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缸里的水彻底沸了。
黑水一下下顶起药渣,腥臭味也逐渐变成了越来越浓的药香。
药鸩已经看不出人形。
她的血肉、骨头,全都融进了缸里。
只剩几缕头发浮在水面,转眼又让翻滚的黑水卷了下去。
铁痴还在鬼群里拼命。
巨锤砸下,一只恶鬼当场塌了半边身子。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肩头挂着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双臂抖得快要握不住锤柄。
岁岁跟在他旁边,手里的剔骨刀已经卷刃。
一大一小守在黑缸前,谁靠近就杀谁。
刘年没敢再看缸底。
人已经没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药熟了!”
缸边的药农忽然喊了一声。
翻腾的黑水猛地一沉。
方才还冲得老高的黑光一点点缩回缸里,黑水也像让什么东西吸干,飞快降了下去。
缸底只剩一层滚烫的残液,还有几团拳头大小的黑色东西。
看着像药膏,又像被烧化后重新凝住的血肉。
浓烈的药香从中散出来,吸上一口,刘年体内沉寂的阴阳双煞都跟着颤了一下。
这根本不是什么药材!
刘年盯着那几团黑色药膏,忽然想明白了。
拘魂幡把他们所有人收进来,又弄出这么一个处处吃人、吃魂的旧村。
那些消失的人,那些被割走的魂,那些收上去的税,最后都去了哪里?
只怕全养进了这口缸。
这东西,是拘魂幡里积攒下来的煞气本源!
对活人未必是药,对厉鬼却一定是大补。
“让开!”
刘年推开挡在缸前的人,直接把手伸进了黑水。
滚烫的残液瞬间没过手腕。
皮肉上传来钻心的灼痛。
他咬住牙,在缸底一通摸索,抓住一团黑色药膏便往外拽。
药膏离开缸底的刹那,竟在他手里轻轻跳了一下,像是还活着。
刘年没多犹豫,转身塞进八妹嘴里。
“咽!”
八妹已经虚弱得站不稳。
黑药刚入口,她整个人便是一颤。
“刘年,你他妈给我吃的什么……”
支支吾吾的话还没说完,药力便散开了。
她手腕上的红痕像碰到火的细蛇,猛然扭动起来。
紧接着,一缕缕红气从伤口里冒出,缠在腕骨上的祭品契迅速变淡。
刘年根本没空回她,又从缸里捞出一团,往九妹的手里塞。
“你也吃!”
九妹很听话,直接拿起咽下。
黑药落进魂体,她身上的蓝白校服无风而动。
原本虚浮的双腿迅速凝实,一缕缕阴气从她脚下升起,顺着腰身一路涌向头顶。
满头黑发从发根开始变红。
那红色越来越深,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
刘年转头又给五姐和七妹各塞了一团。
五姐魂体上的裂口本已蔓延到脖颈,稍微一动,便有细碎的魂光往外散。
药力涌入以后,那些裂口竟开始合拢。
一道接一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五指缓缓握紧。
腰间的寒雨与凛冬轻轻震动,发出久违的清鸣。
七妹的变化最直接。
她身上的黑色裂纹才淡下去,肚子先叫了一声。
她揉了揉肚皮,眼巴巴看向缸底。
“还有吗?我没吃饱!”
“这不是饭!等出去我请你吃大餐!”
刘年把她的脑袋推到一边,伸手去捞最后一团。
这一团最大,几乎有前面两团加起来那么多。
他把六姐重新搂在怀里托住她的后颈,捏开她的嘴,把黑药一点点送进去。
“六姐,咽下去。”
方樱兰没有反应。
她的气息太弱了,连吞咽都做不到。
刘年用手指把药往里推,急得额头全是汗。
“你不是最会照顾人吗?现在轮到我们照顾你了,别睡!”
“吃下去。”
“听见没有?”
六姐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那团黑药终于咽了一些。
刘年悬着的那口气还没吐出来,后背忽然一冷。
“小心!”
九妹的惊呼从身后传来。
一只恶鬼踩着药农的肩膀跃起,手中钢刀高高扬起。
刀刃沾满黑血,直奔刘年的脖颈落下。
刘年抱着六姐,来不及躲。
铁痴想回身,可两只恶鬼死死抱着他的腿。
钢刀已经到了刘年头顶。
八妹一脚踏地,想扑过来,身上的鬼力才刚冒头,便让旧村的规矩压了回去。
她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进黑泥。
五姐也拔出了寒雨。
匕首上刚亮起一丝冷光,转眼便灭了。
鬼力还是用不了。
这座旧村像一口扣死的铁锅,哪怕伤势恢复,也别想撞开。
“操!”
