中发出三声清越如婴儿啼哭的鸣响,三声即止,余韵却在雷云下久久回荡。
「木龙胎————」远处,毂聂真人目光一凝,低声吐出一个古老的名词。
「逢朔旦而鸣,声如婴泣,三啼则龙性初萌————难怪他要选在今日求金。」
一旁的林清昼被护在身後,静默无言,他此时浑身渗汗,色如淡金,触之滑似鲛脂,明白这便是所谓的木汗————
所谓震木汗,黄金色,掌纹映卦,可代雷契。
林清昼抬眼望去,他并不知何为木龙心,但震木一系,在诸道法中属少阳破寂之,其象肇始于震为雷、为龙之说,但木龙早在古时就已绝迹————这就是这位真人的求金之法吗?
他专注凝神,不愿错过一瞬。
苍枢真人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毁灭性的雷云。
他融合了马背的下半身,无数根须状的肉芽疯狂滋长,却不是向下紮根大地,而是逆冲而上,如万千扭曲的黑色长矛,直刺天穹!
根株逆长,穿空而上!
根须入云,非但没有被雷霆击碎,反而在云层之中迅速抽枝散叶,化作一片片闪烁着电光的漆黑林木。
林木倒悬於天,根在云中,枝叶却朝着下方的大地疯狂蔓延,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
震木林』!
整片天空,仿佛被一座倒立的森林所取代,雷霆在其间奔流,如同为这片悬空之林提供养分的黑紫河流。
林叶摇曳,发出的不再是沙沙声,而是滚滚雷音。
就在这片倒悬的震木林成型之际,苍枢真人双手猛地合十,残破的衣袖瞬间化为飞灰,露出乾枯如残枝般的手指。
一股充满生发与律令意味的神通,猛地自他那濒临崩溃的躯壳中勃发而出!
一直凝神观望的林清昼,瞳孔骤然收缩。
尽管周遭尽是狂暴的震木灵机与毁灭雷霆,但那一道独特的气息,他绝不会认错是青木一道的『催青律』!
这位大真人,莫非竟是想以震木之极变,引动青木之生机,以此为核心,强行闰入青木之中?!
苍枢真人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不再是婴儿啼哭,而是如同龙吟混着雷暴。
他整个身躯在雷霆与青木律令的双重作用下,开始发生最为剧烈的异变。
木龙胎的碧光、震木林的雷影、催青律的青意,在他身上交织、碰撞、湮灭。
那惊蛰驹发出悲鸣,蹄下雷火明灭不定,倒悬的震木林疯狂抽取着云中雷霆,反馈回一股股精纯却狂暴的能量,试图稳住那正濒临崩溃躯壳。
然而,大道无情,金位难求。
那强行融合的迹象只维持了不到三息,便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轰然崩解!惊蛰驹哀鸣一声,化作漫天游离的电蛇消散。
倒悬的震木林寸寸断裂,如同被天斧斩断的支柱,带着燃烧的雷火从云层中坠落。
苍枢真人身上那强行催发出的青木律令神通,如同被掐断了根源的藤蔓,迅速枯萎黯淡。
生命的最後刹那,一点蕴含着震木生灭的金性光辉,自他彻底失去生机的眉心浮现,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就在这点金性出现的瞬间,林清昼识海深处,那点沉寂的青木金性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骤然光芒大放!
一股源自道统本源的共鸣与悸动席卷全身,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身气息。
还未等林清昼细细体会这复杂的金性共鸣,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凛冽风雪凭空卷过,带着彻骨的寒意,瞬间掠过了苍枢真人陨落之地。
那点刚刚浮现,象徵着一位大真人毕生求索的金性,如同被冰雪覆盖的最後一点火星,消散无踪。
虽说金丹道统超然世外,不染红尘。
但紫府修士若是得以证出金性,却又未能成道,自有司管此间地界的金丹道统收走,以防金性化为妖邪,祸乱世间。
而司掌江南地界的金丹道统————正是岱宗,连万象宗也只能屈居其下。
天地间,只剩下渐渐平息的雷云,和那弥漫不散,焦糊与草木灰烬混合的悲怆气息。
江南灵氛正发生着巨变,毂聂真人轻轻一叹,袖袍一卷,已将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复的林清昼带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穿梭在太虚之中,毂聂真人见林清昼表情懵懂,温声解释道:「震木主动而不括,万机并起,一瞬决胜。
掌破寂之生,先声夺人,後发先至。
司东方之侯,春所宗,群萌皆听。
伏龙潜之蛰,静则藏锋,动则天下雷行。
抱玄黄之血,天地交泰,阴阳初判,万物以震为喉。」
毂聂真人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苍枢道友————不愧是以散修之身成就大真人的绝世之才。
竟能在这等近乎绝路的道统中证出金性,借『催青律』昭显雷霆律令之能,试图以此为核心闰向青木————这份决绝与天赋,若非生於赤寰,老夫亦不如也。」
他语气中透出更深沉的遗憾:「可惜青木果位空悬无人呼应,否则,借这一丝雷霆律令撬动生机制造契机,他未必没有一线成功的可能————太簇真君,看来是真的不在其位了。
林清昼默然不语,内心却如翻江倒海。
此次观礼,他所见所感,远超预期。
除了亲眼印证了青木与震木之间确实存在某种凶险的闰位关联外,更让他心神震撼的是,毂聂真人最後那句话,无疑是从最高层面确认了一个惊天秘辛:
那位执掌青阳乐律、失踪已久的太簇真君,其青木果位,竟是真的空悬已久!
这份认知,其价值足以颠覆他对未来道途的诸多设想,所带来的冲击与可能性,也必然让他受益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