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攻的号角,终于响彻了整座曹甸城。
顽军最后那几处死硬的火力点,被赤色军团三万大军一座接一座拔掉。
破败的巷口,坍塌的院墙,烧焦的土楼。
枪声从一开始炒豆子似的密,慢慢变稀,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下,又被寒风吹散。
等天色彻底亮透,城里只剩下呛人的硝烟味。
还有赤色战士端着刺刀,收拢俘虏时的呵斥声。
而城南一片平地上,好东西已经堆成了小山。
缴获的中正式步枪,封条没拆的弹药箱,捷克式轻机枪,还有几挺马克沁重机枪,层层叠叠摆在一起。
崭新的枪油味,混着昨夜没散干净的血腥和硝烟,一个劲往人鼻子里钻。
狂哥一只脚踩在半截烧焦的顽军军旗上,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
“好装备落在孬种手里,纯粹就是给咱们送快递的!”
旁边七班一个老兵反应了一会快递是什么意思,然后笑了,笑得连咳了好几声。
“狂班长,这快递可挺沉啊。”
“沉点好。”狂哥右手抄起一支步枪,熟练地拉栓验枪。
咔嚓!
清脆的金属声,在早晨冷冰冰的空气里响了一下。
狂哥挑眉。
“分量沉,说明对面那帮送货的还算有良心,没拿破烂糊弄咱。”
直播间直接笑死,“顽军大型上门送货现场!”
“发货快,包装严,就是快递员不太经打。”
“好好好,快递员也是快递是吧!那确实得好评了。”
这时,老郑从一辆瘫在废墟里的装甲车旁边大步走过来。
他肩上扛着两箱沉甸甸的子弹,走到空地边缘,往地上一墩。
“哎呀妈,这帮瘪犊子玩意儿是真有存货!”老郑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箱子直乐。
“瞅瞅,这子弹箱上的黄封条都没撕呢!”
狂哥斜眼看他。
“郑哥,你手脚轻点放,别跟除夕夜搬自家年货似的。”
“这他娘的不就是过年发年货吗?”老郑大笑。
两人刚仰头笑了半声,一道身影带着风冲了过来。
“狂哥!”
软软声音一响,狂哥脸上的笑当场僵住,本能地想把一直垂着的左胳膊往身后藏。
但已经晚了。
软软冲到跟前,一把抓住狂哥的袖子。
破破烂烂的棉衣下面,狂哥左臂从肩膀到手肘,已经肿成了紫萝卜。
这人怎么竟和老班长学硬撑!
软软抬头一看,杀气十足。
“你不是跟我打包票,说没事吗?”
软软从急救箱里取出剪刀,咔嚓一合。
狂哥心虚地干咳。
“那什么……真没断。”
“我问你断了吗?”
软软抄起剪刀,咔嚓一下剪开了狂哥黏着血痂的袖子。
翻卷的皮肉露出来,紫黑淤青从肩头一路压到手肘。
“你管这叫没事?”软软眉头一下拧紧。
狂哥能把自己摔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被扯到伤口的狂哥,嘴角控制不住抽了一下,嘴上还硬。
“这不是还全乎地挂在肩膀上吗,又没断……”
软软没理他的废话,直接捏起一团蘸了烧酒的棉球,对着血糊糊的伤口中心按了下去。
狂哥浑身一弹,当场倒吸一口冷气。
“卧槽!你谋杀亲班长啊!”
“闭嘴。”软软认真处理伤口。
“再喊一句疼,接下来三天你就在担架上喝米汤!”
你软姐还是你软姐,狂哥当场忍住疼,非常识时务的闭紧了嘴。
正包扎着,老班长拎着枪走了过来,瞥了狂哥一眼。
“叫唤个锤子叫唤?”
“晓得疼,就莫一天到晚拿自个儿去撞铁脑壳嘛!”
狂哥心里不服。
“老班长,那装甲车刚才要跑了,我不上谁上?”
“跑了就再追撒!”老班长定定的看着狂哥。
“人要是没了,就啥子都追不回来了嘛。”
彳亍口巴,狂哥是谁也说不过。
而且老班长这话,也不好接。
热血上头的时候,谁还记得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啊!
……
等战役彻底结束后,先锋团就地在曹甸附近休整了几日。
该发枪的发枪,该整编的整编。
从地方游击队补上来的新兵们,这辈子头一次见这么多崭新的缴获装备,一个个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炮崽作为尖刀班的核心射手,被老班长安排去教新兵认枪。
他站在一个空弹药箱上,手里端着一支刚擦去枪油的步枪,竟不装不绷,声音沉稳。
“手里的枪好,不代表上了战场就能活下来。”
炮崽拉开枪栓,退弹,合上,动作极稳。
“上回打总攻,我哥抱着炸药包炸城墙。”
“是耗子哥拿命在烂泥沟里带路,是鹰眼哥在远处压高点火力,是老班长看准了敌人的火力节奏。”
“还有郑哥他们在旁边跟着死掩护,帮着把炸药塞进去。”
炮崽叙述着,实诚道,“那一仗,我没开几枪。”
一个瘦小新兵忍不住举手。
“可团里大伙儿都传,是你一枪打瞎了那铁王八啊!”
炮崽低头看他,眼睛一下红了,有些东西可不是他装的资本。
“那是因为,有弟兄拿命把敌人的机枪手压住了。”
“是因为有人用肩膀,把我送到了那个唯一能开枪的位置。”
说完,炮崽跳下木箱,把手里那杆好枪递给提问的新兵。
“上了战场,别总想着自己怎么露脸抢功。”
“你活着,你旁边的弟兄才有活路!”
不远处,狂哥吊着胳膊靠着听着,旁边鹰眼头都没抬。
“不错,这小子现在有点班长样了。”
“就这?他还差得远呢!”狂哥哼了一声。
话是这么说,狂哥嘴角却带着些许笑意,有些明白老班长当年的感受。
当年老班长看着莽撞的自己,一步步学着带头冲锋时,大概也是这种滋味。
只不过作为他哥,狂哥私心里更希望炮崽能一直保留那份不用杀人的天真,就当个傻乐呵的弟弟。
可生在这操蛋的年头,孩子总是会被战火催着长大。
风一吹,1941年就这么悄没声地到了。
当年那个倔强扛着坛坛罐罐的炮崽,此刻都快二十二岁了。
甚至老班长,都快奔五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