刘年只能侧过身,用后背去挡那一刀。
就在此时,他感觉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六姐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
她脸上的藤纹活了过来,一根根朝着眼角爬去。
刚刚吞下的庞大药力在她魂体里横冲直撞,没有散开,也没有被那些藤纹吸走。
她的魂体承受不住,皮肤下面鼓起一道道青光。
压在她身上的旧村规矩随之显现。
一条条暗红色的细线从虚空落下,更多红线则从药田四周钻来,试图重新封住她的魂力。
六姐身体颤得厉害。
落下的钢刀离刘年肩膀只剩半尺。
她抬起一只手,攥住了刘年的衣袖。
下一刻,眼睫轻颤。
那双生前便再也没睁开过的眼睛,缓缓睁开。
青芒从瞳孔深处透出。
缠在她身上的暗红细线齐齐绷紧。
六姐抬起脸,唇角还带着黑血。
“开眼!”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药田里所有动静。
钢刀停了。
刀锋悬在刘年肩头,一动不动。
持刀的恶鬼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脸上的狞笑僵在那里。
飞溅的黑泥停在半空,就连缸底那层滚烫的残液,也不再翻动。
青绿色的光从方樱兰眼中荡开。
先掠过刘年,再扫过黑缸,转眼铺满整片药田。
轰!
那些缠着六姐的暗红细线接连崩断。
一圈青色光罩拔地而起,将整片药田罩在其中。
刚才停住的恶鬼像是迎面挨了一记重锤,成片倒飞出去。
有人撞断木架,有人砸进黑泥。
压在众人身上的旧村规矩,也在这一刻松开了。
像是头顶压了许久的大山,终于让人掀翻。
五姐低头看了看手。
寒雨在左,凛冬在右。
两把匕首同时亮起冷芒。
她转了转手腕,笑了。
“老娘实力恢复了!”
话音未落,红影已经消失。
下一刻,她出现在三只恶鬼身后。
寒雨从左边那只恶鬼的喉咙划过,没有血,也没留下伤口。
五姐脚尖一转,凛冬跟着刺入另一只恶鬼的胸口。
“寒雨!”
第一只恶鬼刚回过神,脖颈间便浮出一线水痕。
水痕骤然炸开,整颗头颅滚落在地。
“凛冬!”
冰霜顺着另一只恶鬼的胸口飞快蔓延。
那东西还想抬手,魂体已经冻得开裂,被洛依然一脚踹成满地碎冰。
另一边,九妹的红发彻底散开。
她歪了歪脖子,漆黑的指甲从指尖长出。
先前拿刀追着她们砍的恶鬼还没爬起来,眼前便闪过一抹残影。
九妹一爪抓住它的脸,五指收紧。
恶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当场碎开。
八妹从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刚恢复的手腕。
她看着迎面扑来的恶鬼,抬腿就是一脚。
砰!
那东西胸口凹陷,横飞出去,接连撞翻后面几个同伴。
“刚才你们不是挺能吗?现在怎么蔫儿了?”
她追上去,揪住一只恶鬼的头发,按进黑泥里就是一顿砸。
此刻的七妹蹲在地上,撅着小嘴儿,心情不太美丽。
天大的事儿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因为她没吃饱!
一只恶鬼从侧面扑来,她回头一拳。
拳头落下,那只恶鬼的身子直接折成两截,贴着地面飞出十几丈,撞进田边的草人堆里。
打完这一拳,七妹的心情更不美丽了。
“这下更饿了!呜呜!”
铁痴拄着巨锤喘了两口粗气。
他看到这几个外乡人,一下子变得这么强,心中的战意更胜。
巨锤抡起,紧跟着砸下。
“都给老子死!”
药田里仍旧很乱。
不过这次,逃的是恶鬼。
五姐的红影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寒雨与凛冬每亮一次,便有一只恶鬼倒下。
九妹的速度更快,上一刻还在黑缸旁,下一刻已经拧断了田埂尽头那只恶鬼的脖子。
八妹打得最凶。
七妹也不讲招式,抓住什么砸什么。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东西,如今连药田边缘都没能碰到。
不过片刻,动静停了。
满地只剩破碎的鬼尸。
六姐眼中的青芒渐渐收敛,脸上的藤纹也跟着淡去。
她身子一软,重新靠回刘年怀里。
刘年赶紧扶住她。
“六姐?”
方樱兰抬头望着他。
她的目光不再空洞,也没了先前的陌生。
药田、黑缸和四周的尸骸映在那双眼里,最后只剩刘年的脸。
先前断掉的记忆一点点接了回来。
六姐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伸手握住刘年的手腕。
握得很紧。
刘年鼻子一酸,咧嘴笑了笑。
“回来就好!”
方樱兰转头望向村口。
药田外,密密麻麻的鬼气正在村道上聚拢,其中还夹着活人的气息。
她眼中的青芒再次亮起。
“村民们有危险。”
“走,去跟他们汇合!”
众人一听,没再耽搁。
踏出药田,直奔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