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阳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微信对话框,输入框里打了半行字没发出去。
陆峥蹲在尸体旁边看了半分钟。高天阳仰面倒在商会办公室的皮椅和文件柜之间,后脑勺磕在柜角上,柜角包着铜皮,血从头发里渗出来洇湿了地毯。致命伤是脖子上的切口,细,窄,一刀从左往右划过去,颈动脉断了,血往沙发方向喷了两米多远,墙上挂的“厚德载物”横幅溅了半幅红。阿KEN的手笔,跟苏蔓死那天一模一样的刀口,干净利落不补刀。
但高天阳死之前明显反抗过。茶几翻了,烟灰缸碎在地上,办公桌上的文件被扒拉下来一半,有份合同书页上踩了个鞋印,尺码跟阿KEN惯用的四十二码吻合。陆峥拿镊子把那份合同夹起来看了一眼——是“江城商会与瑞丰科技战略合作框架协议”的草稿,签字栏空着,但边角上有人拿圆珠笔写了四个字:“给老鬼看。”
字迹潦草,圆珠笔在纸上刮出几道沟,笔尖把纸都划破了。高天阳临死前写的。
“这老东西到底还是反了。”老鬼站在门口没进来,戴着一双白手套,怀里抱着胳膊,脸色不太好。高天阳是他盯了三年的人,从怀疑到确认,从确认到眼看着对方在悬崖边上晃悠,一直等着他反水的那天。“我前天还让人给他递话,说你再不回头就真回不了头了。他当时没搭理我。原来他听进去了。”
“听进去得有点晚。”陆峥把合同装进证物袋,拿手电筒在地毯上扫了一遍。高天阳的鞋底蹭出来一道黑印子,从办公桌一直延伸到门口,方向反了——他想往外跑,阿KEN从门外进来堵住了他,他又退回来。退到文件柜旁边没地儿退了,跟阿KEN搏了一下,没搏过。
“他给谁发消息?”夏晚星从走廊里进来,手里拎着现场勘察箱,头发拿皮筋扎了个马尾巴。她刚从会展中心那边过来,身上还带着展馆空调的冷气味儿。陆峥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的对话框是微信,联系人备注就两个字:“儿子”。
输入框里打了半行:“爸这两天要出趟远门,你——”
没打完。
夏晚星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好几秒。“他儿子在哪儿?”
“澳洲。墨尔本读大三。”老鬼接了一句,“高天阳跟他老婆离婚八年,儿子跟着妈去的澳洲。他每年飞两趟去看儿子,机票记录我们查过,没断过。这人在商场上吃人不吐骨头,对儿子倒是一点不含糊。”
陆峥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商会办公室在写字楼二十三层,平时就高天阳一个人用,前台姑娘在外间,昨天下午五点下班走了,监控显示阿KEN五点四十从消防通道摸进来,高天阳五点二十给秘书发消息说“今天不用等我,先走”。他早知道有人要来。
“他清场了。”陆峥指了指茶几上那套没来得及收的茶具,一只杯子翻着,另一只搁在杯垫上,杯底剩了半口普洱。“他五点二十打发人走,五点四十阿KEN到,中间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够他把东西收拾好,但他没跑。他坐下来泡了壶茶等人。”
夏晚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线。“他知道阿KEN要来,为什么还等着?”
“因为他手里有东西要交出来。”老鬼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了看,伸手从键盘底下摸出来一个薄薄的黑色U盘,拿证物袋套住,“这老小子,藏东西还是老一套。U盘塞键盘底下,我前年就搜出来过一回,他没改毛病。”
陆峥把U盘接过来插上笔记本电脑,里头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高天阳儿子的生日。打开之后是七个PDF文件,全是瑞丰科技跟境外某离岸基金的资金往来明细,备注写的是“技术咨询费”,实际金额加起来够把江城半条中山路买下来。还有一份是“深海”计划的外围设备采购清单,高天阳在每一项后面拿红字标注了“此项非原厂配件,由瑞丰指定供应商”。最后一份文件是扫描件,张敬之坠楼那天上午给高天阳发的一封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高会长,您让我签的那份协议我不能签。这不是合作,这是卖国。您要是还认自己是个中国人,就跟我一起把这事捅上去。张敬之。”
高天阳没捅上去。三天后张敬之“意外坠楼”。
“这封邮件他留了一年多。”陆峥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良心没死透,但也没活利索。”
老鬼盯着屏幕上张敬之那行字看了半天,脸上的褶子一条条绷平了。“张敬之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他有东西要交,约在第二天见面。当晚人就没了。我当时还在想,他到底要交什么。现在补上了。”他拍了拍陆峥肩膀,“高天阳临死前把东西交出来了,这步棋算他走对了。”
陆峥把U盘收好,转向夏晚星。“林小棠那边什么情况?”
“我让她在会展中心待着别动,等咱们回去再说。她在电话里哭了一鼻子,说张敬之死之前那天下午找过她,让她帮忙复印一份文件,复印完把原件还给张敬之,复印件她留着。张敬之嘱咐她‘这东西你先收着,半个月之内没人找你,你就烧了’。”
“半个月之后张敬之死了,她没烧。”
“吓忘了。一个学生,老板突然死了,警察问了一通,她哪还顾得上什么复印件。后来想起来去找,已经找不着了,翻遍了实验室也没见那张纸。”
“纸什么样的?”
