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坤带着女儿,和妻子一起卖鸭肠饼。
杨玲玉一边忙碌,一边打趣丈夫,“你这个大博士,不适合做这样的小生意。”
“怎么不适合?小时候,我也是摆摊帮爸妈卖酒。”秦玉坤不服气地说完,吆喝了起来,“快来尝尝鸭肠饼啊!又香又软的鸭肠饼!一天只卖一百个,卖光了就没有了!”
杨玲玉嗔怪:“你喊那么大声,人家都往这边看,多难为情!”
“你看,你做生意还不如我能豁出去。做生意,不大声吆喝,人家怎么会来买?”
秦玉坤不仅能吆喝,还能帮妻子组装鸭肠饼。他很自然地忙碌着,完全没有知识分子的架子。
杨玲玉说,“你带熙阳去公园里转转,这些饼很快就卖完了。”
“才不!我就要和你一起卖,早点卖完,我们一起去玩。”
杨玲玉无奈,只好由着他去了。
老夫老妻了,还拖着个重病的孩子,他居然还能营造出浪漫的氛围。
他们本来打算卖完饼,就去县城刚开的儿童乐园,没想到,熙阳又流鼻血了。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树下画画,她的爸妈都时不时地瞅着她,她什么也没吃,更没有做什么剧烈运动。
可她怎么莫名其妙流鼻血了?
秦玉坤先带着女儿去医院检查,杨玲玉把东西收拾好,也跟着去了。
秦熙阳一流鼻血,就很难止住。这次又在医院里折腾了半天,她的鼻血才慢慢止住了。
她脸色苍白,小手不停使唤地颤抖,浑身也跟着哆嗦。
县城医院水平有限,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建议他们到上级医院检查。
秦玉坤打算带女儿再去上海的大医院看看,如果女儿的病情更严重了,那他只能再度休学,陪女儿治病。
熙阳的病像是一颗不定时炸弹,让全家人提心吊胆。但只要能保住她的命,他们付出什么都在所不惜。
他们去了上海,在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做完了一系列检查。
熙阳的病还是老样子,没有朝恶化的方向进展。
不过,医生建议他们,要尽量缩减她低头的时间,不要长期伏案,长期低头也很容易导致流鼻血。
杨玲玉深感无奈,泪如雨下。
女儿不能剧烈运动也就罢了,怎么连画画和学习的权力都被剥夺了?
在漫长的人生中,她要怎样度过?这样毫无乐趣、极度无聊地长大,有什么意义?
杨玲玉抱着丈夫哭泣。“熙阳太可怜了,她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他俩也做了检查,都没有异常,按理说,怀孕是没有问题的。他们怀不上,只能说太心急了。
他们想要救女儿,怎么能不心急?
可是心急又救不了女儿......
他们又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回到东阳镇,天气太热了,杨玲玉被晒得蔫蔫的。
大鹏在城里买了一套蜡笔,乐颠颠地来找熙阳,和她一起画画。
秦熙阳睁大眼睛,看向妈妈。
现如今,就连画画,她都要征求妈妈的同意。
杨玲玉忍着心疼,柔声说,“那就只画一会儿,好不好?”
熙阳乖巧点头。
她的小车放在院子里的一角,已经生锈了。
在两岁的时候,她天天骑着小车,在桥上来来回回。
那时,她是整个东阳镇最壮实的女壮士,强悍的大鹏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日子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沈怡送来了一大包咸鸭蛋,悄悄跟好友说,“就你们东边那家......那个男人死了。”
“谁?!”
“就是胡老头的儿子,死了!”沈怡有些唏嘘,“他才三十出头吧?就得了癌症......你们去上海那几天,胡老头回来把他埋了。”
杨玲玉完全同情不起来。
东边的邻居,她恨之入骨。
在她为女儿得病的原因苦苦思索时,好几个医生都明确告诉她——农药残留确实会导致基因突变,他们是有实验数据的。
胡家给熙阳下过毒,但仅凭这一点,也无法确定他们导致熙阳生病。
把胡家赶走之后,秦家也去法院告过他们。但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这件事情就只能不了了之。
“希望他们一家过得越来越惨。”杨玲玉恨恨地说,“我要治好熙阳,气死他们!”
秦玉坤暂停学业的那一年,他的研究领域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的博士论文几乎相当于重写一遍,这个工程量是巨大的,他大概要在1997年夏天才能毕业。
好在导师和学校都很照顾他,他一直在学校代课,每个月的收入能覆盖女儿打针的费用。家人都劝他不要太焦虑,日子一天天过,总有好起来的那一天。
转眼间,到了1997年的夏天,秦玉坤并没有博士毕业......
但他有一件大喜事。
没有按时毕业,是他刻意而为之。
他要去刚回归的港城培养半年,属于两岸人才交流项目,半年后博士毕业。
因为身份敏感、专业敏感,能申请到这个机会,对他来说,弥足珍贵。
而且,一个月八百美元的生活补助,都可以用作女儿的治疗费用。
这样的机会,可真是太难得了。
于是,一直拖到1997年底,秦玉坤才真正戴上了博士帽。
已过而立之年的他,重新找回了意气风发的样子。
杨玲玉原本想带着女儿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但路程太过遥远,在火车上,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这个计划只能作罢。
两边的父母让她一个人过去,他们会在家里照顾好熙阳。
婆母劝道:“玲玉,熙阳生病这几年,你活得太累了,一点儿自我的时间都没有。阿坤博士毕业,这是一件大喜事,咱家总得派个代表过去祝贺吧?你去最合适。”
熙阳姥姥也劝道,“老大,你不要觉得孩子生病了,你就只能围着她转。你心疼你的孩子,我也心疼我的孩子啊!我希望你出去散散心,笑一笑。你的心情轻松了,对熙阳也好啊!”
熙阳爷爷也说,“我看呐,阿坤心情烦躁,还会抽烟喝酒。你心里压了那么多事,可你只往心里压......再紧绷下去,你会受不了的。你就出去玩玩,散散心。把孩子交给我们,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
在这种时刻,杨玲玉又感觉自己是很幸运的。
于是,她把照顾女儿的事项交代了一遍又一遍,才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她和丈夫一起回来时,她都不知道,一个小小的种子,在她身体里发了芽。