“A4纸,抬头是瑞丰科技,内容她看不懂,全是表格和公式。她只记得最上头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张敬之的笔迹,写着‘此供应商资质造假,设备参数与合同不符’。”
陆峥把这几条线索串起来。张敬之发现了瑞丰科技在“深海”计划的外围设备上动了手脚,写了邮件想拉高天阳一起举报,高天阳没敢。张敬之又把一份带批注的采购清单复印件交给林小棠保管,自己第二天就“意外坠楼”了。高天阳留了一年多的邮件没删,临死前把U盘从键盘底下摸出来放在键盘上面。
“高天阳是想交代后事。”陆峥把电脑合上,“他没跑,坐下来泡茶等人,把U盘从键盘底下翻出来搁在键盘面上,明摆着就是留给来收尸的人看的。他这辈子干了不少亏心事,临了还是想把账还上。”
老鬼哼了一声。“还账?他这账还差得远。瑞丰科技背后是谁,他一个字没交代,就给了一堆资金流水。我要的是幽灵的名字。”
“幽灵的名字他未必知道。”夏晚星忽然插了一句,“你们看这封邮件——张敬之写给高天阳的。张敬之说的是‘您让我签的那份协议’。高天阳只是签协议的人,让他签协议的是瑞丰科技。瑞丰背后是谁?高天阳可能真不知道。幽灵不会把底牌亮给他。”
老鬼沉默了几秒。“那就是说高天阳这条线,到瑞丰科技为止了。”
“也不一定。”陆峥把U盘里那份采购清单调出来,“高天阳在上面标了‘此项非原厂配件,由瑞丰指定供应商’。清单上列了十二项设备,其中七项是瑞丰指定的供应商供货。这七项设备现在全在会展中心的展台上。如果这些设备有问题,那‘深海’计划的实机就带着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隐患。”
老鬼脸色变了。“你赶紧给沈知言打电话,让他把实机上的所有外围模块拆下来逐个检查——”
话没说完陆峥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沈知言。接起来就听见那头沈知言的声音压得很低,跟说悄悄话似的:“陆峥,你今天还过来吗?我这儿有个事不太对。”
“什么事?”
“刚才有人来展台调试设备,说是瑞丰科技的技术员,拿了我签过字的调试单。可我根本没签过什么调试单,签字栏上那个名字不是我写的。”
陆峥握紧手机。“人走了没有?”
“走了。走之前把一台光谱分析仪拆开过,说‘例行维护’。他走了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拆开那台仪器的外壳我看了,里头多了一块芯片,没标型号,没标产地,焊在主板背面,不拆开根本看不见。”
“你把那台仪器单独隔离,别碰。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陆峥冲老鬼和夏晚星扫了一眼。“阿KEN杀了高天阳,但高天阳提前把东西交出来了。现在有人进会展中心动沈知言的设备。两件事连着来,说明幽灵在赶时间——他知道高天阳反水了,急着把设备里的东西收回去,收不回去就现场改。”
老鬼点头。“走。你俩去会展中心,我带人查瑞丰的办公室,连夜封。”
陆峥和夏晚星出门的时候,老鬼在后面又喊了一声:“陆峥。”
“嗯?”
“高天阳那儿子——墨尔本那个——回头你让人联系一下领事馆,看看孩子有没有人盯着。高天阳死了,幽灵万一要灭口,孩子在外头没人护着。”
“已经安排了。方卉刚才去联系了,走的是侨联的渠道,以商会名义慰问家属。”
老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去会展中心的路上夏晚星开车,陆峥坐副驾把高天阳手机里的微信对话框翻来覆去地看。那半行没打完的字:“爸这两天要出趟远门,你——”后面光标还在一闪一闪。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夏晚星看着前方的路,“这趟远门不是去墨尔本。”
“他本来想跟儿子告个别。”
“没来得及。”
“打了一半,阿KEN到了。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跟阿KEN面对面。一个五十岁的商会会长,平时出入四个保镖,那天晚上一个都没叫。他清场了,给自己泡了壶茶,把U盘搁好,然后站起来跟杀手面对面。”
夏晚星沉默了几秒。“你说他是想通了还是放弃抵抗?”
“想通了。”陆峥把手机锁屏,“他给儿子的消息打到一半停了,说明他最后几秒钟在干别的事——把手机放下,把U盘从键盘底下摸出来搁好,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这些事都做完,阿KEN才动的手。”
车拐上会展中心辅路的时候,陆峥给沈知言发了条消息:“别跟任何人说话。我们到了直接上二楼展台。”
沈知言秒回:“二楼展台左边第三个展位,你们快来。”
陆峥把手机揣兜里,扭头看夏晚星。“待会儿你负责拆仪器外壳,我负责看芯片。林小棠那边你安抚一下,这姑娘吓得不轻。”
“我知道。”夏晚星把车停进展馆地下车库,熄了火,没急着下车,手搁在方向盘上停了两秒。“望和,高天阳临死前给他儿子发消息没发完。你说林小棠记不记得张敬之死之前跟她说的话?”
“记得。她说张敬之让她‘半个月之内没人找你你就烧了’。”
“张敬之也没跟家里告个别。”
陆峥推开车门。“所以咱们得快。不能让他们死了还惦记着没打完的字。”
——车库里灯光昏黄,夏晚星锁了车快步跟上来,两个人并肩往电梯口走。楼上展馆的灯还亮着,沈知言一个人在展台前面等着,手边的光谱分析仪外壳拆了一半,露出来的主板背面焊着一块指甲盖大的黑色芯片,没标型号,没标产地,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像一颗埋好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